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于里
《梦华录》是真的火了。豆瓣开分8.3分，半天时间就蹿升到8.8分。固然这部剧没少营销，但它又不是那种粉丝自娱自乐的古偶剧，至少笔者朋友圈里很多平日里很少看古偶剧的人也纷纷嗑了起来，朋友圈充满欢快的气氛。会否烂尾、8.8分是否虚高，还有待观望；但就前14集来看，《梦华录》的确要比这几年几乎所有S+内娱古偶剧都好看。
《梦华录》海报《梦华录》改编自元代关汉卿的杂剧《赵盼儿风月救风尘》，但关汉卿的故事只占据剧集的前几集，《梦华录》有40集，此后的30多集剧情就是原创性剧情。《梦华录》更像是援引了《救风尘》女性互助的内核，采撷了宋代孟元老的笔记体散记文《东京梦华录》里的东京风情（东京又称汴京，北宋都城），讲述一个古代俊男靓女的爱情故事。
豆瓣开分首日，就从8.3分升到8.8分制作层面，《梦华录》有些显而易见的优点。实景拍摄，古香古色，有历史气息，更有真实的生活质感，无论是烟雨江南还是繁华汴京，氛围感都很足；女导演杨阳的审美很不错，取景讲究，镜头构思巧妙，摄影很美，滤镜舒服；叙事节奏舒缓，时常让人觉得是一幅画卷徐徐展开；原声台词也很贴脸，让剧情显得落地……稍有不足的是动作戏，动作设计还是有点“神剧”色彩，相对敷衍。
导演审美很好古偶剧，“颜值即正义”“颜值是第一生产力”。内娱观众已经受够“古偶丑男”“古偶呆女”，相形之下，刘亦菲与陈晓的组合是真的很亮眼。很难想象吧，《梦华录》是刘亦菲成年后播出的第一部电视剧——刘亦菲虚岁也35岁了。《金粉世家》是她14岁拍的，《神雕侠侣》是她17岁时拍的，之后十几年来刘亦菲只出现在大银幕上。岁月会在每个人身上留下痕迹，纵然如此，刘亦菲依然美若天仙。
赵盼儿（刘亦菲 饰）而陈晓，仍然是内娱男明星里古装扮相最好的之一，俊朗，有英气。脑海里无数S+古偶CP闪过，即使颜值和刘亦菲+陈晓相当，氛围感也会差点意思。
顾千帆（陈晓 饰）此前一些S+古偶剧播出时，没少看到粉丝控评，诸如“内娱感谢XX下凡演古偶”抑或“内娱古偶感谢有XX”。粉丝好意思吹，但路人的白眼翻到顶了。是的，颜值很重要，但演技也很重要，如果举手投足一板一眼，只像没有灵魂的美丽木偶，男女主角站一块情感张力为零，观众也嗑不起来。不敢说刘亦菲、陈晓的演技有多好，但在《梦华录》里，他们的表现是够用的、合格的。此前刘亦菲给观众最大的感受是，仙气飘飘。固然美得惊心动魄，但与她的对手男演员的CP感常常严重不足，因为缺乏“人味儿”了，男演员仿佛都被她的仙气震慑住了，只可远观不可亲近。
《梦华录》里刘亦菲饰演的赵盼儿，出场时竟然是“乡野村妇”，一下子就给“仙女”的人设祛魅了。赵盼儿是有天仙的颜值，但她并非不食人间烟火，而是有着丰富的生活经验与生存智慧的底层女性。作为茶楼老板，她勤劳能干、八面玲珑，既有麻利劲儿，也卖弄得了风情；作为姐妹，她很睿智、讲义气；作为出身贱籍的底层女性，她不卑不亢、不屈不挠……赵盼儿是个“真人”，仙女落地了。
赵盼儿成“乡野村妇”陈晓的演技常常因为外表被低估，很多人把他当偶像派看待。但他的表演是相对松弛的，“敢于”进入角色，眼神戏尤其不会发怵。在一众帅哥演员里，他的眼神比较有戏。热搜上有个词条#陈晓 不惧仙气#，倒也不是尬吹。他饰演皇城司副使顾千帆，明面上是冷酷无情的“活阎王”，有玩世不恭的那一面；在两人情愫萌生后，他与赵盼儿的对视没有任何畏惧，直勾勾，有深情却不色情。顾千帆不惧仙气，他与赵盼儿的CP感相当充足。
真的好养眼除了以上优点以外，《梦华录》难能可贵的是，它有了内娱古偶剧少有的“人之常情”。当S+的古偶剧批量生产后，它们存在的最大问题是，情节模式化、套路化，人设先行、人味儿不足，就像是再精致的塑料花，它终究是塑料花。《梦华录》由杨阳执导，张巍担任总编剧，她们的联手赋予《梦华录》不一样的气质。倒不是超越了古偶剧的范式——剧情的大方向仍然是“偶像剧”，但《梦华录》让角色“活过来了”，让他们有“人之常情”，他们的很多行动基于“人之常情”。这5%的创新，让《梦华录》的人物变得触手可及，情节上处处有反套路的小细节，让人耳目一新。尤其是赵盼儿。时下女性向剧集都想吃点女性红利，无论古代现代都很喜欢让女主角喊几句女性独立之类的口号。绝大多数时候也只是喊口号而已，编剧写的是人设，而非人物。《梦华录》不然，编剧常常是通过赵盼儿在每个紧要关头的决断来体现她的性格，观众自然而然就能感知到赵盼儿是个怎样的人——她不是模板化的完美人设，她是独一无二的赵盼儿。譬如一开始她发现顾千帆是皇城司的身份，而昔日她家就是被皇城司抄了，所以她顿时对顾千帆没好脸色。在顾千帆的胁迫下，她端上好茶好糕点，可暗暗做了手脚，想让顾千帆吃个上吐下泻……她很聪明，也有脾气，不是没有任何道德瑕疵的“圣母”。偶遇顾千帆遭暗杀，一片慌乱中，她想的是先跑。她既不会武功，暗夜里也看不清谁是谁，保命当然是“人之常情”。
后来两人相识了，一同遭遇危机，顾千帆让她先走，她二话不说就先走了，没跟你来那一套“你不走我就不走”，保命要紧。后来还是放心不下，也觉得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才又赶紧折回来救走顾千帆。
先走就先走未婚夫欧阳旭（徐海乔 饰）高中探花，就嫌弃她的出身，让人送了八十两黄金来买个一刀两断。她开价要五百两黄金。如果未婚夫真没良心，就不能便宜了他；如若未婚夫是被胁迫，开出高价也能稳住胁迫未婚夫的人。
但赵盼儿内心还是没底，她担心未婚夫真的变心。在去东京的船上，她还是压抑不住情绪哭了，骂了一句“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挺好，不是因为她是独立女性的人设，编剧就非得让她开开心心分手，好像为渣男哭泣就不独立似的。《梦华录》的“人之常情”大于人设，就像赵盼儿说的，“我有心肝”。
失恋了哭泣是“人之常情”好不容易到了东京，找未婚夫问了个明白，他果然变了。伤心归伤心，也不能便宜了渣男。赵盼儿向渣男提出三个分手的条件，渣男不同意，那她就留在东京城不走了，让渣男没好日子过，也不忘狠狠地诅咒渣男：“我一定会祈求九天神佛保佑你，一辈子官运艰难、万事坎坷，直到你归还欠我的东西为止。”看惯了原谅与心软的戏码（这可以是“人之常情”），但不原谅、怨恨也是“人之常情”，甚至看起来更得劲。
骂骂渣男也无妨发现自己喜欢上了顾千帆，就跟好姐妹孙三娘（柳岩 饰）坦白，“我有点喜欢他”。但赵盼儿又觉得顾千帆有点喜欢自己、但又不那么喜欢她，“虚虚实实、忽近忽远的”，赵盼儿害怕习惯了这种照顾，“我害怕我一颗心被他撩拨得忽上忽下”，她害怕自己因为喜欢而失去独立性。
很坦白地说“喜欢他”这段戏估计只有女性编剧才写得出来，细腻、真切、感伤，是一个处于“弱势”地位的女性爱上一个男性时的“人之常情”，而不是套路式的“我喜欢你但我遮掩着不说”或者“我喜欢你但我后知后觉”。刘亦菲演得也很好，梨花带雨、脆弱迷惘，凸显的反倒是赵盼儿的独立与清醒。
而哪怕赵盼儿伶牙俐齿、蕙质兰心，面对强权她也会怕。拯救宋引章（林允 饰），她又一次与官衙的人短兵相接，明明道理都在她这一旁，可官员还是偏袒权势者。若不是顾千帆及时出手拯救，她可能会有性命之虞。顾千帆救了她之后，她有劫后余生的恍惚与恐慌。一个小小的知县就可以整死她，若到了东京，面对的是探花，面对的是皇亲国戚，赵盼儿还会那么幸运吗？果真到了东京，几经闹腾，还是被游街示众被赶出东京，她亦一度萌生退意，想离开东京。
赵盼儿也心有所惧会退缩，而不是一上来就天不怕地不怕，这是“人之常情”。赵盼儿的怕，亦折射出《梦华录》中现实的阴暗面，可以预见，赵盼儿之后的事业线会遭遇多重坎坷。
正因为有了“人之常情”做铺垫，赵盼儿超越“人之常情”的部分，才会构成角色的“高光时刻”。就比如赵盼儿的东京之旅，一度面临着要先救姐妹还是先救未婚夫的两难，她毫不犹豫选择姐妹情，姐妹情谊这才显得难能可贵；明明害怕权贵打击报复，为了争一口气还是要留在东京，角色的果敢也就体现出来了；明明喜欢顾千帆，也敢于承认对他的喜欢，却又警觉着不要因为这份喜欢而迷失自我，这才是有着现代内核的古代女子……
先有“人之常情”，才有高光时刻“人之常情”看似简单容易，但如今太多古偶剧的主人公恰恰缺少“人之常情”，一上来一个个都是没有人味儿的“人设”。编剧不屑于、其实是没有能力书写主人公生活化的那一面，哪怕主人公有情感纠葛、人心抉择，也都是家与国、江山与美人这样的大词；在具体而幽微的日常生活中，主人公没有“人之常情”，只有空洞教条的“人设”。他们一个个固然被各种正面的形容词包裹，但寡淡无趣。
难的就是这点“人之常情”跟赵盼儿这个角色相比，顾千帆反而是更常见的古偶剧男主，出身权贵，对别人很冷、唯有对女主角很苏，并总能在关键时候帮女主一把。比如一开始打听赵盼儿的身世，知道自己戳到赵盼儿痛处，眼神有愧疚地让她不用说了，他对女性的出身并无偏见；赵盼儿为了救宋引章，不得不佯装成风尘女子，她厌恶这样的自己，本以为顾千帆会嘲笑她，但顾千帆细心帮她洗了手，他一点都不觉得赵盼儿轻贱，反而钦佩她的正直善良……这样的情节的确特别好嗑，好在陈晓够帅，眼神也够有戏，这样可预见的情节也显得让人动心。但假若没有赵盼儿此前的“人之常情”做铺垫，感情线就会变成善男信女在撒糖，看多了观众也会觉得这是“工业糖精”。
当前《梦华录》较大的争议是，小说中的女主角原本是“风尘女子”，也才有所谓的“救风尘”。但《梦华录》里，赵盼儿变成官宦家的小姐，因家族落难才成为官伎，并且已经“脱籍”，成了“良人”。台词屡次三番也强调着：贱籍并不意味着人是低贱的，只有“以色侍人”才是低贱的。换句话说，剧中的角色脑海里都有隐形的牌坊，女性的贞操仍是他们衡量女性秉性的核心指标。
这样的台词还是有点别扭赵盼儿人设的改动，显然是过审的需求；一些人也不要一个劲地拿《金陵十三钗》反复地说，后者至少有一个宏大主题罩着。但编剧完全不必在台词上一个劲地踩沦落风尘者，毕竟沦落风尘者多是男权受害者，关汉卿尚且能够看到风尘女子侠义的一面，而今我们反而保守了。我不想以“三观”否定这样一部方方面面都不错的古偶剧，却也得说，极个别台词有失当之嫌。
《梦华录》能否一直保持高口碑，就取决于之后的剧情进展了。当前赵盼儿与顾千帆的双箭头愈发明显，预告里吻戏都嗑倒一批人、登上热搜第一，可还有三分之二剧情没播，如果都在撒糖，感情线会否走向俗套甜腻？如若编剧能够在男女主角各自的事业线上多发力，过程中多一些“人之常情”、多一些波折、多一些反套路，既能让角色更加真实可信，也能延续剧情给观众带来的新鲜感。
本期高级编辑 周玉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