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安博物院恒温恒湿的展柜光线下,时间仿佛被某种昂扬的动能所撕裂。
一匹陶马正破开千年的沉寂,四蹄完全凌空,脖颈肌肉绷紧如弓弦,耳尖如削,马尾在无形的风中炸开——这并非静态的雕塑,而是一段被永恒定格的疾驰瞬间,一个蓄势待发的飞跃临界点。
马背上,一位胡人少年紧挽缰绳,蓦然回身,他高鼻深目,脸上凝固着一种混合了风霜与热望的自信笑容,仿佛正望向身后那条漫漫长路,也望向眼前梦想中的长安城。
这便是盛唐留给后世最动人心魄的意象之一:三彩腾空马。
凝结的瞬间与流动的丝路

西安博物院内小雁塔
“这件文物最打动人的,是它的‘瞬间感’。”西安博物院金牌讲解员李乾鑫站在展柜前,对围观的人群娓娓道来。
“你看,马匹腾空,少年回望,这是一个充满故事性的动态截面。他身后的货囊鼓鼓囊囊,用黄、绿、白三色釉彩点染,暗示着里面可能是丝绸、珠宝或来自西域的奇货。他不是将军,不是仪仗,更像是一位风尘仆仆的年轻商贾或旅行者,正扬鞭催马,奔向长安西市。”

唐三彩腾空马
在李乾鑫的解读中,这件三彩俑化身为一个高度浓缩的文化符号。
唐代工匠以其惊人的写实能力与浪漫想象力,捕捉了丝路上最寻常也最核心的场景:流动与抵达。
马的神骏,体现在每一处精微的塑造上——鬃毛直立如钢针,双目圆瞪似铜铃,膘肥体壮却丝毫不显臃肿,反而充满肌腱的张力。
这是一种经过精心培育和训练的良驹形象,是帝国强盛、物资充沛与对外交流密切的直观体现。而胡人少年的形象,更是唐代“胡风”浸染社会的真实写照。
他的发型、服饰乃至饱满自信的精神状态,都显示出当时异域客商在长安并非边缘的“他者”,而是活跃于市井、参与构建都市繁华的重要组成部分。
一抹钴蓝:跨越大陆的技术诗篇
然而,任何观者的目光,最终都会深深坠入少年身上那袭长袍的蓝色之中。在唐三彩以黄、绿、褐为主流色调的色谱里,这一抹幽邃而明亮的蓝,如同晴空坠入陶土,珍贵而夺目。
“这就是‘三彩带蓝,价值连连’说法的由来,”李乾鑫指着那抹蓝色解释道,“唐代中原钴料极其稀缺。这关键的蓝色,是随着丝绸之路传来的礼物。”
李乾鑫进一步讲述,波斯商人带来了产自中东的“苏麻离青”钴料,中国的窑工们经过反复试炼,才让这异域的矿物在中原的窑火中绽放出全新的色彩。这不仅仅是一种颜料的输入,更是一场跨越欧亚大陆的技术交流与创新。
这抹蓝色,勾连起一部更悠长的华夏“蓝色追寻史”。
在它之前,中国的蓝,是阿富汗青金石跨越流沙传来的“色相如天”(章鸿钊《石雅》),镶嵌于曾侯乙墓的文物与越王勾践剑的剑格之上;是本土蓝铜矿研磨的天然颜料,与西周工匠发明的世界上最早人工蓝色颜料——“汉蓝”(BaCuSi₄O₁₀)一同,绘就了壁画与陶俑的千年不朽;也是从蓼蓝、菘蓝中淬炼出的“青”,染就了百姓的衣裳,沉淀为“青出于蓝”的文化哲思。
战国时期已出现的钴蓝玻璃,则预示了钴元素与华夏工艺结合的先声。三彩上的钴蓝,因此是这条蓝色技术链在唐代结出的最绚烂的果实之一,是文明因开放而获得的惊喜馈赠。
腾空的寓意:一个时代的精气神
马为何要塑成腾空之姿?这不仅是艺术的夸张,更是精神的飞升。汉代青铜“马踏飞燕”,以神鸟衬托天马行空的神性;而这匹三彩马,无需凭借外物,仅凭自身肌体的爆发力便挣脱地心引力,充满了世俗的、昂扬的、一往无前的自信。
它完美诠释了盛唐的气象:不固步自封,不畏惧远方,以最饱满的热情拥抱世界,又以最强大的自信消化吸收一切外来文化。
胡人少年与三彩骏马的组合,于是成为了一种永恒的隐喻。
马,是速度、力量与跨越障碍的象征;胡人,是交流、贸易与异质文化的使者。它们的结合,正是丝绸之路精神的具象化——那是一条由无数梦想、货物、技术与人员流动共同编织的网络。
少年的回眸一笑,仿佛在说:路虽远,行则将至。
在马年重温这匹腾空之马,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件顶级的艺术品。
它是一个时代的时空胶囊,封装了彼时中国的开放胸襟、技术活力与文化自信。那抹来之不易的钴蓝,是交流创造的美丽;那定格于空中的飞跃,是奔向未来的姿态。
在今天,它依然在向我们诉说:唯有保持奔腾的活力与开阔的视野,一个文明才能永远处于“腾空”的上升之途,拥抱下一个绚烂的春天。
来源:群众新闻 责编:程雨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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