民国时期,贵州卖盐的店铺主要集中在中华南路,附近有学台衙门和吉祥寺,当时也被称为盐行街。岸商有协兴隆、永隆裕、宝兴隆、永发祥几家大字号,直接从四川自流井起载运销批发,并设立分站经销。也有一些小门市,如刘恒泰、周双裕、彭子祥、陈万溢等20余家小商号从大号购进来分销。何谓岸商?这得从头说起。
源头:川盐与自流井
贵州素来不产盐,需从外省运入。吃盐不得,就会想尽办法,便有了“吊吊盐”“涮涮盐”一说。把盐块放进锅里涮两下就拿出来,这叫吃“涮涮盐”:盐块吊在灶台上,偶尔舔一下,这叫吃“吊吊盐”。偏僻山区,往往是“斗米斤盐”(一斗米大约30斤,可以换1斤盐)。历来的盐铁管制课税,官府统办行销,盐价居高不下,先民吃盐不易。
《黔书》所载:“黔独无盐,仰给于蜀”。川盐产于五通桥和富顺的自流井。五通桥使用炭灶把卤水煮熬成青色盐巴,是传统的煮盐,而自流井是利用天然气浓缩卤水成白色盐块。为什么是盐块呢?盐易潮,水运靠木船,陆运靠马驮人背,都困难,不得已制成硬盐块,方便包装,也可减少受潮。
远在秦朝时期,自流井就开始产盐,除了《富顺旧志》中有“相传井水自然流出,非人力錾凿所成”的记载外,明嘉靖富顺熊过在《答李令论税粮驿传盐筴册籍四事书》中也有“新开自流等井”的文字叙述,“自流井”最先在明代是以盐井名出现,而后逐渐演变为一个地区名。
自流井盐田,充分体现出劳动者的智慧—一利用有限的条件和工具,就地取材,用最原始之方法,自炼凿井铁具,用大竹刨半作吸管,并利用竹子表皮作缆绳。
1943年,李约瑟到自流井考察,后以在华考察的经历为基础,陆续撰写巨著《中国科学技术史》,他在书中赞叹自流井盐场“这是20世纪中国完备的手工工场”。
盐运:川盐四路入黔
盐入永(叙永)仁(仁怀)綦(綦江)湆(涪州)四大口岸,再运至省内贵阳、遵义、都匀、大定、安顺、兴义、思南、石阡、平越、镇远等府州县销售。川盐销黔主要是由陕西、四川商人设号经营,运至省内则多由黔商批零销售。川盐有厚薄之分,厚盐色黑多于白,渣多,略有咸涩味;薄盐色白多于黑,渣少,味咸稍甘。厚盐主产叙州府富顺县自流井,薄盐主产嘉定府荣县之贡井,厚盐价略低于薄盐。
盐船到岸后,再改用马驮人背至各县。人背为主,马驮很少。山路险陡,人背更为安全,马驮反而危险。乾隆《贵州通志》载:“大定府民众多贫者,缺衣乏食甚而无居室者众。无恒产者日穷而日甚,唯有负盐一役而已。幼者十二三,老者五六十岁,无不以负盐为业。历尽民生奇苦,将食盐转运至城镇、乡场。”
贵州籍作家蹇先艾写的小说《盐巴客》,描写了一个盐巴客在川黔山道上背盐被撞断腿的故事,生动描述贵州人吃盐之艰辛。
光绪三年(1877),丁宝桢任四川总督,为改弊端便宜黔省,委派遵义人唐炯督办盐务,唐又推荐华联辉总办。华联辉针对过去官督商运的弊端,提出“官运商销,分岸定量,设立岸商,责其承销”的原则,为丁宝桢所采纳。新办法颁布后,仁怀盐岸(仁岸)获得专卖权的商家有四个:协兴隆和义盛隆是陕西人开设,永隆裕和永发祥后统一并入永隆裕由华家管理。到光绪十二年(1886),华联辉逝世,永隆裕已积资金数十万。后华之鸿先生继续经营盐务,生意更是兴隆。每到缴纳盐税的时候,华家的银子少则数十挑,多则百挑,延绵数里,“华百万”的名号就是这时传遍川黔的。
1926年,周西成主政贵州,很是管事,对盐务进行整顿,成立贵州盐务总局,各岸设督销局,负责运销核定售价等具体事宜。据相关文献记载:“仁岸十家,每月销盐二十二载:綦岸八家,每月销盐二十载:永岸六家,每月销盐十六载; 涪岸因土匪尚未肃清,无商承认,暂时搁置。”此外,还另设立盐务统带部,统领盐防军,并将经费、军饷全部附加于盐价中,扭转了军阀混战割据,交通闭塞土匪横行而造成的盐商趁乱囤积、食盐价高得毫无道理的局面。
1935年国民党入黔,1937年抗战开始。两淮盐务局官僚资本大公司随南京政府搬迁到贵阳,统一西南各省盐务管理,直接击垮贵州四岸盐商,但盐价还是没有因为政府接手而降低。1942年,茅盾所著《贵阳巡礼》提道:“‘盐’的问题,在贵阳似乎日渐在增加重量……官价每市斤在两天之内由一元四角涨到一元八角七分”。
抗战胜利后,由贵州省著名工商业人士伍效高多方争取,方重获民营企业盐号接办仁岸运销业务。
缺盐:黔地美食考
尚书云:若作合羹,尔唯盐梅,可知古人调味,最基础的就是盐和梅子(酸甜)。或许“以辛代盐”是缺盐的贵州先民迫不得己的一种解决方案。《思州府志》记载:“海椒,俗名辣火,土苗用以代盐。”
为什么最早食用辣椒会发生在贵州?田雯的《黔书》中写道:“当其(盐)匮也。代之以狗椒。椒之性辛,辛以代咸,只逛夫舌耳,非正味也。”
贵州文献中最早的代盐食材是草木灰。弘治《贵州图经新志》记载:黎平府侗民“不食盐酱,以草木灰腌鱼、肉、笋、菜”,在一些地方志文献中也多有记载。
草木灰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钾和可溶性碱和钠盐,带有微咸涩,更有其他元素丰富其风味,主要由蕨类植物或稻谷杆烧制而成,可以用来腌肉、腌鱼、做豆腐等。最具代表性的食品是灰粽子,以碱性稻草灰做粽子的原理和广东人做碱水粽相同,可使其米粒更加Q弹,但草木灰的多样性,又使得粽子的风味更胜一筹。
另一好味是灰豆腐。豆腐切成小块,形状方正不等,用草木灰沤制3—4小时,再放入桐壳灰于锅中炒制去灰,最终成豆腐果。木灰富含碱性物质,经过沤、炒,兼之碱的化学作用,豆腐果外胀内松泡,状若海绵。经烹制,不管油爆汤煮均能饱吸入味,豆腐经桐壳灰翻炒发酵后,不仅保留其豆香,还能让豆香升华。
最为大众熟知的替盐方法,就是通过发酵青菜、萝卜、豆角、莲花白做成的各种酸菜,是贵州先民通过酸,促进肠胃蠕动增加风味食欲的一种解决方案。民谣说贵州人“三天不吃酸,走路打蹿蹿。”其实背后的原因是无酸可吃无盐可吃,谷物不像肉类蛋白质那样自带盐分(钠元素),吃不下饭提供不了营养,走路怎么不打蹿蹿?此类代表是“黔大毕”一带的酸菜豆米和黔南的素酸汤。
在贵阳可以推荐织金酸汤饭—一用酸菜豆米加猪油烩成,吃的时候再配上一块霉豆腐和糊辣子,是人间至味,吃完能让人出一头毛毛汗。团坡桥附近的黔南人家有虾酸,最受欢迎的还是素酸汤。把秋收后的新辣子、野番茄擂成酱发酵成酸,吃时加水投入瓜、豆、莲花白,调盐煮成一锅,晾凉后吃,酸爽可口,油腻全解,胃口大增,可以多吃米饭一碗。
如今风靡全国的酸汤鱼的西红柿酸,是近几十年黔东南餐饮商家为贵州美食贡献的最耀眼的发明,这与当地流行的不去鳞腮以及酸汤制作方法完全不同。
还有一种美食或被忽视,动物血,又名血豆腐。猪、牛、鸡、鸭等动物的血液含有钾、钙、磷、氯、镁等矿物质,且有淡淡咸味,适合缺盐人们的口味。我们喜欢吃各种内脏以及用血做成的各种食品,其实是能补充人体对此物质成分的生理需要而逐渐形成的饮食习惯。美食有各种血旺、血肠、血豆腐、血酱鸭,更有凉拌猪血、鸡血,很是生猛,想起都让人流口水。
血豆腐做好,要和腊肉一起烟熏火燎以增加风味,吃时或炒或蒸或煮火锅。蒸的时候一定要和肥腊肉合蒸,得其油润丰腴。
这或许正是人类学家彭兆荣在著作《饮食人类学》一书中说过的:“人类学家通过食物在某一个特殊人群或族群的获取、生产、制作、消耗等饮食系统来观察、描述、分析、阐释与食物系统相关联的认知系统、生态系统,以及饮食体系在更大背景下与包括政治、经济、道德、伦理等方面的联系和关系。”
据《贵阳文史》
(作者:杜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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