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级放暑假前,班主任徐老师在红旗小学门前的胡同里叫住我,递给我一张少年宫的票,我上午玩半天,李理同学下午玩半天。
少年宫在阜阳市中心,一中大门旁,二楼设大放映厅,里头摆了台很小的彩电。那天赶巧,白天也有转播,在演一出戏。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彩电,第一次玩康乐棋。
占满我眼睛的是阅览室里的书。阳光洒在许多我从没见过的儿童画册上。一楼东头几间房是阜阳市图书馆。我站在那儿想:我要是能在这儿借书,该多好啊!
我的第一张借书证,是大伯托人办的。大伯是医生,家里的读书人。办证押金十块,证上贴着我的照片。
从初中、高中到大学,我一直揣着这张证借书,一次能借两三本。我借得最多的是《安娜·卡列尼娜》《葛朗台》《丧钟为谁而鸣》之类的小说,《当代》《十月》这类文学杂志,都翻得破破烂烂,前后缺页。馆内能读的书不多。
八十年代的阜阳,不是有钱就能买到书,而且你也不知道该买什么书——没人告诉你哪本好。图书馆里至少有人替你把书一本本攒在那儿,由你挑,还先塞给你几本。我去得勤,两个借书的管理员都认识我了,待我和气,替我找我买不到、也认不出的书。馆里书少,他们有时也替它不好意思……
我家没书房,更没几本藏书,亲戚家也没有。一个孩子想读书,只能往外找。
欧阳修藏万卷书
九百多年前,欧阳修退到颍水边养老,自号六一居士。有人问"六一"何意?他说:吾家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加他一个老翁,正好六个一。
这个藏书一万卷的人,小时候家穷,买不起书,常到城南李家借书来抄,"书不待抄完,已能成诵"。从李家借书,到自家藏书万卷。李家当年若不借,未必有后来的欧阳修。但欧阳修的万卷书,又借给了谁看?
把一万卷收进自己屋里,传给子孙,是那个年代一个读书人能想到的最好结局。书是私产,像田,像宅。
颍州不缺书,缺的是一个陌生孩子能进去的借书证。
明代范钦的天一阁,藏书七万卷,定下"代不分书,书不出阁",子孙无故开门入阁都要罚。有个叫钱绣芸的女子,为读阁里的书嫁进范家,到死没能上楼。书越堆越多,门一直关着。
1904 年,绍兴一座书楼把门打开了。山阴人徐树兰,捐出自家七万卷书,花三万多两银子盖起古越藏书楼,对所有人开。张謇替它写记,说徐树兰"举其累世之藏书……公于一郡,凡其书一若郡人之书"。阜阳缺这样的人!
天一阁的七万卷,锁了三百年。徐树兰的七万卷,开了门。
李家开门,欧阳修出来。徐树兰开门,绍兴人进去。
书没路快
阜阳城,1956 年先有阜阳县图书馆,1976 年又添阜阳市图书馆。头些年它寄人篱下,先借少年宫的地方。1987 年,它进了一栋新楼——官面上,这是皖北县级市第一座图书馆,设计能装三十万册,老馆长还专程进京,请启功题了匾。可那栋楼里还住着阜阳市电视台,兴许还有别的单位;图书馆顶多占一层。到上世纪末,实际藏书九万册。
名号、匾、剪彩,一样不少;书没跟上。
那几年,阜阳市图书馆一年买书约十万元,一年办出去四千多张借书证,进出十一万人次。
在平原上修一公里高速公路,三千万到五千万——一公里高速的钱,够阜阳图书馆买三百到五百年的书。
高速通车那天有剪彩,上报纸电视,写进当年的工作总结;一个孩子去办一张借书证,没人剪彩,没人记,只多一个编号。
走吧
大一寒假,鲍可良同学来阜阳找我玩。阜阳没什么好玩的,我带他去阜阳市图书馆。那天,我在阅览室读到《诗刊》上一篇分析北岛《走吧》的文章。
北岛写《走吧》,是送一个要赴海外寻新路的朋友。文革刚过去,路在哪儿,没人说得清。他把诗写给那个要动身的人。
落叶吹进深谷,
歌声却没有归宿。
走吧,
冰上的月光,
已从河面上溢出。
走吧,
眼睛望着同一片天空,
心敲击着暮色的鼓。
走吧,
我们没有失去记忆,
我们去寻找生命的湖。
走吧,
路呵路,
飘满了红罂粟。
2023 年,阜阳市图书馆在城南有了一栋整个属于自己的楼,三万四千平方米,设计藏书一百零七万册,一楼二十四小时不关门。启功题的那六个字,从老楼搬了过来。
但当年翻烂《当代》的孩子,早顺着借来的书,走远了。
4001102288 欢迎批评指正
All Rights Reserved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