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住制造业的精华,深圳能成为全球标杆城市的一个特例吗?

留住制造业的精华,深圳能成为全球标杆城市的一个特例吗?
2020年05月21日 23:15 智谷趋势

◎作者 | 邓先旺

◎来源 | 深圳主义(louxiadongren)已获授权

深圳奇特的产业结构

在《支持深圳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先行示范区的意见》里,深圳的目标是全球标杆城市。

对标全球标杆城市或者准标杆城市,深圳的产业结构存在非常大的差异:

制造业比重偏高:其他城市制造业占城市经济比重普遍在10%以下,但深圳却高到36.6%左右。

图1 深圳与国际城市制造业比重比较

或许可能是中国国情特殊造成深圳制造业比重高,那我们不妨拿深圳与国内其他一线城市比较:

与北上广一线城市相比,深圳制造业比重也是高出不少:北京接近10%,上海和广州大约在24%左右。

如果考虑到深空间狭小的现实,还能保持这么高比例的制造业更属不易。

与北京(1.64万平方公里)、上海(6340平方公里)、广州(7436平方公里),深圳只有2019平方公里(加上深汕合作区468平方公里则有2488平方公里),没有真正意义的郊区供制造业迁移。

因此,深圳的产业结构属于非常少见。

为什么深圳制造业能维持这么高

在讨论是否需要保制造业占比35%红线之前,我认为首先要好好研究为什么深圳制造业能保证这么高的比例。

我认为主要原因有四个:

一、深圳城市内部发展不平衡。

2010年前,深圳被二线关分割为特区内和特区外。特区内外在经济发展水平、基础设施、营商成本等负面存在较大差异,因此形成特区外以制造业为主、特区内以服务业为主的产业发展格局。

经过多年特区一体化发展,原特区内外产业结构差异仍非常显著。

以2018年数据来看,原特区内区域(含福田、罗湖、南山、盐田)制造业增加值2541亿元,占全市的25%不到。

原特区外区域(含宝安、龙岗、光明、龙华、坪山、大鹏)制造业则占到全市的75.4%。

深圳制造业空间分布

具体从行政区来看,制造业主要分布在龙岗、南山、宝安和龙华四个区,四个区制造业增加值8299亿元,占全市83%。

深圳制造业行政区域分布

二、多个制造业巨头仍留在深圳。

以华为为首的多个巨头是深圳制造业的基本盘。

在过去数年,华为一直保持较高速度增长。华为销售额2012年2202亿元,2019年8588亿元,保持了20%的年增速,对深圳制造业比重的维持起到了巨大的作用。

华为年度营收情况(2012-2019年)单位:亿元

根据龙岗区官员公开的说法,2018年坂田街道办GDP2408亿元,华为贡献率超过70%。这样算下来,华为带来的工业增加值就有1686亿元。

华为年销售额增长20%,则意味着每年新增200-300个亿元的GDP贡献,占到全市制造业增长部分的三分之一左右。

(注:由于没有官方公布的企业增加值数据,以上均为匡算)

然后是富士康旗下系列制造业企业。

排名深圳百强工业企业第2名的富泰华工业(深圳)有限公司、第4名深圳市裕展精密科技有限公司和第7名的深圳富桂精密工业有限公司、第11名的深圳富泰宏精密工业有限公司等均为富士康下属企业,加起来销售额估计3000亿元。

排在深圳百强工业企业第3名的是中兴通讯股份有限公司,年销售额近1000亿元,对南山区工业增加值和全市都起到较大作用。

比亚迪系也是制造业的重要部分。排在深圳百强工业企业第6位的比亚迪汽车工业有限公司、第12名的深圳市比亚迪锂电池有限公司、第19名的比亚迪精密制造有限公司都是销售额数百亿的企业。

上述9家估计有1.5万亿元的销售额。尽管这些企业的生产基地不全部在深圳,但还是对深圳制造业增加值做出3000亿左右的贡献(估算结果)。

三、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形成的强大产业集群。

根据第四次经济普查,深圳市工业总就业人数为418.8万人,其中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就业人数达到161.1万人,占比38.5%。

从就业人数比例可以推算,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对制造业的贡献率可能达到45-50%,也就说是几乎是半壁江山。

在企业总部在深、产业链关系密切、利润相对高等因素的共同作用下,相当多企业都还留在深圳进行生产制造。因此,造就了深圳制造业规模较大的事实。

四、支持制造业留在深圳的政策起到一定作用。

最近十年,上海、北京等城市一直在鼓励“退二进三”,从政策层面鼓励制造业外迁。深圳和它们不一样,更多强调制造业调整升级而不是纯粹外迁。

2005年深圳出台《工业结构调整实施方案》,提高环保门槛,造成一批劳动密集型、重污染型制造业外迁。

2006-2008年期间,整体搬迁的规上制造业企业达到599家,涉及产值108亿元。

但2009年深圳市的政策又进行了调整,出台了《深圳市工业结构调整实施方案(2008—2010)》。

在这份方案中,提出:

坚持产业引进与转移消长平衡原则。经济平稳增长是产业结构调整的重要条件,产业结构调整是实现经济可持续增长的重要手段。

产业转型升级必须按照产业发展规律、市场规律和产业梯度升级规律,有序引导产业梯度转移和劳动力转移,及时引进和培育高端产业项目,保持经济平稳发展,把握好消长平衡,在平稳中实现升级,避免产业出现“空心化”和“虚高级化”现象。

同时还设定较高目标:

至2010年,工业增加值年均增长速度保持在10%以上,总量达到4580亿元;规模以上企业平均工业增加值率达到24%;单位工业用地产出(增加值)达到17亿元/平方公里;万元工业增加值能耗累计下降7%。

从2016年起,深圳更是大张旗鼓地出台政策支持制造业留在深圳。

2016年2月,深圳出台《关于支持企业提升竞争力的若干措施》,具体措施包括工业增加值增量奖励(市和区各奖励工业增加值增量的3%,最高500万元),工信部认定的制造业“单项冠军”奖励、保障制造业发展空间等。

正是以上多个因素的作用让深圳能在房价地价高企、空间逼仄的情况保持制造业能维持在高水平。

有没有必要保35%红线?

设定制造业占GDP比重不低于35%的产业红线是否有必要?这个问题我认为至今没有说清楚。

以工业和信息化部原部长李毅中、深圳市政府发展研究中心主任吴思康、深圳市社科院副院长谢志岿博士、深圳大学中国经济特区研究中心副主任袁易明为支持派代表。他们认为制造业在深圳建设科技创新中心的过程中起到基础性的支撑作用,需要稳住制造业比重。

支持派观点(保35%红线):

香港是负面案例,盲目追求第三产业的比重会影响城市竞争力,会造成产业空心化;深圳的定位是创新型城市,创新一定要有制造业的支撑,否则创新容易成为无本之木。

反对派则以前副市长唐杰、蕾奥城市规划设计公司董事长王富海等为代表,他们认为应该逐步降低制造业比重。

反对派观点(反对保35%红线):

对比纽约、巴黎、伦敦的情况,把制造产业留在大城市仍然是一种工业化思维。制造的部分一定会从大城市转移出去,并且一定与大城市相隔不远。大城市的功能不是制造,而是创造,深圳的增长真正依靠的是大量创新产业。

保工业用地的初衷是好的,但从专业规划的角度来看,超过建设用地占比30%的比例是彻头彻尾的工业城市,对于深圳,是否有必要存疑。

争议非常大。2017年3月,具有浓厚官方背景的深圳市决策咨询委员会专门设立了一个课题《深圳设定制造业占GDP比重不低于35%的“产业红线”的必要性研究》,海选研究机构从正反两方面进行充分论证,为决策提供依据。

深圳市决策咨询委员会课题介绍已经比较清晰地说清楚了争议双方的态度和理由。

最终结果是官方最终还是定下制造业占GDP比重不低于35%的“产业红线”。

实际情况是,制造业已经越来越逼近35%的红线。

深圳制造业比重变迁过程

2005年之前,制造业占比单边上扬,从1980年的12%提高到2005年的峰值52%。

从2005年开始,制造业占比按照平均超过每年1个百分点的速度不断下滑,到2019年降低到36.6%,逐步接近警戒线35%。

个人认为,时至今日需要再次审视该项政策,重新评估政策带来的正负两方面的效应。

保不保的住?

最新数据:2019年制造业在经济中的占比降低到35.6%,无限接近划定35%红线。

从2005年开始,制造业在经济中的占比持续下降,下降速度超过每年1个百分点。

深圳制造业比重变迁过程

接下来,制造业占比还将继续下滑,理由是:

一、特区一体化加速,原特区外土地价格大幅上涨。

前文提到,制造业主要集中在原特区外。但2010年特区扩容后,深圳市70%以上的投资投向原特区外,地铁、学校、医院、文化体育场馆等基础设施大幅提升。

在原特区内外差异逐步缩小的过程中,原特区外地价、房价飙升。深圳近年出现的“地王”为例,都是出现在原关外的龙华、宝安和光明。

土地成本传递到企业成本,原特区企业运营成本优势消失。

二、制造业巨头调整布局,部分制造业外迁。

从深圳市2015、2016年新上市的制造业企业招股说明书和年度报告中发现“深圳制造业企业上市募集的资金,扣除发行费用后,85%的募集资金是投向深圳以外的地区,建设新的生产基地、研发中心、检验检测实验室等”。

具体个案很多:

中兴通讯将部分生产基地迁往河源

比亚迪在汕尾投资建设新能源汽车产业基地

华为终端转移落户至东莞松山湖

大疆科技在东莞松山湖设立全球研发和销售中心

富士康更是早早地将生产线移到了郑州和贵州

欧菲光兆驰股份、兴飞科技、海派通讯等企业将生产线搬迁至江西南昌,在南昌建立了规模庞大的产业园区……

再说两个典型案例。

华为:

据松山湖管委会的数据,2018年华为已经有1.26万人搬至东莞松山湖基地工作。2016年,华为系工业企业成为松山湖首个千亿企业。最近两年未公布数据,但华为松山湖基地不断在建设,产能扩张是必然的。

中兴通讯:

2015年中兴通讯西安终端生产基地正式投产,该工厂是中兴通讯全球最大的工厂之一。

2018年中兴通讯南京基地开工,预计2022年,该基地产值将达400亿元。

三、新成立的行政区制造业增速下滑明显,潜力有限。

作为新设立的城区,光明和坪山在发展制造业方面被寄予厚望。

但两个区的制造业增速近两年同时大幅下降, 2018年、2019年规上工业附加值增长率都只有6%左右,低于该区GDP增速2-3个百分点。

2014-2019年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速

四、留住制造业的政策效应逐步衰减。

为留住制造业,自2016年以来深圳出台了包括争议最大的工业区块线红线等一系列鼓励政策。

可以说,政府应该尽力了。从政策角度来看,再进一步加大政策力度的空间基本没有了。

所以,想利用政策效应挽留制造业非常困难。在这样一个状况下,要想继续保住35%制造业比重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里还有两个数据可以佐证:

一是今年一季度制造业同比下降幅度较大。

受疫情影响,2020年一季度深圳GDP同比下降6.6%。三大产业下降幅度差异很大:

第一产业增加值下降9.8%

第二产业(主要是制造业)下降14.1%

第三产业增加值下降1.8%

第二产业下降幅度最大,是平均下降幅度的2倍多。

还有一个信号值得注意:过去五年制造业从业人数出现了明显的下降。

根据第四次经济普查,过去五年制造业从业人数减少了42.6万人!!

2018年制造业从业人员418.8万人,比2013年三普时减少42.6万人(每年减少8万多人),减少幅度达到下降7.7%。

在全部就业人口中,制造业从业人数的占比从2013年的46%降低到2018年的33.7 %,五年内下降12.3个百分点。

我翻看资料,发现此前李毅中部长的讲话并不是要求深圳长期保持制造业占比维持35%以上,而是“2020年前不低于35%”。

因此,对于制造业占比应该科学合理地确定短期和中长期目标,而不是固化为35%。

需要30%的工业用地吗?

这是一个更有争议的问题。

深圳市2016年出台《关于支持企业提升竞争力的若干措施》,提出加强产业用地统筹管理,确保中长期内全市工业用地总规模不低于270平方公里,占城市建设用地比重不低于30%。

把“保住制造业占比不低于35%”与“30%建设用地占比”直接挂钩,这一措施被认为是保住制造业的的根本之策。

这里我们不妨多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保住制造业占比不低于35%需要的是30%建设用地而不是其他比例?

我们可以小小地测算一下:

深圳全部建设用地近900平方公里,其中有直接经济产出用地大约500平方公里(扣除居住用地218平方公里及部分交通设施用地、公共服务设置用地200平方公里)。

假定制造业地均产出达到平均水平,只需要175平方公里用地(500平方公里*35%=175平方公里),也就是建设用地的19.4%。

因此,需要30%建设用地支撑35%的增加值本身存疑。

宋丁老师曾经在其公号撰文提出,从长期看深圳应将当前30%的工业用地红线降至20%。

这一观点的确是符合实际情况的。而且降低到20%, 并不会损害制造业。

相反,强制保留过大比例的工业用地,可能会带来副作用。表面看,工业用地存量大,可以保障制造业企业用地需求,降低其用地成本,减少其外迁可能性。但深圳建设用地总量有限,工业用地占比过高,必然导致住宅用地过少。

实际情况就是如此。2020年4月,深圳住建局发布《深圳市住房发展2020年度实施计划》,公开深圳居住用地占建设用地为22.6%,低于国家《城市用地分类与规划建设用地标准(GB50137-2011)》中25%-40%的下限标准,因此“难以满足人口快速增长条件下的住房需求增长和品质提升要求”。

住宅用地过少导致的一个结果就是住房长期供不应求,房价居高不下,房价调控压力倍增。

而房价过高,必定导致住房、商业等各类物业租金上涨。这也意味着在深就业者生活成本的增加,进而传递到企业的用工成本之中。而附加值不高的制造业,无法承受用工成本的上涨而不得不迁到内地。

这可以说是“按下了葫芦浮起了瓢”:工业用地成本控制住了,但企业用工成本却又上涨了。到底是好是坏,还真不好说,毕竟这两块都是制造业企业的主要成本。

如何调整?

2018年8月,《深圳是关于印发工业区块线管理办法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启动“史上最严厉的工业用地保护政策”。

《通知》要求:

按照“严守总量、提质增效、产城融合、刚性管控”的原则,加强土地利用的全过程管理和产业项目的全生命周期管理,稳定工业用地总规模,提高工业用地利用效率。

《通知》的有效期是5年,也就是到2023年8月。因此,目前调整工业用地的规模和空间都非常难。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在区块线内部,进一步区分为一级线和二级线。相对而言,二级线内的21平方公里属性管理要松一些,具体要求是线内的现状工业用地在本办法有效期内应予以保留。

如果现在启动城市更新,也能保证在2023年前还能维持其工业属性。

此外,我们也看到住建局在《深圳市住房发展2020年度实施计划》中提出“通过新供应居住用地、工业用地功能调整等多种渠道,实现居住用地占全市建设用地比例逐步提高至 25%”。

这意味着要增加24平方公里的住宅用地。从哪里来?新增建设用地潜力非常有限,尤其是住宅用地。

根据中原地产的统计,2012-2017年的新增土地供应700多万平方米,其中居住用地只有可怜的 8%。

另外一个渠道,也是最重要的渠道就是“工业用地功能调整”。在住建局这份文件中,尚未明确提出具体方案,但至少指明了一个方向。

在调整工业用地功能方面,建议调整二级线内以下类型工业用地:

一、零散的工业用地:已经被居住、商服等功能包围的工业用地,应该尽早调整为住宅用地。

二、地铁沿线的工业用地:具备更好的交通配套,适宜居住。

三、低产出的工业用地:产业低端,产出效益差,对经济贡献不大。

同时,学习日本的母工厂制,把制造业的精华留在深圳。

日本绝大多数企业在将比较劣势的产能转移至海外的同时,在政府资金、制度等保护措施的引导下保留了部分国内产能,将国内工厂定位成精细生产、研究开发试制基地、海外工厂样板,由这些国内母工厂负责向海外工厂提供设备、工艺、员工培训以及适应当地的技术开发等。

期望群策群力,集深圳党政部门和民间智慧,最终能采取两全之策,既能留住制造业的精华,又能满足更多人的居住需求。

财经自媒体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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