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汽车行业酝酿许久的“大重组”,出现了一个新的样本。
9月14日晚,广汽集团公告称,公司与中国第一汽车股份有限公司签署意向协议,计划以发行股份方式,购买一汽股份持有的某整车合资公司部分股权,并募集配套资金。
按照目前披露的交易方案,交易完成后,一汽股份预计将成为广汽集团第二大、具有战略影响力的股东,广汽集团实际控制人仍为广州市国资委。由于涉及海外上市公司,标的合资企业名称暂未公布,交易目前也仍停留在意向协议阶段。
这意味着,一汽与广汽并没有走向通常意义上的集团合并。更准确地说,两家汽车国企选择了一种相对复杂、同时也更现实的方式建立资本联系:广汽接手一汽旗下部分合资资产,一汽则通过股份支付进入广汽股东名单。
如果只看规模,这笔交易很容易被联想成一个“500万辆汽车集团”的故事。2025年,一汽整车销量超过330万辆,广汽同样拥有百万辆级的销量体量。两家公司放在一起,确实足够庞大。
但在当前中国汽车行业,规模已经很难直接等同于竞争力。更值得讨论的是,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时间节点,以及为什么先从一块合资资产开始?
一、政策开始转向“提高效率”
一汽与广汽此次交易发生的时间点很微妙。
就在公告发布三天前,9月11日,工信部举行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业高质量发展新闻发布会。国家发展改革委产业发展司副司长邵稷在会上明确表示,将“积极支持大型企业集团开展改革”,以市场化、法治化方式推进企业间兼并重组,支持骨干企业整合研发、生产资源,避免在产品设计、技术研发等方面开展同质化竞争。
同一天发布的《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十五五”规划》,也把政策重点进一步落到了产能和产业组织层面:加强产能预警调控,加大汽车企业依法兼并重组和跨区域整合力度,推动落后低效产能有序退出,提高行业整体产能利用水平。
几个关键词值得注意:兼并重组、资源整合、减少同质化竞争、低效产能退出。
它们反映的其实是中国汽车产业所处阶段发生了变化。
新能源汽车快速发展的前半程,行业需要解决的是“有没有”的问题,需要更多投资、更多产能、更多品牌进入市场。地方政府招商、车企扩建工厂、新能源品牌密集成立,都发生在这一背景下。
到了今天,另一组问题变得越来越突出:越来越多企业拥有相似的技术路线、产品定位和制造体系,大量资金重复投入研发、平台和产能,最后又集中到几个高度重叠的价格市场竞争。
市场增长已经很难消化所有参与者的扩张计划。因此,行业调整开始进入下一个环节,过去形成的资产应该如何重新配置,这一点对于国有汽车企业尤其重要。
民营汽车企业经营困难,可以通过融资、出售、破产甚至直接退出完成市场出清。但大型国有汽车集团背后往往拥有庞大的工厂、研发机构、合资企业、供应商和地方产业链,还牵涉大量就业和国有资产,调整路径通常更加复杂。
兼并重组因此成为一种现实选择。
一汽与广汽的交易值得关注,也正在于它出现在政策开始明确强调“提质增效”和资产整合之后。
二、为什么是一汽和广汽?
从表面看,一汽与广汽的组合并不天然。
一家位于长春,是中央直接管理的大型汽车集团;另一家扎根广州,由地方国资控制。两家公司拥有完全不同的发展历史、组织结构和区域产业体系。
但把双方现在面临的问题放在一起,逻辑就会清晰很多。一汽的优势依旧来自庞大的产业规模以及成熟的合资体系。2025年,一汽销量达到330.2万辆,其中自主品牌94万辆,合资品牌达到236.2万辆。一汽-大众和一汽丰田仍然构成集团销量的重要基本盘。
这种结构在燃油车时代带来稳定的规模和利润,但随着中国市场新能源化,一汽同样需要重新回答自主品牌、新能源业务以及合资企业如何转型的问题。
广汽面对的压力更加直接。2026年上半年,广汽集团销量同比增长2.35%至77.31万辆,自主品牌销量增长35.69%,营收也保持增长,但同期归母净亏损扩大至44.67亿元,销量恢复了,但是没有立即转化为盈利改善。
这是一种很典型的汽车行业转型状态:老业务的利润贡献下降,新业务需要继续投入,销量增长与盈利改善之间开始出现时间差。
对于一汽来说,如何调整庞大的传统和合资资产,是提高资本效率的一部分;对于广汽来说,如何补充优质资产、改善上市公司资产结构,同时引入一家具有产业资源的战略股东,同样有现实需求。央企与地方国企之间,也因此第一次形成了一个颇具代表性的组合。
更重要的是,这次交易没有改变广汽集团实际控制人。
这意味着双方暂时没有试图解决集团控制权、组织架构、品牌归属这些最复杂的问题,而是通过资产交易和持股关系,先建立一个新的合作接口。
三、为什么偏偏从合资资产切进去?
此次交易最值得琢磨的地方,是标的资产。
广汽公告只表示,拟收购一汽股份持有的“某整车合资公司部分股权”。目前官方尚未公布具体企业名称。不过,经济日报援引消息将标的指向一汽丰田;路透社也报道称,市场正在关注一汽丰田与广汽丰田进一步整合的可能性。相关方案尚未得到交易各方最终确认,因此现阶段仍不能把它视为确定方案。
但无论标的最终是谁,“合资资产”本身已经提供了一个观察中国汽车行业变化的窗口。
过去二三十年,外资品牌进入中国市场时普遍采取“两家甚至多家合资伙伴”的模式。中国市场高速增长时,两套工厂、两套销售公司和两套经销商网络能够帮助外资品牌迅速扩大市场覆盖。
今天的市场条件已经改变。
合资品牌整体进入转型期,销量和盈利能力承压,同一个跨国品牌继续维持多套研发、生产、营销体系,其效率需要重新评估。原来能够帮助企业扩大规模的资产,在存量竞争阶段可能变成成本。
这也是为什么合资资产很可能成为汽车集团重组最先松动的部分。
相比直接整合红旗、奔腾、传祺、埃安等自主品牌,调整合资股权的阻力相对可控;同时,合资公司往往拥有成熟工厂、供应链、销售网络和稳定现金流,一旦进行重新配置,对上市公司资产结构也能产生更加直接的影响。
从这里切入,也从另外一个层面说明,汽车国企未来的重组,很可能不会以“一夜之间两家公司合并”的方式发生。更现实的路径可能是先处理具体资产,比如合资公司、制造基地、供应链业务,随后才是资本层面的交叉持股。
如果一汽和广汽能够在一项资产上真正形成协同,双方后续合作才有继续扩大的基础。
四、“大重组”真正要解决的,是重复建设
汽车产业已经有过太多“大集团”的故事,但行政意义上的规模,已经不能代表更高的经营效率了。
如果两个集团仍然保留各自完整的研发组织,继续开发相似的纯电平台、混动系统、智能驾驶方案,旗下多个品牌继续在相同价格带推出相似车型,那么股权关系发生变化之后,同质化竞争依然存在。
发改委此次政策表态里,其实已经点出了兼并重组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整合研发、生产资源,减少产品和技术上的重复投入。
这也是判断未来国企汽车重组是否有效的一条更重要标准。研发项目能否共享,闲置产能如何重新调配,让采购体系提高议价能力,明确品牌之间的清晰分工,这些最终都会落到成本和利润上。
做不到这些,所谓“500万辆集团”只是一道加法题。
而如果这些资源真的开始重新组合,一汽与广汽的交易就可能具有更大的参考意义。
中国汽车行业过去十年的竞争,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增量之上:新品牌不断出现,新工厂不断投产,新技术不断获得资本投入。进入存量竞争以后,另外一种能力正在变得重要,就是企业能否关掉重复项目,处理低效资产,把有限的资金集中到真正有竞争力的业务上。
这可能也是下一轮汽车行业淘汰赛最难的一部分。
对于民营企业,这场淘汰已经通过融资困难、销量下降和品牌退出不断发生。对于国有汽车集团,变化可能更加缓慢,也更少以“退出”这种极端方式出现。
它可能表现为合资股权调整、品牌整合、交叉持股,最终才走到集团层面的重构。所以,现在判断“一汽和广汽会不会最终合并”仍然过早。
截至目前,双方签署的仍然只是一份资产交易意向协议,后续方案、交易价格和具体标的都尚未完全披露。
但它至少提供了一个新的信号,如果这一轮汽车产业出清最终深入到国有汽车集团内部,那么一汽与广汽或许不会是终点。(本文首发于钛媒体APP,文|花卷不塞车,作者|李玉鹏,编辑丨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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