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洁能源，既包括太阳能、风能、水能、生物质能等可再生能源，也包括天然气等新型化石能源——其碳排放量明显低于煤炭、石油等传统化石能源。所谓“能源清洁化”，即从高碳的传统能源向低碳甚至零碳的清洁能源转型。这既是从根本上控制全球气候变暖、实现人类社会可持续发展的迫切需要，也是全球能源产业乃至全球经济新一轮升级的必由之路。
俄乌冲突引发的欧洲能源危机，近两年我国高温季节的电力紧缺，新冠疫情对新能源投资的遏制……种种“黑天鹅”的确导致了能源清洁化转型之路的“倒春寒”。这是否会严重影响到全球清洁能源的持续发展？又是否预示着这条道路未来所将遭遇的新瓶颈？
“倒春寒”≠“开倒车”
“黑天鹅”带来的“倒春寒”是短期的，也是局部的。
全球疫情形势显著缓解后，我国正率先走向经济复苏。这必将刺激石油、天然气、煤炭等化石能源需求的快速增长。根据不久前我国与俄罗斯达成的能源合作意向，到2030年，俄罗斯将可能向我国供应1000亿立方米管道天然气、1亿吨液化天然气。但与此同时，在我国以及多数新兴经济体，新能源对于传统能源的替代利用也将稳步增加，光伏、风能便是其中代表。去年欧洲天然气价格一度涨至2021年的20倍以上；2021年下半年至去年上半年，包括中国在内，多国煤炭价格创历史新高。整体而言，近年来全球化石能源整体呈涨价之势，可再生能源成本却在不断下降，吸引力在不断增强。
必须承认的现实是：要实现本世纪中叶升温1.5摄氏度以内的全球气候变化最低目标，大力推动化石能源和传统行业碳减排的同时，必须继续加快全球能源清洁化转型。实际上，近年来可再生能源装机的增长主要集中在少数国家和地区。去年新增装机量的几乎一半来自亚洲，中国是最大的贡献者。最新研究表明，要想在本世纪中叶全球基本实现碳中和，2030年可再生能源在能源消费总量之中的占比应达到65%，2050年应达到90%。对应的全球可再生能源发电装机量须从目前的约3000吉瓦增长到2030年的1万吉瓦以上。为此，到2030年，全球需再投资35万亿美元。
中国光伏行业协会的预测是，乐观情况下，今年全球光伏发电新增装机量将达到330吉瓦，2030年达516吉瓦；中国同期的这一数字将分别为120吉瓦和140吉瓦。中国海洋工程咨询协会海上风电分会预计，2025年中国海上风电新增装机将达到60吉瓦，2030年达130吉瓦。中关村储能产业联盟预计，未来10年全球将新增储能装机1400吉瓦，中美两国将占75%。
这意味着未来8-10年全球太阳能、风能及储能开发等将进入新一轮高速上升周期，因此受益的将不只是中国的企业与投资者。中国光伏行业协会预计：未来5年，美国、东盟和印度的硅片产能将增加近5倍，多晶硅和电池片产能将翻番。
从中国的《“十四五”可再生能源发展规划》、欧盟“2030年可再生能源占比提高至45%”的最新临时性协议、美国总额为3690亿美元的清洁能源补贴新政，到沙特的“2030愿景”......显然，去年以来世界主要经济体的能源政策与规划依然积极，对于能源清洁化转型的支持与引导，相比本世纪前20年力度未减，而且更加科学、精细和可持续。
我国《“十四五”可再生能源发展规划》明确：到2025年，全国可再生能源年发电量达到约3.3万亿千瓦时。政策目标包括：“十四五”期间，我国可再生能源将由能源消费增量补充转为增量主体，在一次能源消费增量中的占比、全社会用电量增量中的占比，均将超过50%；从以补贴为导向转向以市场为导向的固定价格，保障电力系统的安全稳定；满足可再生能源新增装机大规模并网带来的电力市场全新调控需求，火电将由基础电源加速向调峰电源转变。《规划》首次采取能源、财政、自然资源、生态环境、住建等九部门联合印发形式，确立了我国可再生能源发展的新政策模式——多部门协同机制。
去年5月我国发布的《关于促进新时代新能源高质量发展的实施方案》提出：加快构建清洁低碳、安全高效的能源体系，2030年我国风电、太阳能发电总装机容量达到12亿千瓦以上。围绕新能源发展的难点、堵点问题，深化改革，完善政策措施，重点解决新能源“立”的问题，为我国如期实现“双碳”目标奠定坚实基础。
再看欧洲，受俄乌冲突影响，欧盟不再进口俄罗斯油气产品。为减少对化石燃料的依赖，欧盟已推出一系列政策。3月30日，欧盟成员国达成临时性协议，到2030年将欧盟可再生能源占最终能源消费总量的比例由原规划的32%提高到42.5%，未来有可能提高至45%。目前欧盟的这一比例为22%，而且各国差异很大，荷兰、爱尔兰等国2021年仅不到13%。欧盟委员会表示，为实现这一目标，到2030年欧盟国家需要在可再生能源领域追加投资1130亿欧元。
去年8月，美国正式出台《通货膨胀削减法案》，计划拨款3690亿美元用于气候变化和清洁能源领域项目。
随着清洁能源开发利用成本日益降低，除美国之外，全球主要能源消费国家和地区正在或已经对清洁能源“去补贴”。2021年起，我国新核准的陆上风电项目和光伏项目全面平价上网；去年起，除广东、山东、浙江等少数省份仍提供“省补”之外，我国新核准海上风电项目已进入平价上网阶段。至去年初，我国的风电光伏国家补贴基本结束。欧洲可再生能源直接补贴政策多年前已退出，当前实施了更加市场化的补贴机制，如：配额制、绿证、长期购电协议、招标电价等。印度的相似补贴政策也在退坡。
车用新能源领域，全球主要经济体的政策力度也在加大。目前我国已出台规划，初步确定2050年以前传统燃油车全面退出市场。海南省将此时间提前到了2030年，将是首个禁售燃油车的省份。欧洲议会通过了最新法案，计划从2035年起，在欧盟27国范围内停售新的燃油轿车和小货车，同年将这两类车辆的二氧化碳排放量降至零。上述政策将加速新能源汽车在中国和欧洲的普及，推动电能与氢能等成为交通领域新的主导能源。
全球范围内，更多国家——尤其是传统能源生产大国们正加入支持发展可再生能源的行列，潜在投资力度惊人。由于多年来过度依赖石油和天然气业，众多能源大国产业单一，经济抗风险能力有限。为能够在未来的全球能源市场继续占据重要地位，这些国家正在或即将大规模投资于清洁能源领域。沙特和伊朗已积极与我国合作，推进能源绿色低碳转型。大力发展太阳能光伏发电等新能源是沙特“2030愿景”的重要目标之一。截至2021年，仅沙特公共投资基金在新能源领域的累计投入折合已达4500亿元人民币，沙特计划到2030年再投入1.8万亿元。3月21日发布的中俄两国联合声明提出，双方不仅将打造更加紧密的能源合作伙伴关系，还将推动使用低排放能源和可再生能源。化石能源大国资本雄厚，但清洁能源市场相对空白，发展规划体量巨大。今年3月7日，中沙两国在清洁氢能领域的谅解备忘录草案获得沙特政府批准。1月，我国知名光伏企业晶科电力牵头的财团与沙特电力采购公司签署了总投资约合2.13亿美元的25年绿色电力采购协议。今年，龙头光伏企业隆基绿能将为沙特1.8吉瓦太阳能光伏项目提供组件。
大多数国家地区的政府新能源补贴已经或正在退出，“政府引导+市场需求”正成为全球范围内能源清洁化转型的强大可持续推动力量。而且，一个事实日益清晰：中国不仅有能力引领世界能源转型，世界能源转型也将为中国可再生能源产业提供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先立后破”，必须深化能源市场改革
专家的共识是，面对控制全球气候变化、人类文明可持续发展的紧迫目标，世界能源体系必须在不到30年内发生深刻而系统性的变革。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也是当前最大能源消费国、碳排放绝对量最大国，我国能源体系的变革更为迫切。从长远和宏观的视角来看，能源清洁化转型，既是我国可持续、高质量发展的需要，也是实现中国式现代化的需要。
受制于能源资源禀赋，我国石油、天然气对外依存度分别高达70%、40%，国际上通常将石油对外依存度达到50%视为安全警戒线。因此，除获取稳定的外部油气资源供给之外，如何持续发展新型能源、进一步减少对国际化石能源供给的依赖，已成为保障我国能源安全的最新重要手段。
2020年9月，国家主席习近平在第75届联合国大会上作出了“中国力争2030年碳达峰、2060年碳中和”的承诺。去年10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党的二十大报告中明确提出了未来十年的绿色发展目标：加快发展方式绿色转型，积极稳妥推进碳达峰碳中和。他指出，实现碳达峰碳中和是一场广泛而深刻的经济社会系统性变革，要立足我国能源资源禀赋，坚持先立后破。党的二十大报告还提出，中国式现代化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今年政府工作报告将这一目标具体化：“推动发展方式绿色转型……推进能源清洁高效利用和技术研发，加快建设新型能源体系，提升可再生能源占比。”
加快发展方式绿色转型、建设新型能源体系，绝非一蹴而就，注定曲折往复。新中国成立70余年来建立的以煤炭和石油为基础的能源供给体系，改革开放40多年来形成的以火电为核心的能源消费体系，曾经并仍在支撑我国经济社会发展的基本能源需求。然而，这些传统能源体系碳排放量巨大，在原有资源与技术基础上显然已难以实现高水平、低成本的清洁化。但其运转已久，既有模式惯性极大，自我变革殊为不易。传统能源与新能源之间并非“零和”关系，都能够实现清洁化利用的终极目标，需要破除的是不适应这一方向的旧体制、旧机制。如何“立足我国能源资源禀赋，先立后破”？无论着眼于新能源成为未来主导产业的“立”，还是传统能源不再粗放利用的“破”，都必须深化能源市场体制的改革。欧洲可再生能源政策的转变，从直接补贴到长期购电协议，说明清洁化转型之路绝非一条匀速直线，在不同阶段需要不同的政策支持。另一方面，从国际市场看，近年来以石油为代表的传统主力能源金融功能明显弱化，虚高的需求逐渐缩水，正逐渐回归正常供求。“石油美元”便是典型。换言之，金融市场对全球可再生能源发展阻碍正在削弱。
江苏是能源消费大省，也是能源资源小省，经济活跃，煤炭和油气消耗量、碳排放量均居全国前列，很大程度上是我国能源市场现状的缩影。去年江苏全省可再生能源发电量约904亿千瓦时，虽较前5-10年有明显增长，但仍仅占全省发电量约15%。江苏省已公布的“十四五”可再生能源发电装机目标为：力争2025年达到6605万千瓦以上（不含抽水蓄能），与2020年底相比实现规模倍增。规划与现实之间，还有着巨大的发展空间。江苏的能源清洁化转型更显迫切，也具备更好的基础。在其背后，深化能源市场改革的难度与压力更大，动力无疑也更强劲。
来源：江苏经济报记者：王峻峰
排版：杜雯灿
审核：耿文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