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晚报全媒体记者 肖舞
10月13日,作为“新艺中国·数艺无界”文化和科技融合新质生产力大会的重要配套活动,“新大众文艺的网络原生力量”高端对话在长沙举行。6位主旨演讲嘉宾与6位网络作家,围绕一个核心命题展开探讨:当文艺的创作、传播、消费都生于互联网、长于互联网,新大众文艺究竟发生了什么根本性的变化?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新大众文艺,是指在互联网条件下,人民群众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深度参与文艺生产传播,呈现共创共享的一种新型文艺形态。在这场对话中,与会者围绕这一新型文艺形态的核心特征展开了深入探讨。
湖南省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倪文华给出了一个数字:湖南网络文艺从业人员有三四十万。他说:“抓住了‘网络原生性’,就抓住了新大众文艺的牛鼻子。”网络原生性,不是“文艺加互联网”的物理叠加,而是“生于网、长于网、成于网”的化学变化。
创作主体之变:“千千万万普通人第一次同时拥有麦克风、署名权和观众席”
喜马拉雅副总裁屠琤给出一个数字:1960万。这是该平台上累计的内容创作者数量。他们绝大多数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文艺工作者,而是兼职播客主、自由职业者、货车司机、退休教师、视障青年。他说:“新大众文艺的‘新’,不只是技术之新,更是主体之新。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第一次同时拥有麦克风、署名权和观众席。”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张颐武概括:传统媒介格局中,一条内容进入公共视野需经编辑、出版、发行等制度化筛选,这“客观上将大多数普通人挡在了表达的门外”。算法推荐改变了这一格局——“发一条视频、写一段文字、分享一张图片,不再是专业创作者的专属行为,而成为普通人参与文艺创作的实践。”
无忧传媒创始人雷彬艺用一个案例印证:一段沉寂多年的教学影像被网友重新翻拍,有人学、有人演,还有人用AI再创作。“大众不再只是接收者,也正在成为文化资源的发现者、选择者和再创造者。”
网络作家王誉蓉的经历更具说服力。高一那年,她用户口本签约网络平台,成为新浪原创第一个未成年写手。18年后,她的宋韵小说《上元欢》英译纸质书在北美、欧洲发行超10万册,同名微短剧译制20余个语种,海外播放量突破5000万次。
创作主体的转移,带来的不仅是数量的增长,更是审美语汇的重构。网络原生性最根本的变革,不是技术降低了创作门槛——而是它让创作成为普通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算法之变:“算法不是替读者做判断,而是提供更多发现的可能”
第二重变革,发生在创作与接受的关系层面。张颐武将其概括为“双向重构”。
算法让表达更为方便。湖北鄂州早餐店主“江南好”在家庭变故后重拾中断二十年的写作,因平台创作被媒体关注,加入地方作协,作品甚至进入高考模拟题。张颐武说:“算法为这些缺乏传统出版经验的创作者打开了通道。”算法不只是分发工具,更是一种即时反馈机制。更多元的内容也因此被合适的人看见。非遗、戏曲、方言叙事、知识长视频等通过兴趣匹配找到自己的兴趣人群。“‘算法向善’的核心不是否定流量,而是不断扩大‘好内容’的定义范畴,为短期不占优势、长期有价值的内容留下生长空间。”
AI对创作端的冲击更为直接。OST传媒联合创始人袁方坦言,AI让内容生产变得前所未有的容易,“但内容更多了,好作品是不是就增加了呢?”袁方提出“AICG原生IP”概念,即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IGC)与原生IP的结合:“让生成式人工智能从项目起点进入角色的设定、世界观、叙事机制,参与作品的诞生和持续生产。”但他也警示道:“我们不能在降低生产成本的同时,把辨别真假的成本转嫁给社会。”
当算法成为新的发行渠道,当点赞、评论、二创成为最有活力的文艺批评,文艺从“被观赏”变成了“被参与”。大众不再是被动的接受者,而是创作链条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边界之变:“机器会越来越像人,但人不能越来越像机器”
网络原生性释放了前所未有的创作活力,但也带来了必须正视的问题。
湖南省网络文艺家协会主席舒勇用三年多时间每天与AI进行创作互动,坚持了1300多天。他提出三个必须正视的问题:一是有标识无标准,什么是“AI创作”、怎么标注,现在没有统一规范;二是有技术缺伦理,训练数据大量未经授权,“AI洗稿”泛滥;三是有平台缺协同,平台、创作者、监管各干各的,缺乏联动。袁方从产业一线佐证了这一忧虑:“你奖励什么,行业就会大量产生什么。在短视频平台里,你奖励擦边就会有大量的擦边,奖励乡村振兴就会来更多的乡村振兴。”他坦言,今年以来全国生产出了几十万部短剧,“是从电影诞生到今天为止,全世界所有电影的时长总和,估计还不止,请问有那么多人看吗?”
面对AI伦理和内容同质化的担忧,张颐武则对算法本身的技术演进持更积极的态度:“算法正在从识别单一兴趣走向覆盖多层次需求,多样性探索机制避免单一兴趣被反复强化,从而使用户的内容视野不至于固化在狭窄的偏好之中。”
当算法可以决定谁被看见,当AI可以模仿任何风格,当每一个人都成为创作者,大众文艺的“大众性”,是否也会被稀释为“平均性”?这些问题的答案,既不能交给算法,也不能交给市场,更不能交给某一次会议。它们需要每一个创作者的自我追问,也需要一场更长时间、更深层次的社会讨论。这场对话,或许只是开始。
网文之变:“AI可以抢作家的活,但你是故事的源头”
如果说前几部分回答的是“怎么看”,网络文学的故事则回答了“怎么做”。
面对AI冲击,作家们的回应出人意料的积极。陆琪说:“AI可以抢作家的活,作家也可以去抢别人的活。你是故事的源头。”他更关注AI的价值观:“我们这些作家是塑造中国人之魂的,应该把这种魂注入AI。”“夜神翼”则直言:“AI文笔虽好,人物塑造和故事内核却缺少灵魂,好的作家和编剧可以注入灵魂,这是不可替代的核心价值。”两人从不同角度指向同一个判断:技术可以模仿风格,但无法替代有灵魂的表达。

网络原生性赋予了创作者前所未有的自由,但真正留下来的,仍然是那些有灵魂、有根基、有辨识度的作品。技术降低了门槛,但抬高了标准——当所有人都可以创作时,真正稀缺的是不可替代的表达。
在网文与网剧的转化关系上,空留厘清了二者的定位:“网文是网剧的内容根基,网剧是网文的破圈桥梁。”这一判断在湖南的实践中得到印证——依托马栏山视频文创产业园,中国网络文学小镇已拥有六大基地及OPC社区、AI剧本学院,500多名作家入驻,1000多部作品IP入驻。
现场互动中,一位在海外做了三十年工程师的听众问:原生力量包不包括农民、打工人、工程师?中国网络作家村运营总经理沈荣回答:“肯定包括。今年鲁奖的获得者王计兵就是一个外卖员。”这一问一答,印证了网络原生性最根本的承诺:人人皆可创作,人人皆可被看见。
从创作主体之变到算法之变,从边界之变到网文之变,这场对话最终回答了一个问题:网络原生性如何重塑新大众文艺?答案似乎已经清晰——它让文艺回归了人民。但“大众性”与“平均性”之间的张力,这场对话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它至少让我们看到,在湖南,有一群人正在认真面对这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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