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孟珂 张芗逸
近期,商务部等7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推动商品消费扩容升级的实施意见》(以下简称《意见》),明确提出“推动纺织服装消费与中华传统文化融合,保护传承纺织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发展设计师品牌、民族特色区域品牌,培育世界一流品牌”“提升中国时尚国际影响力”。
政策背后,万亿元级纺织服装市场正呈现诸多新亮点:老字号瑞蚨祥中式嫁衣走进年轻人的婚礼;新锐品牌谁裁初的一件“杏林春燕”马甲走红网络;苏州丝绸企业太湖雪把博物馆里的百年纹样变成日常穿搭。从百年老字号到新锐设计师品牌,一场从“卖产品”到“卖文化”的纺织服装消费焕新正在发生。
当一件衣服承载起文化认同,一个问题随之而来:从“中国制造”到“中国品牌”,这条路究竟该怎么走?
观潮:
中国品牌何以起势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限额以上服装鞋帽针纺织品零售额15215亿元,同比增长3.2%;2026年前三季度,限额以上服装鞋帽针纺织品零售额累计10824亿元,同比增长4.6%。
南开大学金融学教授田利辉对《证券日报》记者表示,《意见》落地释放出清晰的产业信号,中国纺织服装产业潜力巨大,政策引导行业告别过往低技术、低门槛、低毛利的粗放制造加工模式,向着高附加值、高品牌溢价转型升级。
市场扩大的同时,需求结构也在发生变化。“纺织服饰消费需求早已不只是遮体保暖。”苏州太湖雪丝绸股份有限公司董事、副总经理、董事会秘书代艳对《证券日报》记者表示,从过去常见的的确良化纤布料,到如今受到消费者青睐的亲肤舒适型真丝、天丝麻面料,大众消费经历了从基础功能性、舒适体验到精神情绪价值的变化。
事实上,当前服装消费需求愈发多元化,增长机会并非来自单一方向。对企业而言,既要回应基础消费需求,也要识别不断细分的消费偏好,围绕特定客群形成清晰的产品定位。
国潮消费的升温,为行业打开新的空间。中国商业联合会副会长、要客研究院院长周婷认为,非遗技艺、传统工艺、文化叙事构成了中国品牌区别于欧美品牌的独特价值壁垒,是别人无法复制的护城河。但文化价值要真正转化为消费吸引力,还需找到与当代生活的连接点。
这一连接点正在形成。“比如传统盘扣原本用于固定衣襟,如今被制作成胸针、发簪、压襟等配饰,消费者可以搭配在毛衣和外套上,非遗技艺由此进入日常穿搭,获得了新的消费场景。”北京瑞蚨祥绸布店有限责任公司副总经理张冰晶表示,中式服装的穿着场景正从婚庆、演出和旅游拍照,向职场、亲子、日常社交延伸,年轻消费者逐渐增多,“消费者希望买到的是一件能穿出去、表达审美、值得长久珍藏的衣服。”
在周婷看来,相关政策的出台为中国服装品牌高端化指明了方向,一定程度上解决了高端化“无抓手”的问题:一是解决“往哪走”的方向问题,中华传统文化与非遗提供了差异化的高端化路径;二是解决“靠什么支撑”的手段问题,非遗技艺、传统工艺、文化叙事构成独特价值壁垒;三是解决“谁买单”的市场问题,消费者愿意为有文化内涵、有技艺沉淀的中国品牌支付溢价。
问道:
爆款何以长红
当消费者因一件爆款产品而来,品牌能否让他们留下?这不仅是某家企业的经营之问,更是国潮消费能否从短期热潮,沉淀为长期趋势的产业之问。
今年5月份,国产小众品牌谁裁初设计的一件带有中式元素的“杏林春燕”马甲迅速走红。谁裁初品牌负责人对《证券日报》记者回忆,流量很快传导至销售端,公司5月份、6月份订单量实现翻倍增长。
产品意外走红,既带来曝光也带来拷问:爆款之后,品牌凭什么留住客户?谁裁初的答案,藏在“杏林春燕”的设计理念中——品牌团队长期从中国传统服饰、古画和民族艺术中汲取灵感,再结合当代生活场景进行设计。“传统文化提供创意源泉,现代审美与穿着需求决定产品如何呈现。我们希望打破中式服饰只能用于节庆、仪式和拍照的固有印象,让消费者在日常生活中也能自然地穿着中式服装。”该品牌负责人表示。
让传统美学与现代生活相融,是新兴设计师品牌的目标,也是传统纺织企业转型升级的方向。在丝绸行业,太湖雪选择从历史纹样中寻找创新灵感。代艳介绍,太湖雪从苏州丝绸博物馆获取20余组百年纹样数据档案,涵盖清代缂丝、民国花罗等传统工艺图案,并与国内十余家文博机构开展合作,尝试将历史纹样融入现代产品设计;同时将震泽蚕桑、长丝绵、非遗拉绵、宋锦苏绣等本土技艺融入品牌建设,围绕“体面的中国礼”形成品牌定位。
消费场景的创新,同样在为品牌价值加分。2025年,瑞蚨祥在总店二楼打造国风美学文化体验空间,将面料展示、丝绸知识介绍与国风体验结合起来。
企业的多维探索背后,是政策体系的有力支撑。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五部门今年5月份发布的《纺织服装卓越品牌培育行动方案(2026—2028年)》(以下简称《行动方案》)提出“提升品牌时代活力”“推进体验式营销”,并明确“系统梳理丝绸等历史经典产业的文化内涵、时代价值和市场潜力,建立品牌文化叙事话语体系”“推动非遗传承人与品牌企业协同开发兼具文化底蕴与时代审美的限定、高定及联名系列产品”等举措。
在周婷看来,这一轮品牌成长并非短期营销风潮,而是由三股力量驱动的长期结构性变迁:一是文化驱动,新一代消费者从中国文化中寻找身份认同;二是供给驱动,一批真正具备工艺、设计、文化叙事能力的中式品牌逐步成熟;三是代际驱动,年轻消费者文化自信较深,他们不仅是消费者,更是中式美学的传播者。
产业升级绝非一蹴而就。老字号底蕴深厚、有条件讲好品牌故事,但面临品牌形象老化、创新机制僵化等问题;新中式设计师品牌更懂细分赛道与品牌传播,但普遍缺乏供应链基础与规模化运营能力。错位发展、发挥各自优势,才是中式品牌真正的未来:老字号应走“守正创新”路线,把文化积淀转化为品牌壁垒,主打经典、传承、稀缺;新锐品牌应走“差异化创新”路线,在细分品类、青年文化、内容传播上建立优势。两者可形成分工协作,通过联名、共创、授权等模式实现互补,共同做大中式品牌的基本盘。
田利辉表示,从爆款到长红,中间隔着产品、品质与文化的沉淀。让消费者因文化而关注、因产品而购买、因品质而复购,短期热度才有机会沉淀为长期品牌价值。
扬帆:
产业何以“出海”
我国是全球纺织服装贸易的重要参与者,产业链完整、生产配套能力强,长期在国际市场上占据重要地位。据中国纺织品进出口商会数据,今年前10个月,纺织服装累计出口2590.6亿美元,同比增长6.2%,其中纺织品出口1252.2亿美元,同比增长6.4%,服装出口1338.4亿美元,同比增长6.1%。庞大的出口规模,体现了中国纺织服装产业的制造实力和国际竞争力。
例如,太湖雪的“出海”之路分为三步。“中国丝绸在海外具有知名度,但‘出海’之路并非一帆风顺。我们最开始简单把产品放上亚马逊,试探海外市场;之后搭建海外独立站,不靠第三方平台,直面海外消费者,考验品牌实打实的信任度;再往后,通过海外社媒宣传,打动欧美本土消费者。”代艳介绍,如今公司亚马逊、独立站双线并行,海外半年营收接近亿元,2026年上半年跨境电商同比增长22.19%,产品销往德国、英国、美国、日本等地。
不过,出口额增长与品牌影响力提升并不能简单画等号。周婷认为,当前部分企业仍然较为依赖销售渠道和产品铺货,在品牌文化叙事、海外高端渠道、国际化运营和跨文化人才等方面存在不足。
政策层面正在铺路搭桥。《行动方案》提出,加强对海外市场的调研和分析研究,引导企业形成品牌全球化协同模式。鼓励地方为企业“出海”提供金融保险、法律法规、仲裁维权、财会税务、安全环保等合规、合同文书咨询服务。
在河北省经济技术协作促进会专家代炳婕看来,中国纺织服装品牌要进一步提升国际竞争力,需要政策、产业、资本与消费市场形成合力:产业端持续提升产品品质和创新能力,资本端以长期投入支持品牌建设,政策端为企业高端化、国际化发展提供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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