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晨浩:中国居民高储蓄之谜——为什么利率下降仍难以充分释放消费?

顾晨浩:中国居民高储蓄之谜——为什么利率下降仍难以充分释放消费?
2026年11月18日 10:15 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

核心问题:居民银行账户里有钱,为什么不愿多消费?降息能够改变什么,不能改变什么?A股哪种消费公司真正能够从需求改善中赚到利润?

先看结论

01“居民有钱却不花”是一个过度简单的解释。住户存款增加并不等于居民储蓄率提高,储蓄行为背后也可能是收入、住房资产与未来保障的不确定性。

02最新官方数据显示,居民消费支出增长慢于可支配收入,而部分住房市场指标仍在调整;服务消费相对商品消费更有韧性,但需求增长不能直接等同于上市公司利润增长。

03对A股而言,真正的投资机会来自收入与信心修复后,消费者增加频次、愿意支付合理价格,且企业能把流量转化为毛利、复购和自由现金流。单靠降息或补贴标签,证据不够。

01  中国不是“钱没地方花”,而是家庭对未来花钱更谨慎

一个更准确的切入点:收入还在增长,但家庭没有把同等比例的新增收入变成消费。

国家统计局公布,2026年前三季度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4230元,同比名义增长5.3%、实际增长4.4%;人均消费支出22354元,名义增长3.6%、实际增长2.7%。消费支出增速比收入低1.7个百分点。这比一句“存款创新高”更接近消费问题的核心,因为它直接展示收入与支出在同一调查期的变化。

图1|居民收入与消费支出增长的速度差,名义与实际口径分别列示;来源:国家统计局〔1〕。

以全国人均消费支出除以人均可支配收入,可以得到约65.3%的直观比值;但它并非国家统计局发布的居民储蓄率,不能把剩余34.7%直接理解为居民当期存进银行的钱。调查收入、消费与国民经济核算、金融资产变化之间存在统计口径差异。我们需要分析“消费倾向”,但不能拿存款流量去假装算出了居民储蓄率。

更重要的不是指责居民“过度谨慎”。对任何家庭来说,如果未来收入、住房财富、养老医疗或子女教育支出充满不确定性,增加现金储备可能是相当理性的个体选择。问题在于,千家万户同时提高储蓄意愿,就会造成企业端订单偏弱、就业收入增长受限,形成宏观上的需求循环。

02  先把三个容易混淆的概念说清楚:存款、储蓄、消费

银行里的存款,并不等于从消费里省下来的钱

央行数据显示,2026年前三季度住户人民币存款增加9.39万亿元;同期住户人民币贷款净减少1.03万亿元,其中短期贷款减少1.14万亿元。存款净增加与贷款净减少反映居民部门金融行为更加谨慎,但不能直接算出“本来可以多花10万亿元”。存款还会受到银行信贷派生、金融资产配置、企业工资支付和居民之间资产转移等影响。

图2|住户存款与贷款流量对照,单位万亿元。存款净增与贷款净变动并非可直接相加减的“储蓄”。来源:中国人民银行〔2〕。

为什么降息后,一部分家庭反而想存更多钱

教科书的替代效应说,存款收益率下降后,今天消费比未来消费相对更划算;但收入效应可能反过来。对依赖金融资产支付退休开销的家庭来说,预期利息收入下降,反而需要积累更多本金才能达到同一养老目标。对背负浮动利率按揭的家庭,降息则降低还款压力。谁是净借款人、谁是净储蓄人,他们会如何调整行为,决定降息最终能否推动消费。

如果家庭预期未来收入不稳定,即便利率降了,它也未必愿意贷款买车或改善住房。此时货币政策能够缓解偿债成本,却不一定创造新的借款需求。把“贷款利率下降”直接写成“消费需求将回升”,跳过了最关键的家庭决策环节。

03  为什么家庭更谨慎:不是一个原因,而是四个机制叠加

第一,收入增长不等于安全感增长

全国居民可支配收入实际增长4.4%,看似并不低,但家庭关注的是自己的岗位和未来五到十年的收入。居民人均财产净收入只增长1.6%,明显慢于工资性收入5.3%和经营净收入6.6%;城镇居民财产净收入增长更慢,约0.5%。金融资产回报与住房财富的变化,会影响居民对“总财富能否覆盖未来支出”的判断。

图3|居民收入来源的增长分化。不同收入来源的权重并不相等,图中仅对比名义增速;来源:国家统计局。

第二,住房不只是资产,也是家庭的风险缓冲

2026年前三季度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20.6%,新建商品房销售额下降13.9%,新房销售面积下降13.2%;与此同时二手房交易网签面积增长10.7%。二手交易数量回升不等于整个房地产市场价值和居民住房财富已经修复。不同城市和家庭所持住房的价格、流动性和按揭负债差异,可能造成完全不同的消费反应。

图4|房地产市场的不同变量走势,二手房网签面积与新房销售口径不同,不能直接抵消;来源:国家统计局。

拥有自住房但现金收入稳定的家庭,未必因为房价暂时回落就减少全部消费;但计划换房、背负高额按揭,或担心交房与就业问题的家庭,可能明显缩减可选消费。真正影响消费的是住房净财富、负债安排和预期,而不是一个全国平均房价指数。

第三,医疗、养老和教育支出的不确定性具有“看不见的税”作用

如果一个家庭不知道未来重大疾病、养老照护或子女教育需要承担多少费用,它会选择多留现金。IMF在2026年的中国研究明确把公共医疗、养老金保障、城乡公共服务可及性与预防性储蓄联系起来。这不是说保障改善能立刻让全部家庭放开消费,而是减少家庭为极端风险保留过多现金的必要性。

第四,收入分配决定同样一元财政支持能产生多少需求

对于财富较多、消费已经满足的家庭,额外获得1000元可能主要进入储蓄和投资账户;对于预算紧张、有未满足消费需求的家庭,同样的1000元更有可能用于日常消费、医疗和服务。两类家庭的边际消费倾向不同。因此,财政政策要提高消费的效果,既取决于给多少钱,也取决于给谁、给多久以及能否稳定预期。

04  横向看美国和日本:低利率本来就不是消费“万能钥匙”

美国:金融财富、就业和家庭信贷形成不同的传导

美国的股票、养老金和住房资产在家庭财富中占重要位置。市场上涨可以通过财富效应支撑部分高资产家庭的消费,但没有金融资产的家庭更依赖就业和工资。消费强不等于各收入群体都强,利率变化也未必同步影响已经锁定长期固定按揭利率的家庭。

日本:低利率可以长期存在,居民仍然谨慎

日本的经验提醒我们:在老龄化、收入预期长期偏弱的环境里,低利率未必带来强烈的新增借贷和消费。对接近退休的家庭,利率下降可能意味着未来资产收益更少;对于年轻家庭,工资、就业稳定性和住房成本仍更关键。

中国更特殊的是住房与公共服务的不均衡分布

中国部分家庭持有较多住房资产,部分年轻家庭则面临租金、按揭和育儿支出;城市户籍、农村和流动人口获得公共服务的条件不完全相同。国际比较应重点比较制度传导,而不应简单将各国居民银行存款与GDP做比,得出某国居民“更保守”的价值判断。

05  消费正在发生结构变化,但“消费升级”不等于每家公司都赚钱

前三季度社会消费商品和服务零售总额增长2.6%,其中服务零售额增长5.0%,商品零售额仅增长1.0%;同期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1.1%,餐饮收入增长2.4%。服务零售与社零口径不同,不能相加,但它们共同说明商品和服务的需求节奏出现差异。

图5|商品、服务及餐饮销售增速分化(统计范围不同,仅比较变化方向),来源:国家统计局。

服务需求更活跃并不意味着平台、餐饮和旅游公司的利润必然上涨。服务业需要大量门店、人力与营销投入,消费者愿意出门、愿意体验,与企业能否提高客单价和利润率是两回事。若商家为了抢客增加折扣,销量上升可能伴随利润率下降。

居民消费预算的结构也提供线索:前三季度人均食品烟酒占消费支出29.7%,居住约21.3%,交通通信14.3%,教育文化娱乐11.8%,医疗保健8.8%。某一项目占比高不代表消费增长潜力就大;支出刚性与可替代性、价格竞争程度才是判断上市公司盈利弹性的关键。

图6|居民消费支出结构,所列为主要类别,占比未覆盖全部分类;来源:国家统计局。

06  政策应该怎么做:消费补贴与居民保障不是替代品,而是不同时间尺度的工具

短期政策:让部分消费提前发生,必须检验退坡后的销量

家电和汽车以旧换新、定向消费补贴等工具能够降低当期购买价格,对需求偏弱的行业可能迅速带来订单。但消费者会把明年原本计划购买的产品提前到今年,这就存在需求前置。政策阶段内零售额改善,不能直接推导市场规模在没有补贴后也能保持同样增速。

中期政策:让家庭相信,未来风险不会全部由自己承担

与短期补贴相比,医疗和养老保障、失业支持、育儿与公共服务的稳定覆盖,更可能影响家庭长期消费决策。财政部已披露推动育儿补贴、养老服务消费补贴等政策安排,但政策是否改变家庭储蓄意愿,还需要观察实际领取、持续性和受益群体的消费变化。

IMF 2026年2月分析给出一个政策模型:若提高农村社会支出,五年内消费占GDP比重可能累计提高约2.4个百分点;若为约2亿农村流动人口提供相应城市户籍及服务保障,模型对应增量约0.6个百分点;更完整的政策组合可能推动消费占GDP比重约提高4个百分点。这是研究假设和模拟结果,不是已经实施政策的实际效果,也不能将各情景简单相加。

长期政策:提高工资、转移收入和家庭对未来的信心

决定居民能够花多少钱的底层变量,仍是生产率、就业、劳动报酬、资产收益和社保安排。企业愿不愿招人、工资能不能涨,与家庭敢不敢消费相互影响。如果宏观政策只推动生产扩张、却没有形成更多可持续收入,就可能出现工业产出较强、终端消费增长不匹配的局面。

07  对A股最重要的一步:把“消费恢复”拆成量、价、利润和现金流

行业卖得更多,不意味着上市公司股东一定赚得更多。

图7|从居民到A股盈利的四段传导路径,研究分析绘制。

先看量:客流和销量是否真正增加

高频消费看同店销量和复购频率,家电汽车看终端零售与渠道库存,服务消费看客流、人均消费和门店利用率。广告投放驱动的获客与自然复购质量不同,价格补贴推动的销量与消费者在无补贴下的购买意愿也不同。仅看GMV或成交额容易高估企业真正留存的收入。

再看价:消费者是愿意付更多钱,还是只想买得更便宜

在居民预算谨慎的阶段,折扣、平替和性价比渠道可能获得客流,却也可能引发激烈价格竞争。研究时至少要同时观察实际成交单价、产品结构、优惠券与渠道返利。如果收入增速低于销量增速,意味着单价或结构在走弱;此时即使市场份额上升,利润也未必改善。

然后看利润:毛利率改善是否能覆盖费用投入

企业利润受到原材料、人工、门店租金、物流和获客成本影响。有些服务消费公司在收入上升初期,需要大量新增营销和门店投入,利润会落后;有些成熟品牌则能凭品牌定价权、供应链效率和高复购率获得经营杠杆。公司间的差异,不是“消费板块”一个标签能够解释的。

最后看现金:账面增长有没有变成自由现金流

如果库存积压、应收账款增长快于收入,或扩店资本开支大幅上升,净利润同比增长也未必创造股东可分配现金。对于消费行业,经营现金流/净利润、存货周转、门店投资回收期和自由现金流覆盖分红,是估值能否维持的关键。

举一个只用于说明的例子:若1亿居民每月额外消费50元,一年形成约600亿元名义支出。这笔钱会流向很多行业,还要扣除进口、税费、分销和成本,绝不能理解为A股上市公司新增600亿元利润。判断投资机会,要沿着产业链寻找真正能留住毛利和现金的环节。

08  A股各消费与金融赛道:哪种“改善”值得买单

在消费不确定性高的阶段,“客流增长”“销量增长”“订单增长”往往是最容易观察、也最容易被市场提前交易的指标。真正难的是证明公司能够提高每一笔交易留下的利润。对于平台型和渠道型公司,更要区分GMV与净收入,明确退货、补贴和商家返利等因素。

服务消费的潜在机会不应被粗暴等同于旅游和餐饮。体育休闲、养老照护、职业培训、健康管理和本地生活都可能受益于居民服务消费的长期扩张,但这些行业服务交付高度依赖人员和运营,部分公司未必能像制造业那样快速扩大规模而不增加成本。要重点研究单位经济模型。

09  为什么消费“预期改善”容易让股票先涨,随后又出现分化

市场定价往往比宏观数据领先。政策宣布之后,资金可能先买入所有消费标签;几个月后,市场会开始要求看到真实数据:同店销售有没有改善,促销费用有没有下降,门店是否恢复赚钱,经营现金流是否增长。能够连续兑现的龙头可能继续上涨,只有政策想象的公司则可能回吐涨幅。

目前A股已经展示出利润集中化的特征。《经济参考报》援引Wind数据,前三季度归母净利润同比增长的已披露公司约占47.5%,全市场利润同比增长约7.77%,而整体ROE(滚动12个月)略降。宏观名义增长和企业利润增长并不自动惠及全部公司。对消费行业尤其要问:这家公司在居民更加谨慎时,能否得到更多消费预算份额?

三种消费复苏情景,不应配置同一篮子股票

10  给A股投顾客户的实操跟踪表:先识别拐点,再评估估值

宏观每月看四组数据

第一,收入与就业:居民实际收入、城镇和农村收入增速、就业与工资。第二,消费结构:商品零售、服务零售、餐饮、居民消费支出和主要品类的价格变化。第三,住房与信用:新房和二手房价量、居民中长期贷款、短期消费贷款和居民存贷款变化。第四,政策落地:社保支出、育儿养老补贴、消费补贴退出后的真实销量。

个股财报每季度看五个指标

同店销售增速、销量与客单价拆解、毛利率与费用率、库存与应收账款、经营现金流与自由现金流。只有当这些变量指向同一方向时,消费行业的盈利修复才更值得赋予较高确定性。对有门店扩张计划的公司,额外看新店资本回报和回本周期。

如何判断政策的刺激是否真实有效

政策实施后三个月看终端销量、价格和渠道库存;六个月看收入与运营现金流;一到两年看就业收入、消费倾向、企业ROE是否有结构性改善。

观察重点如果未来居民实际消费增速持续接近或超过实际收入增速,住房风险继续缓释,并且A股消费行业的同店量价与利润率一起修复,才更能说明经济正在从“居民防御性储蓄”走向“可持续消费增长”。

免责声明

本报告由上海汇正财经顾问有限公司(已具备证券投资咨询业务资格,经营许可证编号为:91310107MA1G0KQW5N)制作。

报告中的信息均来源于我们认为可靠的已公开资料,我们力求但不保证这些信息的准确性和完整性,报告内容仅供我公司客户参考使用。本报告并未考虑到客户的具体投资目的财务状况以及特定需求,在任何时候均不构成对任何人的个人推荐。客户应当对本报告中的信息和意见进行独立评估,并应同时考量各自的投资目的财务状况和特定需求,必要时可就研究报告相关问题咨询本公司的投资顾问。本公司市场研究部及其投资顾问认为本报告所载资料来源可靠,但本公司对这些信息的准确性和完整性均不作任何保证,也不承担任何投资者因使用本报告而产生的任何责任。本报告所载的信息资料建议及推测仅反映我公司于本报告公开发布当日的判断。

本报告版权均归本公司所有,未经本公司事先书面授权,任何机构或个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复制发布传播本报告的全部或部分内容。经授权刊载转发本报告或者摘要的,应当注明本报告发布人和发布日期,并提示使用本报告的风险。未经授权或未按要求刊载转发本报告的,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本公司将保留向其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顾晨浩 执业编号:A0070620080002

财经自媒体联盟更多自媒体作者

新浪首页 语音播报 相关新闻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