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影视公司拥抱AI，复盘《灵摆》1000万分账背后的制作流程

从8月首发到国庆再度上新，爱奇艺、长信传媒出品的《灵魂摆渡》“浮生梦”系列展现出强劲的吸金力，累计分账票房成功跨过1000万元大关。

作为由《蝴蝶梦》《天女之梦》《公主之梦》组成的网络故事片，“浮生梦”既是“灵摆”IP开启的新篇章，也是一次较为系统的AI长内容实践。

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制作并取得这样的成绩，无疑是一个值得关注的市场反馈。

从内容和制作来看，“浮生梦”系列至少为业界留下了三点经验。

首先，它为IP的AI化生产提供了参考。

用AI延续IP，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事实上，市面上的AI短片中，并不乏借用经典IP的尝试，尽管场景、道具、画面做得精致，但观众总觉得和原作气质不符。

可没有人觉得“浮生梦”不是《灵魂摆渡》。这说明在AI介入之后，创作者依然对IP的风格保持着足够强的控制力。

其次，它让观影重新回到了故事本身。

“浮生梦”让我找回了小时候看《故事会》的感受，观看过程中，我没有思考演员演得好不好，AI生成的场景准不准确，而是单纯沉浸到了故事之中，迫切想知道编剧接下去怎么圆。

能够让观众在观影过程中暂时忘记AI，本身就是AI长内容走向成熟的重要一步。

第三，则是技术仍在快速迭代。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并不算长的制作周期里，三部作品依然呈现出较为清晰的制作能力递进。

到了最新上线的《公主之梦》，无论场景完成度还是人物细节，都有进一步提升。

对于一个仍在快速进化中的内容生产方式而言，这种变化本身也构成了观察其未来潜力的一扇窗口。

《公主之梦》上线之后，我们对话了长信传媒AI业务负责人、制片人李志超与导演丁宽，复盘这三部作品是如何被做出来的，又有哪些创作经验值得总结。

先把“灵摆味”找回来

在“浮生梦”系列作品的海报上，出现了一个相对陌生的联合出品方：长信智创。

这是长信AI团队在影视行业内的首次亮相。

早在去年，AI生成技术尚未成熟时，李志超便开始负责筹建长信AI团队。团队中的每个人都需要亲自下场，用AI做短片、熟悉模型，也在不断试错中摸索生产流程。

经过一段时间的积累，他们逐渐建立起了一套对AI内容生产和项目管理的基本认知。

李志超

因此，当长信决定做AI网络故事片时，团队首先要考虑的是，哪个项目更适合用AI来呈现。

《灵魂摆渡》很快进入了视野。

原因并不复杂。一个已经积累十余年的成熟IP，本身就有稳定的观众基础；

与此同时，《灵魂摆渡》的世界里又有大量神怪、奇幻元素，天然具备足够大的视觉想象空间。

更重要的是，AI能够突破过去制作条件的限制，让这个熟悉的世界继续向前延展，也让一些过去难以实现的内容获得新的呈现可能。

但这仍然是一场冒险。

《灵魂摆渡》有一批陪伴十余年的观众，对于这样一个IP，技术带来的新鲜感固然是吸引力，稍有不慎，也可能造成反噬。

因此，摆在长信面前的第二个问题是，谁来完成这次转译。

他们找到了AI原生导演丁宽。

丁宽此前并未完整看过《灵魂摆渡》的网剧，只看过网络电影《灵魂摆渡：黄泉》。

确定合作后，他带着团队重新把网剧完整看了一遍。

在丁宽看来，如果只是让AI按照剧本生成画面，这对他而言并不构成真正的挑战。这个项目真正难的，是如何把观众熟悉的“灵摆味”留住。

AI无法自动理解一个IP十余年积累下来的气质，最终还得由创作团队先把这种感觉吃透，再转化为具体的创作要求。

导演丁宽

他选择先从人物入手。

在原有的设定中，无名是赵吏的前世，他始终是一个严肃的、正面的得道高僧，而冬青则是一个单纯、善良的形象。

丁宽很快意识到，如果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人物关系容易显得过于平直。

因此，他与编剧小吉祥天在创作过程中重新讨论人物塑造，并对部分角色的形象进行了调整。

其中，最典型的是无名。

丁宽带领团队有意为无名增加了一些俏皮、油滑的特质，让这个人物能够在一本正经与猝不及防的幽默之间切换。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版的无名，更接近赵吏。

丁宽认为，这样的调整，恰恰是为了让他更接近观众记忆里的那个形象。

事实也的确如此。无名插科打诨、耍宝、扮鬼脸的情节不仅让画风变得灵动，也留下了“一见阿娅，扭头便跑”等观众喜闻乐见的名场面。

点亮人物之后，丁宽还决定不用AI炫技。

“只要我想，这三部作品的画风可以比现在酷炫十倍。”丁宽说，AI最容易带来的，是视觉效果的无限放大。

过去受制于成本、场景和拍摄条件，很难实现大量动作场面，如今都可以实现。但在丁宽看来，AI越强大，创作者越需要知道边界在哪里。

“如果每个镜头都是大场面，那大场面就没有意义了。”

丁宽决定在一些关键场景上，延用网剧的视觉元素，在继承和升级之间掌握分寸。

比如《天女之梦》中的昆仑。

网剧版受制作条件的限制，只展现了它的局部。到了《天女之梦》，团队终于有机会把这个场景做得更完整。

但这种升级，不能是重建，一定要让观众认得出，这是自己熟悉的那个昆仑。

网剧《灵魂摆渡3》里的昆仑

《灵魂摆渡：天女之梦》中的昆仑

因此，当观众只因这一个场景便找回对网剧版的记忆时，丁宽意识到这种克制是对的。

这构成了“浮生梦”能够延续原IP最重要的两层方法。

先把人物找准，再控制视觉表达的尺度。AI负责打开新的想象空间，但仍然是创作者下判断，决定作品最终的样貌。

老板要求“又快又好”，但AI“不听话”

“浮生梦”系列从今年4月底立项，前两部《蝴蝶梦》《天女之梦》于8月22日在爱奇艺上线，第三部《公主之梦》于10月1日上线，总时长超过197分钟。

从剧本创作到后期制作完成，三部作品只用了四个半月。

长信传媒董事长郭靖宇给丁宽提了四个字的要求：又快又好。

这意味着，这支团队必须真正搭建一套高效率的生产体系。

丁宽是杭州九紫源AI的创始人兼总导演。这次“浮生梦”系列，他带着一支15人的AI创作团队投入制作。

在丁宽看来，AI导演的自由度其实比实拍导演更大。没有演员档期、天气、场地等客观条件的限制，只要有想法，就可以不断尝试。

但与此同时，导演也要承担起一整套工业化生产中的统筹工作，包括团队管理、任务拆分、制作节奏和成本控制。

因此，他觉得，AI导演在工作方式上其实更接近动画导演。

这支15人的团队中，有1名总导演、1名技术总监、3名美术、1名造型、1名制作统筹，其余8名AIGC人员主要负责AIGC视频的创作与制作。

具体到创作环节，团队还会按照成员各自擅长的戏份和风格进一步划分。整体上，项目大致分为文戏组和武戏组。

由于武戏只占约20%，文戏占到80%，文戏内部又会继续细分，比如有人负责情感戏，有人负责搞笑戏。

开工前，团队会统一开会，导演把这一场戏的分镜、节奏和表演要求讲清楚，组员可以在此基础上有一定的发挥，但这种发挥必须处在导演确定的风格，以及整个《灵魂摆渡》IP的框架之内。

每个人每天大概要完成30秒左右的KPI，但前提是保证生成的素材能够进入成片。完成后，再由导演把不同成员产出的镜头重新组织起来。

到了这里，导演的审美和判断力反而变得更加重要。

《天女之梦》的“龙战”就是一个典型案例。

无名盗取昆仑圣物，引来天女娅的追杀。情急之下，无名掏出符纸，让它幻化成纸龙，与娅骑乘的真龙在海面上展开追逐。

按照剧本，丁宽团队中负责做打戏的专员最初生成的画面已经完整实现了动作设计，但总觉得还差一点。因为单纯的海平面容易让空间显得单调，于是团队进一步增加山体、岩石等环境元素，让龙与周围环境形成更丰富的层次，整个画面的冲击力也随之提升。

类似的二度设计还发生在《蝴蝶梦》的树妖身上。

剧本里只是交代了树妖的基本形态，最终呈现在画面中的眼珠喷射、金线缠颈等细节，是导演与团队在生成过程中不断补充、调整出来的。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AI生成从来不会百分之百按照人的意图执行。

丁宽形容，AI有时会在“人工智能”和“人工智障”之间反复横跳。

还是这场龙战。原本的设计是纸龙咬住真龙的腹部，但不管怎么调整，AI生成出来的结果始终是咬住真龙的头。

团队最后干脆顺势调整设计，让纸龙咬住真龙的头，爪子则抓向腹部。一个原本的技术问题，就这样被转化成了新的视觉设计。

AI取代拍摄，但没有替代影视工业

过去，我们听到的大多是两种关于AI影视的故事。

一种是一个人包办编剧、导演、制作、剪辑等所有环节，成为所谓的“AI超创”；

另一种则是AI短剧团队不断扩张，追求日产多少分钟视频。在这些故事里，AI似乎正在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颠覆传统影视创作。

但传统影视公司对此始终持审慎态度。

李志超认为，AI没有推翻影视工业原有的基本流程。

剧本依然先行，之后进入制作筹备。过去需要选景、置景，准备服化道，如今这些工作则转化为场景、人物和道具等资产的制作；

原本的拍摄环节被AI生成取代，但生成出来的视频素材，最终仍然要进入剪辑、配音、音效、音乐和后期制作。

这正是传统影视公司的优势所在。

例如，目前AI生成的声音仍有明显局限，配音、音效和音乐往往需要重新制作，这一环节甚至比实拍模式的对应环节，要消耗更多人力。

AI生成的画面看起来可能已经合格，但从专业视角来看，仍会存在不少细节上的BUG，需要后期团队进一步修正。

但从制片层面来看，AI又确实让影片生产的每一个环节，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

“浮生梦”的项目制片管理团队不到5人，导演团队15人，后期团队不到10人。相比传统剧组庞大的人员规模，AI影视显著压缩了现场组织的复杂度。

李志超最直接的感受是，沟通成本下降了，项目预算也变得更加可控，原本传统制作中不可避免的跑冒滴漏几乎绝迹。

这也让长信传媒在完成“浮生梦”系列之后，形成了一个更加明确的判断。

对于一家传统影视公司而言，真正的核心竞争力依然是IP、故事和制片管理系统。比起从零开始培养一批AI导演，长信更愿意与市场上已经出现的年轻AI创作者合作。

长信真正想建立的，是一套能够放大AI创作者才华的影视制片体系。

AI创作者负责带来新的想象力和影像能力，成熟的影视工业则负责帮助他们把这种能力延展到长内容。

在李志超看来，影视从来不是一个人能够完成的事情。AI的出现，没有改变这一点。

那么，除了降本增效之外，AI究竟还会给影视带来什么？

十二年前，影视独舌曾与小吉祥天有过一番对谈。那时的他畅想道：

“我想象中的网络剧线路啊，就是《灵魂摆渡》拍到好多季，演员都老了，还跟那演呢，跟那拯救灵魂，拯救世界。台词都说不清楚了，观众也是一道老过来的，也不嫌弃，台词不清楚没关系，反正自己也耳背。”

十二年后，《灵魂摆渡》仍然在讲新的故事。

不同的是，演员不必变老，熟悉的人物可以继续在新的世界里相遇，而那些曾经陪伴着《灵魂摆渡》长大的观众，依然会在某个瞬间因感动而热泪盈眶。

对观众来说，这才是AI进入长内容之后，最值得期待的进路。

【文/许心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