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小亚:从国际金融中心迈向全球金融中心

汪小亚:从国际金融中心迈向全球金融中心
2021年01月22日 08:10 陆家嘴金融网

中国金融信息中心 金伟良摄

2021年,是实现“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的历史交汇之际,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新征程的开启之年,为了实现第一阶段战略目标,即到2035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我国不仅需要加快建设现代化经济体系,也需要构建金融有效支持实体经济的体制机制和推进金融双向开放。而上海国际金融中心作为中国经济社会和金融发展的一个战略重点,在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这一历史使命的实现过程中,必将被赋予新的内涵和新的任务。胸怀千秋伟业,恰是百年风华。

上海金融中心新定位:全球金融中心

过去十年,上海以“基本建成与我国经济实力及人民币国际地位相适应的国际金融中心”为目标,基本建成了作为国际金融中心的基础版,形成了一定的国际影响力,在全球金融中心总排名从2009年的第35位升至2019年的第5位。同时应看到,与国际顶级金融中心相比,上海还是“大而不强”,硬件、硬实力发展较好,软件、软环境有差距;传统金融市场发展较好,新兴高附加值领域相对滞后;金融市场具有规模优势,发展质量存在差距;服务国内经济具有优势,服务国际市场存在差距。

面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面对严峻复杂的国际形势,面对中美关系“硬脱钩”、逆全球化和去中国化等潜在风险加剧,以及新冠肺炎疫情全球蔓延所带来的重大影响,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应紧跟时代形势的变化,确立更高的发展定位,把握根本目标、战略布局、实施策略等关键要素,为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发挥重要力量。

未来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发展不能仅看今后五年,而应以2025年、2035年、2050年为重要时间节点,依据未来中国经济实力和人民币地位以及全球格局和大国关系的变化来定位。特别是中国金融要为中国经济的强大发挥好保驾护航的作用,因此,未来上海应打造国际金融中心升级版,即从“国际金融中心”迈向“全球金融中心”,形成纽约、伦敦、上海“三足鼎立”新局面。

因此,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不仅仅是金融的问题,也不仅仅是上海的事情,它关乎中国经济由大变强和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之梦能否实现,关乎在复杂而动荡不安的国际局势中,如何提高发展中国家在国际金融事务中的话语权,关乎推动国际金融新秩序和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

全球金融中心的内涵与特征

按照金融产品服务能力和覆盖地域广度来区分,本文将金融中心划分为全球、国际、国内这三个层级。其中,国际金融中心可区分为区域性的国际金融中心和某些功能全球领先的国际金融中心两种;国内金融中心可区分为全国性金融中心和地区性国内金融中心两类。

关于全球金融中心,目前公认的只有美国纽约和英国伦敦两个。与一般的国际金融中心相比,全球金融中心具有如下三大特点。

第一,强大的国际金融资源配置能力。全球金融中心是最高层次的金融中心,拥有世界先进的结算和支付系统,资金的来源和去向全球化、多元化,各类型国际金融机构与全球化企业客户深度参与,每日承担大量的跨境金融交易活动,对全球跨境资本流动具有强大的影响力。第二,金融服务范围覆盖全球,功能种类齐全。全球金融中心汇聚了全球领先的跨国金融机构,具有强大的金融创新、服务能力和风险管理水平,可向全球客户提供全方位、多层次、多功能、广覆盖的金融服务。第三,拥有国际金融规则制定与实施的话语权、拥有金融产品与服务的定价权。基于金融市场的广度、深度及服务质量,全球金融中心在全球金融交易市场的影响力巨大,从而在国际金融交易规则、全球金融产品服务定价、服务质量标准等各方面都拥有较强的话语权,成为全球市场的领导者、规则制定者和纠纷裁量者。

总体来看,目前香港、新加坡、上海、东京等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和功能还难以与伦敦、纽约的全球金融中心地位相提并论,只能归类为服务于区域金融需求的一般性国际金融中心。这些国际金融中心较少有规则的制定权和话语权,只是国际事务的参与者、跟随者而非领导者。各类型金融中心的分类与特征简要比较见表1。

上海建设全球金融中心的机缘

结合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当前发展现状的评估比较和对未来形势的预判与评估,我们认为,未来上海的金融中心建设发展要进行目标换挡,应以“建设新时代全球金融中心”作为新目标。

  • 十年来基本建成了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框架

过去十年来,上海基本建成了符合理论定义,也符合发展实际的国际金融中心,与人民币当前的国际地位基本相适应,主要有如下依据。

第一,上海在国际金融中心排名中总指数已进前五。伦敦的研究机构Z/Yen集团与深圳综合开发研究院共同编制的全球金融中心排名指数(GFCI)显示,2020年3月上海的排名为世界第4位。从人力资本、基础设施、金融发展、声誉等各分项指标看,上海也处于第6~9位。

第二,上海金融中心已具有明显的国际化特征。在金融基础设施方面,跨境人民币支付系统(CIPS)、外汇交易中心等落户上海,金融机构搭建了自由贸易账户、跨境人民币资金池等跨境金融服务,上海自贸区建设面向国际的黄金、期货等要素市场,搭建了联通国内外金融市场的沪港通、沪伦通、债券通、QFII/RQFII等机制和安排。在金融发展方面,到2018年末,外资银行在上海银行业资产总额达到1.48万亿元人民币,占比达到9.6%,为全国各省区的最高水平;2019年上海日均外汇交易量达到1360亿美元,熊猫债发行余额超过3000亿元,国际航运保险交易额5.46万亿元,成为我国最重要的跨境投融资与跨境风险管理中心。

第三,上海金融业规模可观,金融服务种类已较为完备。上海金融行业的业务种类涵盖信贷、股票、债券、货币、外汇、票据、期货、黄金、保险等各类金融要素市场,服务对象覆盖全球各大洲客户,特别是服务于中国“走出去”企业和与中国开展国际贸易、金融交易的全球客户。近年来中央还赋予了上海市举办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建设自贸区、推进长三角一体化、探索金融开放政策等新使命,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国际化服务能力持续增强。

  • 建设全球金融中心时间窗口正在形成

从现实环境看,上海建设全球金融中心正在面临一系列重大机遇,必须切实把握好。一是金融环境。受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的深刻冲击和此后一系列重大风险变化(包括当前的全球新冠肺炎疫情)的影响,全球经济处于一个长期低利率甚至负利率的发展环境之中。对比之下,我国在应对危机方面,在体制优势、经济增长潜力仍然较高、营商环境持续大幅改善等有利因素的支撑下,有利于吸引国际金融人才、国际金融资本和产业资金的进入。二是科技发展。我国在金融科技开发、运用金融科技方面正在形成对纽约、伦敦的相对比较优势。大力抓住金融科技这个“牛鼻子”,上海就很可能缩短与纽约、伦敦金融发展差距的时间,实现新的发展飞跃。三是体制优势。从我国应对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汶川大地震与当前全球新冠肺炎疫情的经验来看,我国拥有集中力量办大事、全国一盘棋动员能力,具备担当国际责任的良好意愿,具有独特的文化与体制机制优势。若能利用好这种优势,集中全国优势资源建设上海全球金融中心,有利于推动全球投资者对中国经济金融长期稳健发展的良好预期,加大对上海的投资和资源配置力度。

建成上海全球金融中心的六大关键点

  • 以人民币为核心,形成全球金融市场的上海中心

以金融市场为基础和以人民币为特色,形成双轮驱动。上海要建成全球金融中心,一方面,需发挥金融市场作用,成为国际意义上货币或资金大量聚集并发挥金融活动中枢作用的城市;另一方面,需推动人民币国际化,确立国际金融中心的主导地位,从而形成以金融市场为基础、以人民币为特色的双轮驱动。

发达的金融市场是上海建成全球金融中心的“底座”。上海金融市场的发展深度存在较大提升空间。如何做实底座?就是大力推动“三化”,即交易产品国际化、参与主体国际化、市场规则国际化,将上海金融市场打造成为全球最具吸引力和创新力、专业服务能力最强的金融市场,成为全球金融市场的一个重要节点——“上海中心”。

以人民币为核心,构建人民币“五大中心”。构建与人民币国际地位相匹配的人民币“五大中心”,以此共同完善人民币作为国际货币的功能,这包括:打造全球人民币交易中心,构建全球人民币资产定价中心,打造全球人民币投融资及资产配置中心,建成全球人民币清算中心,形成人民币风险管理中心。

兼顾国际主要外币,打造亚洲外币中心。抓住世界经济中心东移但亚洲尚无统一外币中心的历史机遇,加快发展亚洲外币市场。一是建设亚洲最重要的外币交易市场。支持跨国企业、“一带一路”沿线国家政府等在沪发行外币债券;完善外币线上拆借、外币回购等产品,建设亚洲外币货币市场中心;强化外币汇率类交易影响力,推出更多外币对交易。二是迭代整合,建成亚洲外币离岸清算中心。完善中央银行境内外币支付系统,打造多币种综合清算平台,重点发展为亚洲美元、亚洲欧元、亚洲英镑等主要货币离岸清算中心;发展外币清算代理行,吸引更多境外银行进行离岸外币清算。

  • 以金融科技为亮点,引领全球金融基础设施水平

依托科技,建成具有全球竞争力的金融基础设施。“十四五”期间,上海应依托科技,加快金融基础设施升级换代。一是加大战略规划和政策指引力度,加强支付清算基础设施建设。加强顶层设计,制定金融基础设施战略规划,形成以CIPS为核心,立足上海、辐射全球、与人民币国际化地位相适应的全球清算体系。二是促进境内外基础设施互连互通。推进证券托管结算机构间互连互通,积极推动各金融要素市场的后台服务体系互联互通和一体化发展;推进支付清算系统与其他金融要素市场连通,实现外汇、债券、黄金、商品等金融产品的交易交割与人民币资金清算同步;参照香港CHATS(清算所自动转账)系统对外开放经验,加快支付清算设施对外开放。三是拓展支付清算主体。鼓励和吸引新型支付机构和清算机构落户上海,包括境外银行卡组织、第三方支付机构以及提供新技术支付清算服务的其他机构,促进我国支付清算基础设施与国际市场的融合和接轨,推动支付清算服务的功能和主体更加多元化。

  • 以高品质的金融服务为亮点,构建新的金融生态环境

充分发挥金融要素市场齐备优势,形成金融服务全产业链。着力打造金融服务全产业链,打造围绕金融市场的第三方服务机构聚集区;充分发挥临港新片区建设特殊经济功能区和开放型经济新高地的制度和政策优势,大力发展总部经济、平台经济;鼓励上海已有金融服务机构提升服务能级,加强与全球领先专业化机构的沟通协作;强化金融配套服务,打造“金融信息港”,提升金融信息服务效率。

构建良好营商环境,营造创新开放、安全高效的金融生态。注重营造法治化、国际化、便利化的营商环境。完善“一网通办”“证照分离”、行政审批告知承诺等特色做法;制定金融人才集聚、培养和引进等规划的加强版;引入高水准养老金融服务机构。

把握长三角一体化发展机遇,推动长三角城市群金融合作。紧密围绕长三角一体化战略,发挥长三角金融协同效应。推动金融机构跨区域协作,上海出台的金融业开放和创新政策要积极向其他城市推广;推动上海金融市场辐射联动长三角,各类全国性金融要素市场向江苏、浙江、安徽的优秀企业和金融机构开放;推动长三角金融基础设施联通,支持各类交易所建设区域内服务基地;完善长三角金融发展环境,强化长三角区域监管协同、法治完善、人才服务等合作;建立以上海为主导、有层级、有特色、合理分工的长三角金融合作布局。

  • 以金融开放为着力点,加强两个市场的对接

依托上海自贸区,打造“金融自由港”;服务“一带一路”战略,构建对外金融合作新格局;建设高标准、国际化的在岸金融和离岸金融市场体系;以高水平开放推进现代金融机构体系建设;与其他亚洲金融中心协同发展。

在金融全面对外开放大背景下,国际资本大进大出将对境内市场形成潜在冲击,上海金融中心建设应做到:一是发挥缓冲和减震作用,利用上海“桥头堡”和自贸区“试验田”优势,使开放进程更为可控。二是发挥区域联动效应,加强境内外联动、本外币联动、离在岸联动、不同金融中心间联动,以联动来减震,以联动促发展。三是利用改革开放红利,发展成世界级金融市场。

  • 以对照国际规则为着力点,完善法律环境和提升监管水平

对比国际规则,完善金融法律环境。要完善金融法律体系,提高金融领域立法时效性;根据自贸区先例,加强地方立法;加强统筹协调,探索建立长三角地区跨省立法协同机制;加强国际司法交流,提升我国司法制度和司法实践的国际认可度。

发挥上海金融法院职能,提升金融司法和执法水平。集合上海仲裁机构资源打造亚太(金融)仲裁中心;完善诉调、诉仲对接机制;加快建设智慧法院,完善国际商事诉讼便民机制;加强国际司法交流与合作,提升对上海司法和执法的国际认可度。

深化市场取向监管体制,创新有效监管方式。未来上海应勇于创新,建立与我国国情相适宜的金融监管体制,保持政府有为和市场有效平衡、金融稳定和金融创新平衡、金融业运行效率和风险合规平衡、金融业充分竞争和消费者权益保护平衡。可从两方面入手:深化市场取向监管体制,优化金融监管效能;创新有效监管方式,加强统筹协调,提高金融监管水平。

  • 以参与国际事务为着力点,推进全球治理变革以构建世界金融新秩序

国家层面应积极参与国际金融事务。中国应积极参与和推动全球金融治理体系变革,增强新兴国家在国际金融体系治理中的影响力及话语权,贡献中国智慧和中国方案。

发挥国际平台优势,提升上海参与全球金融治理的能力。充分发挥国际平台优势,面向国际、代表中国参与对外国际金融任务;结合业务、产品、市场经验及自身发展空间,成为相关战略部署于微观层面执行的落脚点。这包括:为新型国际金融治理机构提供支持,积极吸引国际规则制定机构在沪设立分支机构;制定金融科技风险治理标准,引领现代金融监管国际标准;创新发展绿色金融,建立绿色金融标准;发挥新型国际平台的治理作用,打造陆家嘴金融论坛等“亮点”平台;建立海外运营推广体系,加强与现有国际金融治理机构合作;推动上海合作组织金融合作;助力培养高质量国际金融治理人才。

(本文源于“十四五期间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的前瞻研究”课题。该课题受上海市发展改革委员会委托,由中国银行课题组承担,汪小亚系课题的主牵头人。感谢刘连舸董事长对课题研究的支持和中国银行课题组成员魏晗光、王卫东、张晨、段小茜、牛光军、马龙、薛广义、李晓玮、梁伟、瞿亢、王春新、吴婷婷、胡音、邢平、靳红举、王耀君、傅筱忱等的参与,感谢王家强和张智楠对本文的帮助。本文观点与供职单位无关)

本文来源:《中国金融》2021年第2期

作者:汪小亚「清华大学国家金融研究院特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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