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黑毛驴

父亲的黑毛驴
2026年01月15日 10:24 看点资讯

刘康平

题记:父亲悲苦而短暂的一生,始终和黄土维系在一起,家里那两头忠诚的小毛驴,成了父亲最亲密的战友,在那个艰难的年代,为我们撑起了一片蓝天。

又是一年岁末,远在南疆漂泊的我,再次想起葬在故土的父亲,不仅潸然泪下。

父亲有两头毛驴,一头又高又瘦,浑身的黑毛像绸缎一样发亮,另一头略小微胖,也是一身纯正的黑毛。毛驴是有灵性的动物,据说耳朵竖起来,可以听到很远的声音。毛驴的眼睛又圆又亮,可以照见人影。

小时候放学没事干,我喜欢和黑毛驴对视,毛驴有时不耐烦,张大嘴巴咬我,露出整体的大黄牙,吓得我撒腿就跑。

父亲说,两头毛驴是亲兄弟。平心而论,我喜欢小黑驴多一些,因为它性格温顺、勤劳肯干,而大黑驴脾气暴躁,总是偷奸耍滑。

两头毛驴既是父亲最亲密的搭档,最忠诚的朋友,也是最亲密的战友。春夏酷暑,冬雪飘舞,它们和父亲始终朝夕相伴、患难与共、不离不弃。

我给两头毛驴起了名字,一头叫大黑驴,另一头叫小黑驴。两头毛驴吃在一起,干在一起,也住在一起,一间15平方米的土坯房,就是它们兄弟俩的“家”。

两头毛驴感情深厚,打一出生就相依为命,和睦相处,它们从不相互抢夺食物、相互嫌弃,也从不为争宠打架,有时还互相用嘴巴挠痒痒。

我们家有20多亩山地,父亲靠两头驴干活,父亲让它们往东走,它们从不往西走,叫它们停下歇息,它们就停下歇息。

每天天刚蒙蒙亮,公鸡刚打鸣,我就听见父亲的咳嗽声,我知道是父亲和毛驴下地干活去了,有时运送农家肥,有时耕田犁地,有时驮麦子和玉米秆。

那时我年龄尚小,放学回家后,我的任务是牵驴去饮山泉水。我个头较小,大黑驴又高又大,有一次我想骑它,于是将大黑驴牵到地势较高的地方,用脚猛地蹬地,使劲往驴背上骑,谁料大黑驴突然向前窜,瞬时我从驴背上滑落,重重摔倒在地。那倔驴知道犯错了,撒腿跑得不见了踪影。

大黑驴一溜烟跑回了家,我也追回了家,心里是又气又恨,“好你个倔驴,竟然胆敢跑,根本不把我当回事,看我怎么收拾你。”我盘算着“报仇雪耻”。趁着父亲不在家,我将大黑驴从驴圈牵出,拴在院里的杏树上,拿出鞭子,一边用力抽打,“你这个畜牲,再不听话,我就打死你,打死你……”

我肆意发泄着我的不满,大黑驴只是呆呆地立在那里,一点也没有躲避,任鞭子无情落在它身上,等我抽打完停手,我才发现毛驴流泪了,顿时心生一丝怜悯。

我将毛驴悄悄牵回驴圈,偷偷拿了一些玉米粒喂它,还用手摸了摸它的额头,让我十分欣慰的是那倔驴并没有拒绝我,而是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嘴里发出“咯嘣、咯嘣”的声音。一种莫名的懊悔涌上我的心头。我暗自发誓,以后再也不打毛驴了。其实,我们都是难兄难弟,生活在这个穷山沟里,不能相互伤害。

揍过大黑驴后,一连数天我心里挺忐忑,担心父亲发现我的秘密。其实我早就想好了对策,如果父亲真的动手收拾我,我就跑到大伯家里去,藏进后院的“猫耳洞”,等父亲火气消了,也就没事了。那个不足3平方米的“猫耳洞”,我是那里的常客。

在我的记忆中,小黑驴精力旺盛,身强力壮的它,喜欢闻母驴的气味,闻过之后,高仰起头,操起鼻孔,龇牙咧嘴, 发出“嗷嗷”的叫声,拼了命往母驴身边冲。我拼尽全力,用力牵住小黑驴的缰绳,不让它挣脱。慢慢地我才知道,毛驴也是有感情的,和我们人类一样,喜欢异性是本性,不过毛驴的喜欢,不藏着掖着,直接干脆,毫不遮掩。

有一年暑假期间,正是收麦的季节,艳阳高照,刺眼的阳光炙烤着大地,麦田里蚂蚱的叫声此起彼伏,让人烦躁。我学父母的动作,先将磨锋利的刀片安在刀架上,左手握住小麦秆,右手紧握镰刀,一刀一刀收割麦子。将收割好的小麦捆成小捆,一个个立在地上,远远望去,就像守护家园的卫兵一样。

毛驴是驮运麦子的好手。那天父亲因事不在地里,我用脚踩住缰绳,用肩顶住捆好的麦子,和母亲同时用力,将麦子抬上驴鞍,不料小黑驴挣脱缰绳跑了,麦子从驴背上滑落,气得我破口大骂,顺手抓起一把镰刀,“嗖”的一声飞出,不偏不倚砍中毛驴的后腿蹄腕处,血液顺着蹄腕流出来,把我吓傻了。

母亲撕下一块布,绑在毛驴流血的地方。我牵着一瘸一拐的毛驴,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我们来到了松树乡兽医站,兽医简单询问完情况后,给小黑驴消毒后进行了包扎,他惋惜地说:“还好没有大碍,过两个月就好了,如果再用力大点,砍断筋就麻烦了!”

小黑驴受伤后,我心里十分懊悔。但让我感到意外的是,父亲这次竟没责备我。那个炎热的夏天,托运麦子的重担便落在大黑驴身上,为赶农时,我也从地里往麦场背麦子,每次只能背十几捆,数量只是小黑驴的一半。

记得每天半夜,父亲都要起床给毛驴喂草料,毛驴的饲料主要是小麦和玉米秆,还有苜蓿。农忙时节,要喂一些玉米粒,还要拌一些麸皮,主要是增加营养,补充体力。

在我的印象中,父亲虽然制作了鞭子,但他舍不得打毛驴,有时毛驴惹父亲生气了,我看到父亲将鞭子高高的抡起,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最后鞭子却轻轻地落空。

父亲对两头毛驴疼爱有加,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从某种意义上讲,何尝不是一种生活的态度。

1997年11月19日,对我来说是一个悲伤的日子,年仅52岁的父亲因脑溢血突然离世。之后的几天,家里的两头毛驴每晚都要叫上几声,声音凄婉绵长,和以往明显不同,好像是在呼唤着它的主人,眼神充满哀伤。没过几天毛驴被人牵走了,离开了它们熟悉的家园。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不知那两头毛驴是否健在,如果它们还活着的话,我想它们肯定和我一样,也非常想念它们的伙伴,我的父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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