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三里屯“脏街”42号的那些人都去哪儿了？

北京的一个下午，天气不错。绘造社创始合伙人李涵带我们穿梭在不同街道和社区。小区里挂晒的白菜、扔在门口的桌椅板凳，以及骑自行车穿过的大爷与学生，是最常见不过的北京居民社区场景。

在一个极其普通的居民小区门口我们看见了他模型作品中的“本尊”，一辆挂满钥匙的三轮车“钥匙铺”。这个“钥匙铺”让他想起了曾经记录了近10年的北京三里屯“脏街”42号那些开麻辣烫店、书虫以及理发店的人。快10年了，他们都去哪儿了？现在又如何了？

李涵，绘造社创始合伙人、建筑师。绘造社由李涵和胡妍于2013年在北京共同创立，致力于建筑绘图、建筑设计和城市研究。他们以工程制图软件为工具，从建筑、艺术、流行文化、日常生活中吸取灵感，创作出复杂变化中的城市景观图像。《就在路边》、建筑绘图III ·《雪国的窗花》、废墟之蓝图 ·《全城美展》、《理想城市》等在中国、美国、澳大利亚、日本等众多国家和美术馆展出。其部分作品收藏于香港M+视觉文化博物馆、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澳门艺术博物馆、北京山中天艺术中心、深圳坪山美术馆等。

李涵说：“很多年前也正是因为逛北京三里屯，看到脏街边上的42号居民楼长出许多小店，黑白黄各色人种穿梭其中，突然有了把它画下来的冲动。”

曾经的北京三里屯“脏街”42号有国际化跟北京在地文化的交融，也有传统和现代的碰撞。在这个高端与世俗混合的被年轻人酒吧亚文化掀起的地方显得十分有生命力。怎么说呢，在10年前的那个时间坐标里，“脏街”的存在很先锋、很潮流、很摇滚，也很接地气。

曾经书虫书店的过去与街区改造后的样子。

李涵将原“脏街42号”老书虫书店原貌和现在的街景用手绘图表现出来，后延伸为完整的漫画作品《老书虫》。

“我之所以选择脏街42号，是因为它在2008年奥运期间具有一种特别明显的典型性！”。它好像一个窗口，通过这扇窗户，你可以看见那段时间里的社会众生相，这里面也许还包含了曾经我们自己生活的影子。2017年“脏街”正式进入改造进程。42号还在，改造后的“脏街”更名为“西街”。干净整洁的西街如城市的其他街道一样开始以新的方式融入三里屯商业街区。

改造后的某天，“我们回了一趟脏街，42号又变回了那个标准的居民楼。看见路边摆摊卖烟盒的人，突然想到以前脏街那些人都去哪了？他们现在还做不做生意？”

2008年，绘造社以北京三里屯“脏街”42号为核心绘制的“脏街”街区图。

倒回至2008年奥运期间，三里屯“脏街”，是北京年轻人的聚集地，那里有北京人、外地人、外国人，混杂在一起，吃饭、喝酒、唱歌、聚集在不同的酒吧“高谈阔论”。在不到300米的小巷或者说“脏街”上，汇聚了各种酒吧、书店、理发店、钥匙铺、唱片店、麻辣烫店、甚至员工宿舍，又或者流动的地摊商贩。与之比邻的是北京最时尚的潮流地太古里商业街。白天车水马龙、夜晚喧嚣热闹非凡。那是一个充满市井烟火的人间剧场。曾经有人形容“脏街”“像是一个‘野生空间’、生机勃勃。” 

2016年“脏街”街区图。

三里屯脏街42号楼是“脏街”的“灵魂”所在。它逐渐从一栋纯粹的居民楼变成了一座居住与商用混合的小型复合“综合体”。楼前那条“脏街”呈现出了一个城市原生态自然发展出的混沌与野生的生猛劲儿。也正是这个模糊的脏和乱的混合街区，反而让多样性跟包容性有了可能，城市社区最具生气的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

2017年“脏街”街区变化图。

李涵曾笑着说过：“我有时候也分不清自己是个建筑师还是艺术家”，不管是建筑还是艺术，绘造社似乎都站在一个观察者的角度记录着时代的某种变化，冷静且缄默。他说：“我们的创作离不开路边”。

绘造社绘制的图似乎也从来没有脱离过建筑学的范畴，但似乎又不是我们想得那么回事。这种有意识的记录背后隐藏得却是另一种更大的社会层面的视角。这里有个丰富、复杂、以及极其多元交织的社会拼图，其中穿插了纵横交错的不同时间段的社会切面。在这个拼图里当然也包含了一个地道北京人与之共生的社会悲悯。

2018年“脏街”街区变化图。2017年4月开始，“脏街”进行了改造，部分区域改为花园绿地。

李涵将绘造社的办公室置于一个普通的北京居住社区。对于李涵，创作这棵大树必然根治于人们最真实的生活土壤里，这样极具生命力的地方最合适不过。

“我们相信创作和生活紧密相连，路边看到什么，被感动了，有了冲动，就做点东西。那些往往在大多数人眼里普通而破旧的房子，就是有着某种力量在打动着我。”比如那辆停在小区口配钥匙的三轮“钥匙铺”，再比如2021-2022年绘造社的另一个名为“家用机器城”的项目。在李涵看来，这种利用可移动设施在城市路边摆摊，是一种野生的利用城市公共空间的一个极其有趣的社会现象。他把这种有趣的城市公共现象作为创作的滥觞，开始了对城市和社会发展的焦点式的研究。

绘造社根据城市中的交通工具移动摊位制作的模型。

从一开始用相机或者手绘图记录三里屯“脏街”的店铺到现在的模型创作，这些在路边的城市意象和社会现场成了绘造社探究的基石和底座。“这几年我们主要是在模型和建筑图上进行探索。但我们的探索又与通常意义上的建筑设计不太一样。”

一辆三轮车或者一辆电动汽车，它既是交通工具，某种意义上又是一种房子“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可移动空间的存在，具有很好的灵活性，可以更加有效地利用部分城市空间死角”也会让城市变得更有活力，在某种程度上有了升级。空间的意义也就不在局限于一座物理意义上的房子，而是一种空间范围的延伸。

未改造前的“脏街”理发店R!SING。后绘造社根据理发店创作了同名漫画。

无论一砖一瓦的建造、还是一笔一画的描绘与勾勒，在建筑学上的意义是殊途同归的。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一种有价值的视角呈现也许比盖一座房子更具有社会意义。它更需要犀利的洞察与发现，需要大量社会实践与观察的耐心，需要更高视野的视角，这种呈现最好还能带一点争议与讨论。如此，李涵和他的绘造社所探究的，就不仅仅是建筑或艺术，还有社会学、人类学等更为广泛的视角。我们问他：“研究了这么深的建筑学内核，你们有没有一刻，有种欲望或冲动想要再做一些建筑”他斩钉截铁地答道：“不做”。

绘造社《就在路边》系列作品仍然在广西阳朔糖舍画廊展出中，展期至 2025 年 3 月 2 日。

2024年绘造社的《就在路边》展览在成都的玉林颂和广西阳朔糖舍画廊分别展出。对于李涵和绘造社，“在路边”可能是一种起点，而“在路上”才是一直持续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