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胡泳: 在科技统治的时代,我们为什么需要人文学科

【关注】胡泳: 在科技统治的时代,我们为什么需要人文学科
2019年05月07日 17:22 盘古智库

本文大概2700字,读完约9分钟

不管学生在大学里选择何种专业,他们是不是都有机会被培育出足够的人文素养?使得他们都能够批判地思考,广泛地阅读,充满热情地倾听,从而对社会和人类的未来发展充满终极关怀?

这些问题之所以重要,乃是因为我们日益生活在一个被科学技术统治的世界中。正是因为科学技术如此强大,我们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人文学科。

本文作者系盘古智库学术委员、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胡泳,文章转载于“胡泳”个人微信公众号。

人文素养的困局

美国《大西洋月刊》报道说,一项针对大学新生进行的一年一度的长期调查发现,在过去10年里,学生们说自己上大学的首要原因就是为了找一份更好的工作;而在2008年大衰退前的20年里,上大学的首要原因是:学习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学生的这种态度直接影响到人文学科的招生。尽管大学生在过去10年里普遍回避人文专业,转而青睐商业、法律和健康等以职场为导向的专业,但仍然有一部分人固守阵地:精英大学和文理学院的本科生。不过这个阵地也在逐步沦陷之中:数据显示,在美国,人文学科专业传统上占据顶级文理学院学位颁发的三分之一,但现在已然下降到远低于四分之一。与此同时,在精英研究型大学,人文学位的比例从10年前的17%下降到今天的11%。

人文学科让出的阵地被谁盘踞了呢?除了商学院、法学院和医学院,理工科专业也是赢家。大学中STEM(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四门学科英文首字母的的缩写)的分量正不断加重,而且也为政府所大力鼓励。当然学生本身也存在从众效应:看见小伙伴们纷纷选择学习计算机或者应用数学,自己再也难以坐住人文学科的冷板凳。

平心而论,学生们涌向这些学科也是无可厚非的。数学素养和操纵大型数据集的能力在每项工作中都变得越来越重要,以往主要依靠人文社会科学训练的工作,现在都难以摆脱数据的影响,比方说记者和广告从业者。

然而,人文学科的重要性下降可能带来的长期后果,大学教育者和学生都尚不知晓。假如一整代工程师都缺乏人文素养,也不具备批判性思维,这会带来怎样的一个技术社会呢?或者,仅仅是从学生的职业生涯来看,过度以职业化教育为导向,真的对学生在职场上有利吗?

人文学科“无用”的短视

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李政道之子、香港科技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院长李中清,在与大学生就高等教育与学生成长进行交流时表示,大学生认为人文学科“无用”是一种短视。现在很多美国学生毕业后拥有了不错的职位,但由于人文素养的欠缺,职业发展的“天花板”很快降临,而那些人文素养更高的学生,在职场上“可持续发展”的动力更强。

其实,对人文素养的认识,还有一个更加釜底抽薪式的思考路径。一些研究表明,人类社会眼下透过STEM(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学科完成的许多任务,将在不久的将来实现自动化;机器人最终可能会编写大多数程序和智能算法。因此,如果等待足够长的时间,也许人文学科将会卷土重来,因为人类会寻找那种帮助他们与技术互补而不是竞争的知识。而且,我们越是将日常工作自动化,就越容易陷入大数据的浩瀚和盲点,从而也就越需要将人类的判断带入数字生活的交叉路口。

先觉者总是行得更远。以麻省理工学院为例,它在世界范围内都以STEM教育的堡垒著称,然而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艺术和人文学科构成麻省理工学院教育的基本要素。

麻省理工成立于1861年,是为了响应美国与日俱增的工业化需求。威廉·巴顿·罗杰斯和麻省理工学院其他创始人在1860年写成《理工学院的办学目标和方案》,提出一种混合的教育哲学:“为了商业利益,为了文化本身,也为了大众教育,真正的文化教育应该和工业研究很好地结合。”麻省理工学院的拉丁文校训“Mens et Manus”,英文意为“MindandHand”,讲求的是手脑并用、知行合一。这一理念在当时盛行传统古典教育的美国大学中堪称先锋。在麻省理工学院的校徽中,手拿铁锤的劳动者与手拿书本的学者并立,反映了该校人文知识与实用科学相结合的理念。

麻省理工学院艺术、人文和社会科学学院历史学教授黛博拉·菲茨杰拉德说, 麻省理工学院的使命是让学生为解决世界上最具挑战性的问题做好准备,虽然这确实需要科学知识和技术技能,但“世界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局限于实验室或电子表格”。 贫困、气候变化和疾病等紧迫挑战“总是嵌入更广泛的人类现实中”。

为了跟上这些挑战,麻省理工学院的课程多年来不断发展,所有本科生都花时间学习文学、历史和音乐等科目,大约占课堂总时间的四分之一。学习这些科目有助于麻省理工学院的学生获得历史和文化观点,并培养沟通技巧,使他们能够倾听他人的关注,并解释自己的观点和推理。学生们也会学到,大多数的人类情况都反抗一个正确的答案,生命本身很少像数学问题那样精确,也不会像一个优雅的方程式一样清晰。

美国学院与大学联合会(AAC&U)对商业领袖的调查证实了这种教育的好处——大多数雇主更关注毕业生的创造力、团队合作能力和沟通技巧,而不是他们在具体领域内的知识。

这样看来,至少我们目前能做的,不是简单地阻止专业的转向潮,而是在商科、法科、医科和STEM学科加强人文教育。换言之,不管学生在大学里选择何种专业,他们是不是都有机会被培育出足够的人文素养?使得他们都能够批判地思考,广泛地阅读,充满热情地倾听,从而对社会和人类的未来发展充满终极关怀?

这些问题之所以重要,乃是因为我们日益生活在一个被科学技术统治的世界中。正是因为科学技术如此强大,我们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人文学科。在STEM课程中,学生将获得事实、答案、知识和真理。这些课程的教授以一种确凿无疑的口气说:“事情就是如此。”他们给学生确定性。

而人文学科,至少我作为一个这方面的老师,教给学生的东西恰好相反:给他们不确定性、质疑和怀疑。

人文学科更多的是问题而不是答案

人文学科总是具有颠覆性。它们从根本上致力于削弱所有的权威主张,无论是政治的、宗教的还是科学的。当涉及人性时,也就是涉及我们是什么、我们来自哪里,甚至我们可以成为和应该成为什么时,这种怀疑主义尤为重要。

科学已取代宗教成为我们回答这些问题的主要源泉。科学告诉了我们很多关于我们自己、我们周围的世界的知识,我们每天都在学习更多知识。但人文学科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们,人类有很大的能力欺骗自己。

人文学科还告诉我们,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与他人迥异,每个人都以不可预测的方式不断变化。我们生活的社会也在不断变化——部分原因正是科学和技术。对于这些变化,人类抵制科学加诸我们的那种解释。

人文学科更多的是问题而不是答案,我们将在人文学科的学习中,与一些荒谬的大问题搏斗。就如,真相是什么?我们怎么知道事情是真的?或者更确切地说,为什么我们相信某些事情是真的,而其他事情却不是?对于我们个人或整个社会,我们如何判断某些事情是错误还是正确?

还有,生命的意义是什么?生命的重点是什么?幸福应该是我们的目标吗?归根结底,幸福到底是什么?幸福本身应该是目的,还是其他一些更重要目标的副产品?

每个人都必须找到自己对这些问题的答案。苏格拉底说,智慧意味着你知道自己知之甚少。他对智慧的说法充满了智慧。也因此,人文学科教师的存在是悖谬性的:如果他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在课程结束时学生会质疑所有权威,包括老师本人。学生会质疑其所被告知的现实的本质、生活的目的,以及成为一个好人意味着什么。就此而言,这才是人文学科的真正关键:它们使人不为自己对确定性的渴望所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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