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意义上，曾经的“苏中第一县”泰兴，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苏南模式”的样板张家港，正是长江两岸不同县域经济发展模式的代表。
张家港，与泰州隔江相望，直线距离不足10公里。1962年，常熟和江阴各划出部分区域，建立沙洲县。1986年，改设张家港市，凭借以乡镇工业为核心的“苏南模式”，迅速走向繁荣。长江南岸最年轻的县——张家港，很快就超越长江两岸的绝大多数县域，包括苏中老牌强县泰兴，从“苏南边角料”一路飙升为“华夏第三县”，至今保持了20多年。
张家港与泰兴同处扬子江滨，水资源、航运、面积等资源条件相似。张家港面积约1000平方公里，略小于泰兴。常住人口逾143万，较泰兴多出约40%。泰兴的“经济起跑”早于张家港。然而，30多年来，泰兴的经济实力、竞争力被张家港拉开了差距。近10年间，作为苏中领跑者之一，泰兴虽然在奋力追赶苏南，但两市之间的差距仍未缩小，2023年GDP约为张家港的42%。
一江之隔，张家港拥有怎样的信念和动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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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重化工业县到新能源新材料产业高地
【镜头一】
2022年，张家港湾启动了生态再提升工程。如今，包括沿江4个行政村、50多条入江河道，长12公里的“最美江湾”展现在扬子江畔。
在这个古老江湾，5年前还集聚着20余家码头企业、7万平方米堆场和160多家养殖户。2019年生态提升工程启动后，9公里江岸线上，昔日的农舍、码头、养殖场不见了，奔腾大江与江畔田园跃然眼前。
【镜头二】
2023年三季度，长江口江豚监测中，张家港市环境监测站发现了12头江豚，创有监测记录以来新高。
2022年下半年至今，该市通洲沙江心岛监测设施观测到沿江鸟类数目上升至343种。其中，勺嘴鹬、白尾海雕、白腰燕鸥、褐翅燕鸥等都是首次在苏州地区被观测到。
对水质环境要求高的江豚大量出现，多种罕见水鸟首现，折射出这座“江南重化工县”的生态环境治理已见显著成效。
从种种变化可见，坐拥80.4公里江岸的张家港，沿江乃至全域生态环境正持续稳定改善，初呈“与江共生”格局。
据《2024年张家港政府工作报告》公布的数据，2023年，该市空气优良天数比例达82.5%，地表水环境质量位列全省县（市区）第一。
最新变化的背后是持续近10年的“剜肉去腐”。自2017年以来，张家港全市累计关停化工企业82家，淘汰落后产能企业1323家，整治“散乱污”企业8437家，腾出土地6100多亩。沙钢、永钢、浦项等大型冶金企业全部完成超低排放改造，新增国家级绿色工厂1家、绿色供应链管理企业1家。
【数据一】
2023年，张家港市地区生产总值（GDP）3434亿元，比上年增长4%，增速较2022年加快了2.7个百分点；一般公共预算收入达237.1亿元，增长8.2%；人均GDP逾24万元，增长5%；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71883.2元，增长4.7%，高于GDP增速。工业投资增长10%，规上工业总产值逾6152亿元，连续多年居全国工业百强县前三。
【数据二】
2022年，张家港市锂电、氢能产业产值合计近300亿元。受市场价格剧烈波动影响，2023年这两个新兴产业的累计产值有所下降，但仍居江苏全省各区县前列。
在张家港的新兴产业，一批龙头企业已蓄力多年。在锂电业，天齐锂业建有全球首条全自动碳酸锂生产线；华盛锂电是电解液添加剂领域龙头，出货量稳居全球第二；瑞泰新材在全国锂电池电解液市场占有率排名第三；天鹏能源在小型动力电池领域全球市场占有率排名第二。张家港锂电材料产业园是全球最大的锂电池电解液生产基地。在氢能业，国富氢能在国内氢能装备市场占有率居首，江苏清能是车用燃料电池电堆装机量的全国龙头。
张家港三次产业比重为0.9∶50.6∶48.5，其工业涵盖33个大类。该市曾偏重于重化工业和纺织业，产值大，吸纳就业人口多，但能源与环境资源需求巨大。如今，张家港仍是我国重要的化工原料基地和棉纺织品出口基地。
这一经济基础、产业结构，与包括泰兴在内的多数江苏沿江县域颇为相似。究其根本，源于长三角区域的资源禀赋以及改革开放之初的“苏南模式”。沿江县域皆水运发达，交通物流便捷、成本较低，张家港也不例外。位于长三角平原，河道总长4477公里，拥有清代即具雏形的深水良港。张家港市现有万吨级以上泊位78个，2023年口岸货物吞吐量2.52亿吨、外贸进出口运量7043.5万吨、集装箱吞吐量100.8万标箱。其中，外贸进出口运量创历史新高。张家港可通过铁路直达全国22个省市区，周边有三条过江通道——江阴大桥、苏通大桥和建设中的张靖皋大桥。
长江带来了充沛的水资源、通江达海的航运能力和广阔的国内外市场，加之“大胆解放思想、领改革开放之先”的观念引导，张家港在短短二三十年里发展出规模巨大的传统产业。从社队工业、乡镇企业到大型民企，近50年里张家港构建了五大传统主导产业——冶金、机电、化工、纺织、食品。即使是疫情防控下的2020年到2022年，除了纺织业，其余四大产业仍保持了6%以上的增速。迄今，张家港的本土龙头企业大都仍来自传统产业。沙钢集团连续12年入围世界500强，沙钢、永钢、国泰、澳洋4家企业入围中国企业500强。
然而，由此积累的工业污染导致生态环境问题日益突出，大型企业和工业园区集聚的沿江地带更为显著。张家港近20年来显现的发展矛盾问题，与泰兴等苏中沿江县域当前面临的瓶颈极其相似。
张家港化工业发展起步较早，企业数量众多，且集中于长江沿岸。为保护长江生态，该市10余年前即实施了多轮整治。截至2023年年末，该市的化工企业数量大减，原本的化工园区大多整体转型升级。
张家港保税区是全国唯一的内河港型保税区，曾经是化工基地林立。经历了10多年的转型，现已成为低碳产业高地。天齐锂业、华盛锂电、国富氢能等代表性新能源、新材料企业大都集聚于此。老牌化肥企业华昌化工进军新能源、化工新材料产业链开展创新研发。
建于1993年的张家港东沙化工园区一度是该市经济发展的“生力军”，2017年年底整体关停，这也是江苏第一个整建制关闭的化工园。如今，这里的新定位是智能装备产业示范园区，最新项目是变废为宝的“钢渣3D打印车间”。
毗邻张家港湾的扬子江化工园区成立于2001年5月，随着瓦克、佐敦等17家世界500强企业的落户，逐步形成了化工新材料和精细化学品两条新兴产业链。
近10年，张家港冶金业不断向中高端市场升级，已形成了全国领先的冶金新材料产业集群。沙钢加快推进国际领先的超薄带工艺技术产业化，永钢正在研制超高强度高韧性特殊钢。
张家港市发改委副主任郑远告诉记者，该市持续推动传统产业转型升级的同时，积极引进培育新兴产业，从产业层面加快转向“绿色发展”，这一进程已持续多年。2023年，该市发布了《张家港市调高调轻调优产业结构三年行动计划（2023—2025年）》，规划加快推动制造业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发展。据悉，张家港市的最新版新兴产业支持政策进一步加码，从工业技改、上市企业募资到研发费用……扶持力度在加大，其目的是加快打造更具竞争力、更可持续的张家港现代化产业体系。新的一年，该市一方面将支持冶金、化工、纺织等传统产业深化“智改数转网联”，另一方面将推动数字物流等在内的新兴产业加速集聚成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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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二十年的绿色转型
今年1月5 日，张家港市“新年第一会”——“新型工业化推进大会”提出，形成冶金新材料、先进高分子材料、智能高端装备、高端纺织、新能源5个千亿级产业集群，大力扶持培育氢能、特色半导体、生物医药及高端医疗器械等重点新兴产业，力争到2026年工业产值超1万亿元。
截至去年年末，一系列新兴产业投资最新项目已确定落地张家港。新材料产业，有杉金光电偏光片、霍尼韦尔特性材料研发中心、采埃孚张家港基地等。新能源产业，有盛虹储能、沙钢新能源用高品钢、中车氢能基地等。列入2024年江苏省重大项目清单的大族激光装备制造、京东方华灿LED等5个张家港项目，均属新兴产业领域。
【故事一】
2024年1月17日，江苏华盛锂电材料股份有限公司。
副总经理兼董秘黄振东表示，公司30年发展历程，经历了从传统产业向新兴产业的转身与成长。华盛锂电前身是1994年创立的华盛纺织助剂厂，2003年转产新品——电池电解液添加剂。2013年后，随着新能源汽车业的高速发展，这一产品市场需求量不断增长，驶入了火箭式上升通道。至2016年，华盛锂电的市场占有率已居世界第一，最高时份额曾超过全球40%。
虽然目前全球锂电池添加剂市场价格剧烈震荡，但拥有较强核心竞争力的华盛订单稳定。黄振东透露，2023年，其核心产品销售额近6亿元，2024年预计可达10亿元。该公司已开发了一系列添加剂新品，并进军锂电池负极材料这一新领域。
【故事二】
2024年1月17日，江苏国富氢能技术装备有限公司。
总经理王凯告诉记者，公司成立于2016年，主导产品是当年“超前”的氢能装备，包括储氢瓶、加氢瓶、车载供氢系统等氢能源交通装置，以及液氢储运装设备等工业用氢装置，水电解制氢装置是其新产品。国富氢能是江苏省新能源集群氢能产业链的准链主企业，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作为国内行业龙头，其碱性电解槽应用水平已超越国外同行。
王凯介绍，我国氢能业的产能、技术水准和应用市场容量均居全球前列，国内氢气终端价格还有不小的下降空间。随着降价进程，市场需求将快速增长。
置身于这一高速成长的新兴产业，国富氢能步伐如风。王凯透露，该公司2023年营收5.2亿元，比上年增长逾40%；今年预计可达9亿元，增速将超过80%。待新增产能明年落地见效后，该公司氢能装备全产业链的产能、产量将居国内第一。
华盛锂电与国富氢能，分别是传统产业转型和自主创新企业的代表，最终的方向都瞄准了绿色的“新能源”。在曾经相对小众的锂电池电解液材料、氢能装备领域，两家企业布局很早，长期投入，直至市场进入快速增长周期。其中，既有企业的自信和坚韧，也有张家港市各级政府和产业园区的前瞻眼光与持续扶持。持续快速上升的不只是新能源产业。2022年，该市战略性新兴产业产值2432.26亿元，占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的比重为41%，高于2021年同期2.4个百分点。
在这个传统产业强县，集聚资源全力培育新兴产业已成为常态，其模式还在不断创新升级。据了解，今年起张家港将构建“孵化器-加速器-产业基地”的全链条创新孵化体系，高效运作人才企业母基金、沙洲科创 C计划基金、“4+4”产业链基金，加大“投早投小投科创”力度。
长期稳定且更有宽容度的培育扶持，或许正是张家港新兴产业今天得以成群成链成势、稳步崛起的核心因素，这也是张家港相比泰兴产业版图更新更高更绿、综合竞争力更强的最大动能。
【记者观察】
虽然已是“华夏第三县”，且在苏南区域各县区市中进步速度最快，张家港人依然有着很强的危机意识。该市2024年政府工作报告清醒地分析道，自身经济社会发展中还存在问题和挑战，主要表现为传统产业层次不高、新兴产业规模偏小，仍需加速做大总量、做优质效；城市反哺产业、集聚人才、吸引投资等功能还不够健全，城市能级仍有待提升；公共服务供给的精准性、协调性还不高。
政府工作报告指出，经济调整下行期往往是调整布局、长期投资的窗口期，不少新兴产业和优秀企业在此期间诞生并发展壮大，当前的张家港正是如此，支撑其“能级提升”的要素条件在不断集聚。
从高质量发展的根本目标出发，将沿江生态环境治理作为加速产业结构深化调整的重要机遇和推动力，张家港才能够较早且长期持续整治长江沿岸的重化工业，并坚定不移地扶持培育新兴产业，以此凝聚强劲新动能，打造“含绿量”“含金量”都更高的新张家港。这或许是给予一江之隔的泰兴的最大启示。
来源：江苏经济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