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都拉斯大选规范性危机背后,特朗普的“新干涉主义”外交

洪都拉斯大选规范性危机背后,特朗普的“新干涉主义”外交
2026年01月06日 11:31 澎湃新闻

2025年11月30日,洪都拉斯举行总统选举。洪都拉斯总统选举采用单轮投票制,即得票最多的候选人当选,即使票数差距很小或候选人未获得过半数选票。这场选举受到了华盛顿的密切关注。美国副国务卿克里斯托弗·兰道在社交媒体上写道:“全世界的目光,包括我们自己的目光,都在关注洪都拉斯。”当仅仅2万张选票的微弱差距牵动着洪都拉斯内部的政治动荡与华盛顿的神经,这场2025年末的中美洲大选早已超越一国政治博弈的范畴。这场总统大选的重要性因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强势介入而备受全球瞩目,而选举过程的混乱与争议,更让其成为观察特朗普对外干预策略的重要窗口。

当地时间2025年11月30日,洪都拉斯特古西加尔巴,洪都拉斯大选投票结束后,选举官员清点总统候选人萨尔瓦多·纳斯拉亚的选票。视觉中国 图

一、洪都拉斯总统大选的规范性危机

自选举日开始过后,截至12月6日,选举计票已进入第七天,结果仍难分胜负。在已统计的88%选票中,特朗普公开支持的保守派国民党候选人纳斯里·阿斯富拉(NasryAsfura)以40.19%的得票率保持微弱领先,中间派自由党候选人萨尔瓦多·纳斯拉拉(Salvador Nasralla)以39.49%紧随其后,两者差距仅约2万张选票;执政的左翼自由与重建党候选人里西·蒙卡达(RixiMoncada)则以19.30%的得票率远远落后。此后,计票进程因选举技术与舞弊争议而持续数周。在经过近一个月的计票和人工复核后,洪都拉斯全国选举委员会于2025年12月24日正式宣布阿斯富拉赢得2025年洪都拉斯总统选举,但其最终得票仍仅比第二名候选人纳斯拉拉多出约2.8万票,凸显此次选举在结果上的极端接近与政治撕裂。在大选结果公布后,美国国务卿马可·卢比奥在社交媒体上向阿斯富拉表示祝贺。卢比奥说:“洪都拉斯人民已经做出选择:纳斯里·阿斯富拉将成为洪都拉斯下一任总统。美国祝贺当选总统阿斯富拉,并期待与他的政府合作,促进西半球的繁荣与安全。”与洪都拉斯官方与美国态度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第二名候选人纳斯拉拉始终拒绝接受国家选举委员会的声明,持续质疑计票与复核过程的公正性与合法性,从而使选后政治僵局进一步加深。

当地时间2025年11月30日,洪都拉斯特古西加尔巴,洪都拉斯大选投票站关闭后,一名选举官员查看选票。视觉中国

本次总统大选的选举争议从计票阶段便持续发酵。不仅现任洪都拉斯总统希奥玛拉·卡斯特罗(Xiomara Castro)针对2025年11月30日总统选举的后续计票过程公开表达强烈不满,并将这些问题描述为一种“正在进行的选举政变”(electoral coup),除胜利者阿斯富拉以外的两位执政党的候选人也质疑选举结果的公平性。纳斯拉拉同样谴责洪都拉斯正在进行一场“选举政变”,这场政变涉及选票操纵和美国总统特朗普的“残酷干预”。纳斯拉拉公开指控,2025年12月4日凌晨3点24分,计票系统屏幕突然“关闭”,疑似通过“算法更改数据”使阿斯富拉票数虚增。同时,他在接受路透社采访时表示,特朗普出人意料地支持阿斯富拉,从而扭转了本有利于他本人的选情。特朗普污蔑他为“准共产主义者”,并指责这是“欺骗民众”和分裂保守派选票的阴谋的一部分。蒙卡达亦表示一场“选举政变正在进行”,并将矛头直指特朗普,后者威胁如果洪都拉斯选民不投票给阿斯富拉,就削减对洪都拉斯的经济援助。她表示,特朗普在选举前72小时内通过数字平台三次发声,明确反对她参选,称其“无法与美国合作”“是共产主义者”。12月7日,蒙卡达要求宣布选举无效,并表示该党呼吁其支持者参加游行、罢工和静坐示威,以抗议她所称的选举舞弊。

特朗普对阿斯富拉的支持,既有大量的口头表态,也有不少实际行动与政治威胁。在洪都拉斯总统大选期间,特朗普在Truth Social网站上敦促洪都拉斯民众选举67岁的阿斯富拉,称阿斯富拉是“洪都拉斯唯一真正的自由之友,如果阿斯富拉败选,委内瑞拉独裁总统马杜罗将接管洪都拉斯”。投票开始前几天,他宣布将赦免阿斯富拉所属国民党的前主席胡安·奥兰多·埃尔南德斯——这位因贩毒和武器指控在美国被判处45年监禁的前洪都拉斯总统,尽管这一做法饱受争议与批评。与此同时,特朗普在选举期间多次强硬表态,警告洪都拉斯方面“若更改阿斯富拉领先的初步结果,将付出惨痛代价”,将美国援助与阿斯富拉的胜选直接挂钩,称“如果他没赢,美国就不会白白浪费钱”。就其支持的实际效果而言,特朗普的干预确实起到了扭转选情的效果。事实上,在特朗普通过社交媒体发起攻击之前,纳斯拉拉的民调支持率确实一直领先。而特朗普的支持显然改变了民众的偏好,促成了阿斯富拉支持率的迅速上升,最终获得总统选举胜利。

从洪都拉斯的政治背景来看,特朗普的选择并非偶然。阿斯富拉所属的国民党长期倾向亲美,与右翼保守势力立场接近,这与特朗普试图在拉美推动“保守化、亲美化”路线的诉求高度契合。对于美国来说,通过支持阿斯富拉,特朗普及其盟友有可能强化在中美洲的战略地位,尤其是在移民、缉毒、区域安全等议题领域。尽管阿斯富拉担任特古西加尔巴前市长期间饱受腐败指控,但其政治立场成为特朗普干预的核心逻辑。这场选举不仅凸显出洪都拉斯内部政治分歧严重与民主法治制度脆弱的问题,更暴露了外部干预对主权国家民主进程的冲击。根据路透社的报道,独立选举观察员认为2025年11月30日的投票过程平静有序,但后续计票的混乱、系统中断以及美国的公开施压,严重削弱了民众对国家选举委员会(CNE)的信任。大学生约书亚·莱内斯的表态颇具代表性:“我想相信国家的民主进程,但内心深处,我总是担心选举舞弊。”对洪都拉斯而言,若最终结果持续胶着,由外部干预激化的政治对立可能引发更大规模的社会动荡;而对特朗普而言,这场选举正是他在拉美巩固保守派盟友、推行新干涉主义的重要实践。

洪都拉斯的案例并非孤例,而是特朗普在拉美地区扶持右翼保守势力的一个缩影。“有人正不遗余力地将拉丁美洲国家拉向极右翼,并使其无条件效忠美国政府,”曾以选举观察员身份在洪都拉斯进行政治分析的劳拉·卡尔森说,“洪都拉斯是一个试验场”。从萨尔瓦多的纳伊布·布克莱到阿根廷的哈维尔·米莱,特朗普正通过政治背书、经济绑定、意识形态输出等多重手段,试图在拉美构建一个以“意识形态一致性”为核心的保守派联盟。

二、对美洲右翼政党的系统性支持:以阿根廷为例

特朗普对美洲右翼政党的支持,早已形成一套“政治背书+经济绑定+意识形态输出”的组合策略,阿根廷总统米莱的崛起与执政过程,正是这一策略的典型体现。与对洪都拉斯的干预逻辑相似,特朗普对米莱的扶持,本质上都是通过支持意识形态盟友,强化美国在美洲的影响力。

米莱(Javier Milei)自称“无政府资本主义者”,以电视评论员身份抨击阿根廷政治建制派成名,2023年底上台前便以“电锯砍公共开支”的激进主张吸引选民,其政治口号与行事风格深度效仿特朗普——不仅频繁引用特朗普言论,还采用“让阿根廷再次伟大”的表述,被特朗普称为“彻头彻尾的MAGA”“我最喜欢的总统”。这种意识形态的亲近性,成为双方合作的基础。

在2025年10月26日阿根廷国会中期选举前,米莱领导的自由前进党在在野党占据主导的国会中席位不足15%,其推行的自由市场改革面临重重阻力,加之失业率攀升、经济萎缩与腐败丑闻发酵,米莱的支持率持续下滑。而大量全球投资者也认为米莱的未来自由市场计划的预期不容乐观,开始大量抛售阿根廷债券和比索。在此关键节点,特朗普政府启动了大规模干预:一方面,特朗普称赞米莱是“彻头彻尾的MAGA”,并表示,此次救助“真正的意图是帮助一种能让阿根廷再次成功的良好金融理念”。特朗普公开表态,将美国对阿根廷的大规模援助与米莱所在政党的选举结果挂钩,称“若米莱政党输掉选举,美国可能撤回支持”。另一方面,美国通过实际经济操作为米莱“输血”——不仅买入阿根廷比索,还与阿根廷央行敲定200亿美元的货币互换(currency swap)框架,以稳定当地货币市场,缓解流动性危机。

美国的干预直接改变了阿根廷的政治与经济走向。米莱在2025年国会的中期选举中出人意料地取得决定性胜利——他的“自由前进运动党”赢得了约41%的全国选票,使其在国会的席位增加了一倍多,而在过去80年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政坛重要力量的左翼庇隆主义反对派仅获得32%的选票。这一胜利不仅为美国提供400亿美元的救助奠定了基础,更给该国历史上最彻底的自由市场改革之一注入了新的动力。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经济学家、政策组织Equilibria的主管马丁·拉佩蒂(Martin Rapetti)说:“如果特朗普没有干预,我们现在就会陷入严重危机。”美国的资金支持暂时阻止了比索挤兑,改善了市场信心,也为米莱提升了政治资本。米莱则在公开场合多次感谢特朗普及其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称其帮助阿根廷“克服了政治攻击引发的流动性问题”,甚至将美国的援助协议称为转折点,将带来“雪崩般的美元”,承诺“我们的美元将多得数不清”。

特朗普政府并未掩饰干预阿根廷政治的真实意图。贝森特明确表示,与阿根廷的合作是“与盟友建立经济桥梁”,更是“扶持地区意识形态盟友”的广泛努力;特朗普则将米莱的胜选归功于自己,称“他以特朗普的身份参选,太完美了”,并强调“如果阿根廷做得好,南美就会有其他国家效仿”。这种将经济援助与选举结果挂钩的做法,被阿根廷庇隆主义反对派严厉批评为“干涉国家主权与民主进程”,唤起了美洲地区自19世纪“门罗主义”提出以来被美国干预历史的集体记忆。

总之,从洪都拉斯到阿根廷,特朗普对美洲右翼政党的支持呈现出鲜明的共性:以意识形态划界,将“保守主义+亲美”作为核心标准,通过经济绑定、政治背书甚至司法干预(如赦免埃尔南德斯)等手段,扶持符合美国利益的政治力量。这种做法打破了外界对特朗普“美国优先=忽视外政”的认知,揭示出其对外政策的核心逻辑——以意识形态输出为纽带,构建亲美联盟,强化美国在关键地区的战略地位。无论是洪都拉斯的缉毒、移民问题,还是阿根廷的经济影响力,特朗普的干预都精准指向美国在拉美的核心利益诉求。

当地时间2025年10月14日,美国华盛顿,白宫内阁会议室,美国总统特朗普(右)与阿根廷总统米莱(左)举行会晤。视觉中国 图

三、特朗普右翼保守派联盟的前景

除在美洲支持右翼政党外,特朗普同样还在欧洲大力支持右翼政党,多位亲特朗普的领导人在中欧各国获得大量支持并上台执政。在匈牙利,总理欧尔班(Orbán Viktor)长期与特朗普保持着良好的互动;在波兰,获得特朗普支持的右翼候选人卡罗尔·纳沃茨基(Karol Nawrocki)在2025年6月赢得了总统大选;在斯洛伐克,该国总理罗伯特·菲佐(Robert Fico)也公开表示支持美国总统;而在捷克共和国,另一位受到特朗普青睐的右翼民粹主义政治家安德烈·巴比什(Andrej Babis)也在2025年10月赢得了议会选举,并开始组建新政府。在西欧地区,特朗普也对被视为“极右翼政党”(far-right party)的政党领袖保持明确的支持姿态,例如英国改革党、德国选择党、意大利兄弟党等。在支持方式上,特朗普对欧洲右翼政党领袖通常通过持续、高调的个人化政治背书表达支持,相较于其在美洲地区的干预实践,这一支持并未沿用经济捆绑、司法胁迫等强制性手段,整体呈现出更为克制的实践特征。从政治实践来看,特朗普的干预已直接改变多国选举进程与政治走向,正在逐渐构建起以美国为核心、意识形态高度一致的跨国右翼联盟。

特朗普的MAGA运动及其“美国优先”口号,曾让外界误以为特朗普对他国政治缺乏兴趣,印证了米尔斯海默美国霸权衰退的观点。但其在拉美(洪都拉斯、阿根廷、萨尔瓦多等)及欧洲的一系列举措彻底打破了这种幻想。定义特朗普对外政策的核心,已不再是传统的“民主与威权”之争,而是清晰的左右翼分野,是一种具有特朗普鲜明个人特色的“新干涉主义”——他对巴西左翼总统卢拉充满敌意,却对阿根廷右翼总统米莱展现出“无限的财政慷慨”;对意大利总理梅洛尼(Giorgia Meloni)保持密切关系,同时公开支持德国选择党、英国改革党等欧洲极右翼政党。与乔治·W·布什、巴拉克·奥巴马和乔·拜登等前任不同,特朗普对输出“自由民主”毫无兴趣。他热衷于输出的是其国内政治议程——反移民、反“觉醒”、反环保。意识形态的主导地位在特朗普的对外政策中表现得尤为明显。

就目前而言,特朗普以意识形态划界、以利益绑定为纽带的右翼联盟建构,已在全球范围内,尤其是欧洲与拉丁美洲取得了不容忽视的实质性成就。从意识形态层面看,“反觉醒、民族主义复兴”的叙事已实现跨大西洋、跨美洲的扩散,形成具有共识性的右翼话语体系。无论是阿根廷的米莱、匈牙利的欧尔班,还是德国选择党、英国改革党等右翼政党,都将自己视为“MAGA战友”。欧尔班借助CPAC Hungary为欧洲极右翼政治家搭建联络平台,推动所谓的“爱国者联盟”以呼应全球MAGA运动的浪潮。

欧尔班在2025年的CPAC Hungary大会上致辞,图片来源:CPAC官网

而从政治实践来看,特朗普的政治干预已经获得了拉美与欧洲右翼领导人的投桃报李。例如,在2025年举行的年度保守派政治行动会议(CPAC)上,米莱总统就经常呼应特朗普的立场,抨击他所谓的“有上帝情结的政治阶层”,并表示希望阿根廷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加入特朗普政府在贸易问题上要求的互惠协议的国家”。而匈牙利总统欧尔班与斯洛伐克总理罗伯特·菲佐则积极配合特朗普的俄乌方案,在欧盟内部多次利用匈牙利的成员国否决权给欧盟援乌方案踩刹车,尽力满足特朗普迅速结束俄乌冲突的愿望。这些成果不仅显示出特朗普并非退出国际政治,而是拒绝规则型多边主义,转向更为赤裸的国家间利益交易与权力压迫,更证明该联盟已从零散的政治互动发展为具备明确目标、多元手段与初步组织形态的跨大西洋地缘政治力量,其对全球政治版图的重塑效应已初步显现。

然而,特朗普构建的右翼保守派联盟也潜藏着一些矛盾与风险。从欧洲层面来看,特朗普政府拆解现有自由主义欧盟体系的渴望,与欧洲右翼政党的“主权诉求”意识形态可能产生冲突——即便亲特朗普的领导人上台,也未必会无条件接受美国的新型控制,如意大利总理梅洛尼就与特朗普之间刻意保持距离,并未唯特朗普是从。而且,非自由主义右翼的崛起可能引发欧洲深层经济与政治危机,进而导致“争夺欧洲”的局面——俄罗斯、土耳其、海湾国家等都可能借机扩大在欧影响力。更关键的是,特朗普的政策疏远了欧洲自由派建制派,而后者曾是美国在跨大西洋联盟中的核心盟友。若欧洲民粹右翼失势,自由派继任者可能对特朗普政府充满疑虑,反而削弱美国在欧洲的长期影响力。

特朗普的干预对跨大西洋保守派联盟内部的撕裂同样显著。根据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ECFR)的民调显示,在欧洲,民众对美国的看法已完全取决于对特朗普的态度:极右翼政党支持者普遍对美国政治持正面看法,而主流选民多持负面态度,这种极化程度在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的民调中史无前例。在拉美,美国的干预虽短期扶持了亲美政权,但也激化了当地的政治对立与反美情绪——洪都拉斯的选举争议、阿根廷的主权抗议,都可能成为未来反美运动的导火索。特朗普的意识形态输出可能在短期内扩大美国影响力,但长期来看将加剧地区分裂,甚至反噬美国的战略利益。

图为ECFR在2025年5月对8个主要欧洲国家所做的民调调查,调查了这些国家的不同政党支持者与其对美国政治体系支持度的相关性。图片来源:ECFR官网

回到洪都拉斯与阿根廷的案例,特朗普在美洲构建的右翼联盟面临着更现实的考验:被扶持的右翼领导人多存在明显缺陷——阿斯富拉深陷腐败指控,米莱的激进政策引发国内争议,这些问题可能导致政权不稳定,进而让美国的投入“打水漂”;同时,美国将援助与选举结果挂钩的做法,严重损害了当地民主制度的合法性,加剧了民众对“外部操控”的怀疑,为社会动荡埋下隐患。

归根结底,特朗普以意识形态为核心构建的右翼保守派联盟,是一种较为脆弱的利益共同体。它既存在权力与利益的内在冲突;也可能因政治领袖的政治命运波动而动摇。无论是拉美还是欧洲,特朗普的干预都在撕裂当地社会、重塑地缘格局,但最终能否实现美国的战略目标,仍取决于联盟内部的凝聚力与外部环境的变化。

魏博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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