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梦溪|读书与修身

刘梦溪|读书与修身
2026年01月08日 08:08 澎湃新闻

【编者按】

刘梦溪,中国艺术研究院终身研究员,中国文化研究所创所所长,《中国文化》杂志创办人、主编,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浙江大学求是讲座教授、马一浮书院院长。研究方向为思想文化史、明清文学思潮及近现代学术人物和思想等。新书《观乎人文:东塾人文讲谈录》收录了刘梦溪的演讲、媒体访谈、与学生及同仁的谈话等,内容围绕历史、文化、思想、学术展开,是一部特殊的讲谈录。本文摘自该书,为2011年9月15日刘梦溪为中国艺术研究院新生讲的开学第一堂课,澎湃新闻经出版方授权刊载。

刘梦溪

各位同学上午好!这个题目很大,有几个层次。读书与做学问不是一回事,做学问一定要读书,但读书不一定都做学问。不做学问也需要读书。做学问是国家、社会一部分人的事。他们致力于此,以学问为志业,读书便成了他们的功课。但更多人,不需要做学问,只是作为一个社会的公民,作为生命个体,栖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虽然不以学问为志业,仅仅是为了生命与文化的延续,也还是需要读书。所以就社会来说,读书是大家的事。

为什么读书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读书呢?谁都知道读书不无好处,至少知道开卷有益的成语。但读书究竟为底事?不做学问的人也需要读书,这个道理安在?我认为,读书的一个好处,是让你成为和不读书不一样的人。人似乎都一样,都有五官、四肢,都直立行走,有许多共性。在有些领域是平等的,比如在法律面前,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维护个人尊严,等等。但是人与人又是不一样的。有的人气质好一些,落落大方,随和自然。有的就显得局促。有的人比较开朗,有的就比较内向。每个人都不一样,缘由很多,天赋、家传在其中发挥的作用不可小视。但跟读书不读书、读书多少,也有相当的关系。读书对我们个体生命最直接的作用,是可以使气质发生变化。这是宋代大思想家朱熹讲的,读书可以变化气质。还有一句话,叫“腹有诗书气自华”,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如果不是腹内空空,而是读了很多书,有许多学问和知识的积累,你的气质跟没读过书、读书少的人是不同的。当然变化气质是没有止境的,每个人的气质都变化了,社会风气就改变了。

刚才主持人介绍,我是中国人民大学毕业,学中国文学专业。我当时高考,只报了两个志愿,第一人大,第二北大,结果考上了人大。高中教我的老师喜欢文学理论,他让我报考人大。其实我内心更喜欢北大。直到现在,我也是北大的师友多,跟人大的老师接触比较少。这是闲话。我考入人大后,校长吴玉章在开学典礼上讲话,引用《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那一段话。因为当时是三年困难时期,所以他引用这段话勉励大家。他的话让我很振奋,使我期待自己大有作为。另外主席台上就座的人物,以我20岁的青年人来看,一个一个气象不凡,有的后脑勺都秃了,有的满头都是白发。其实他们都是很有名的人物,都是大专家,果然不同凡响啊!这里就不一一细讲了。我心里想,读书读到后来可能就是这个样子。

变化气质是每个人生命的需要。我们想成为高级的人、高贵的人,首先要成为刊落习气的人。“刊落习气”是佛学用语,生活中不大用,但比较准确。“俗气”这个词有贬义,而“习气”则是个中性词,是人人都会有的一种习惯作风。但用最高的精神境界来要求,这个“习气”是不好的,不是生命的本我,是附着在生命体上的外在杂物。读书很重要的一个目的,就是要把沾染的习气去掉,而且是“刊落”,像用刀子削得干干净净一样。

生活中的我们,难免习焉不察。环境、密切接触的人群、社会风气,乃至不同的行业,都可以让人沾染上习气。有一次我们研究所想招一个人。我们招人的条件比较严格,标准是人品第一、学问第一。有人问我,两个第一谁在前面?我回答,学问好的人品在前面,人品好的学问在前面。那一次想招的这个人,成果很多,也很有影响。大家见面多次,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好。后来明白,原来他是文学出身,身上有文学习气。有文学习气,距离学问境界,就差了那么一点点。真正进入学问境界的人,连文学习气都需要刊落。社会上有各种行业,各种专业,行业和专业本身,时间长了,也会滋生特有的习气。在一界长了,就有一界的习气。不是俗气,是习气。俗气不必说了,连习气都需要刊落,才能成为所期待的不一样的人。如何刊落?读书是重要途径。

读书还有助于确立人生的自我认知,就是弄明白自己。通过读书,会意识到自己是立身于从古至今的历史河流里,在这条河流里反照自己,可明白自己的身份和角色。当然书读得好,具有高华的气质,对找一份合意的工作,会有帮助,慢慢获得事业上的成就感。我小的时候发蒙,那是在1940年代初,念《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唐诗三百首》《古文观止》。也念过《神童诗》,“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那是当时的说法。小时候念了以后,有一种朦胧的感觉,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念书可以使自己成为不一样的人。“书中自有颜如玉”,我不懂。问我父亲,他不答。母亲在一旁说:“好好念书,长大娶好看的媳妇。”“万般皆下品”,今天不这样看了,各个行业都可以得到人生价值的认定,但前提还是和读书不无关系。没有见过一个有成就的人,可以不读书。可以不上学,不获取学位,但不可以不读书。

读书可以提高我们的修养,往圣前贤的嘉德懿行,可以为今人立一楷模,知所去取,知所遵循。当然一个人的修养,又不是全部从读书得来的。你看《红楼梦》里的人物,特别是长得漂亮的丫鬟们,很多都不识字,连王熙凤也不怎么识字,所以念花名册时让小厮彩明来念。但不能否认,她们很多人是有一定修养的,她们懂礼仪,待人接物很能掌握分寸。譬如王熙凤的丫鬟平儿,她的身份很确定,就是服侍主人。王熙凤美丽、聪明、能干,但喜欢弄权,有很多劣迹。克扣丫鬟的月例钱,包揽官司,制造命案。平儿对王熙凤是非常忠实的。李纨讲过,有一个凤丫头,就有一个平丫头,称赞她是王熙凤的臂膀。但王熙凤的劣迹,都跟平儿无关。王熙凤做坏事时,平儿在大观园里到处做好事。这个很了不起。有个成语,叫“同恶相济”,主子有劣迹,下人也跟着一起参与。但平儿不同,主子的所有失德之事都与她无关,不是“同恶相济”,而是“相济而不同恶”。

这些丫鬟的修养从何而来?来自环境熏习和经验记忆。所以读书能够改变人的气质,但气质的形成却并非只有读书一途。书本之外,还有天地之间的大“书”,那是无字之书,比有字书更博大无垠。先天遗传,家庭环境,社会影响,朋友砥砺,都是人的性格形成的重要因素。

读什么书

我们应该读什么书呢?其实不光要读中国的书,外国的书同样重要,同样应该读。那些人类文化遗产中最优秀的文字结晶,文本的经典之作,都应该是我们阅读的对象。不过今天我主要是谈中国书的阅读问题。中国的典籍非常之多,是不是典籍最多的国家,没有统计,不好断言。但中国历来有修史、编纂典籍的传统,经史子集四部典籍,汗牛充栋不足以形容。读什么书?我的看法,是读好书,读经典的书。就中国的典籍来说,每个人的专业不同,宜各有侧重。但其中有一些书,是不分专业,每个人都有必要阅读的。

第一是《论语》,我认为这是中国人的必读书。当然也不必同意宋代赵普讲的话,他说“半部《论语》”可以“治天下”。整部《论语》能否治天下?实证的例子也不容易找到。但《论语》是中国人第一要读的书,不成问题。《论语》其实比较容易读。孔子跟弟子的对话,问题性强,针对性强,大体明白如话。本来还应当包括《孟子》《大学》《中庸》,就是宋代以后的四书,朱熹把它们编在一起。《大学》和《中庸》文字不多,但并不好读。《孟子》也不容易读。因此化繁为简,就是读《论语》。经常翻读,必受大益。益在哪里?在于可以学会怎样做人,怎样行事,并借由知晓中国人、中国社会和中国文化的根底。

第二是《诗经》。孔子之前就有的周代诗歌,原来传下来的有3000多篇,孔子删定之后,保留下305篇。不必按次序,十五国风、二雅(大小《雅》)、三颂(《周颂》《鲁颂》《商颂》),喜欢哪部分就读哪部分。放在手边,随时翻看。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当时春秋时期,以士的身份到各国游历,传布自己的社会政治理想,交谈中要讲雅言。雅言就是《诗》《书》和《礼》。《书》和《礼》下次再讲,这里主要说《诗》。《诗》是六经之首,辞藻之典雅优美,令人叹为观止。而思想,孔子说“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的确如此。

第三是司马迁的《史记》。《史记》共130篇,十表、八书、十二本纪、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内容很多。非专门研究性的一般阅读,我建议主要读“列传”部分,可是“世家”也很好看,像《孔子世家》,不看是个损失。如果还觉得篇幅多,就挑自己喜欢的二三十篇来读。我说的读,是慢读、细读、精读、反复读,不是草草翻过了事。关于汉代的文本典籍,《史记》之外,《汉书》和《后汉书》也很重要,尤其《后汉书》,为学者所看重。不过作一般阅读,还是先读《史记》。此外贾谊的文章不可不读,特别是他的《过秦论》。读贾谊,可以体会不可一世的文章气势。老辈学者、已故的国学大师张舜徽先生,他治学的经验之一,就是通过读贾谊的政论文,来体会和培养文气。我是谈《史记》,顺便提到《汉书》《后汉书》和贾谊。

第四是《老子》和《庄子》。《老子》五千言,也叫《道德经》,时间上跟孔子相前后,史载孔子曾向老子请教过学问。《庄子》其书,分内篇、外篇、杂篇三部分,一般认为内篇都是庄子所作。老子固然非常重要,但依我个人对中国文本经典的了解,非专业研究的一般阅读,不妨先读《庄》,读《庄》有助于理解《老》。读《庄》也不必全读,可选择内篇的《逍遥游》和《齐物论》两篇先行细读。《庄子》是哲学,也是一种优美的文体。了解中国的思想和文化精神,认识和体会古典之美,不能不读《庄子》和《老子》。

第五是屈原的《离骚》。如果说《论语》《诗经》《史记》,就产生的地域来说主要在黄河流域,那么《庄子》和《离骚》就和长江流域有关了。屈原的作品很多,《离骚》之外还有《九歌》和《九章》。但重点应读《离骚》,这是屈原精神世界的主题曲,华美辞章和爱国情怀的完美结合。范曾先生能用八分钟全部背诵。我们一般人即使不能背诵全部,重要的句子、主要段落,应该记诵在心。

第六是陶渊明。陶是《诗》《骚》之后的第一人。《陶渊明集》篇幅不大,有诗,有文,有传,是诗和哲学的合体,最好全读。读了陶,可以明白中国诗文和中国思想的大概。

第七是《文心雕龙》,魏晋南北朝时南朝刘勰所写,是我国古代第一部具有完整体系的文学理论著作。全书50篇,主要论文体流变和文章风格。骈体文写作,学理渊深,词采斐然,朗朗上口。如果不能全读,《宗经》《风骨》《情采》《知音》《时序》诸篇,是必读的。这是一部我个人特别喜欢的书。文以载道,诗以缘情,天垂丽象,人文化成,《文心雕龙》这部著作,可以说都做到了,不只是“文心”之作,亦不妨视作“道心”之作。

第八是李杜。李白和杜甫,唐代的两位大诗人,一位是“诗仙”,一位是“诗圣”。韩愈评价:“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读李杜不仅可知诗,还可以知世,知唐代之世,也可以体会唐代诗人的伟大情怀。

第九是韩柳文。即唐代中期韩愈和柳宗元的文章。韩愈是一代文雄,在文学和思想上具有转折性影响。韩柳不仅是大作家,也是思想家。

第十是苏东坡。读了苏东坡,才能了解中国文化人的身份和处境,甚至可以明了中国文化和中国艺术的全貌。韩愈、柳宗元、苏东坡,是唐宋八大家的三家,非常重要。

第十一是王阳明,明代的大学者,心学的集大成者。他的代表著作是《传习录》,篇幅不多,也不难读。重点需要了解他的“致良知”“知行合一”思想。

第十二是汤显祖,明代的大戏剧家,他写了很多剧本,代表作是《临川四梦》,包括《紫钗记》《邯郸记》《南柯记》《牡丹亭》,其中以《牡丹亭》为代表,可以说是中国第一美剧。死去活来的男女爱情,艳丽惊人的华彩词章,美妙幽香不可言,不能再好了。

第十三是《红楼梦》,大家都知道的书,怎样读,可随意。

第十四是《文史通义》。清代章学诚的著作。章是清代少有的重视学术思想的学者。可以让你在学理上豁然开朗,打破常规,特立独行。

第十五是冯友兰的《中国哲学简史》,篇幅小,但一卷在手,中国的思想学术可窥得门径。

第十六是张荫麟的《中国史纲》,无与伦比的好书。他不加注释,但无一字无来历,无一事无出处。许多大学问家都称许他,他也是清华毕业,梁启超是他的老师,很看重他。但他37岁就死了。包括陈寅恪、钱锺书、钱穆在内的学问大家,都有文章纪念他。我有篇文章,叫《悲剧天才张荫麟》,讲了我对这位天才学者的看法。还有一篇是《学问天才陈梦家》,介绍另外一位当代学问大家,这两篇文章可以合读。

中国的书我列出上面的十几种,包括几种现代学者的著作。纯属个人的读书经验,其他学者可能有不同的选择。

还需要读外国的书,而且一定要读。像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康德的著作,一定要读。我跟李泽厚是很好的朋友,一次我们谈到,一个康德胜过十个黑格尔。不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比较,而是就对今天的我们的启发而言,也可以说是对人的生命建构而言。康德有句有名的话:“道德理性具有绝对价值。”康德这句话告诉我们,往圣前贤所讲的道理,是具有超越性的,不会因时间的转移而过时。特别是今天的中国青年,绝对不要在国学热和传统文化热的背景下,只读中国书,不读外国书。万不可以为我们中国什么都好。其实外国的文学作品也需要选几部阅读,如但丁的《神曲》、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歌德的《浮士德》、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等。

其实一切的文化,在价值的比并方面是平等的,几乎没有高下之分。中国有位大学者,费孝通,已经故去了,他是一位社会学家,晚年有四句话,“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是讲到文化自觉时提出来的。每一种文化都有优长,所以各美其美。你要看到其他文化的优长,所以美人之美。美美与共,是大家要互相学习、沟通、取长补短。最后,达到“和”,天下大同。能否天下大同不是我们能预期的,但我的文化观是,人类最后总是走向文化的融合而不是走向文化的恶斗,两败俱伤。这是我的看法。我是研究中国思想文化这一套的,我要告诉你们,不要只读中国书。

怎样读书

读书有几种方式,有一种属于专业阅读,你要做学位论文,你是从事某一行业的人,都要读专业相关的书,带有功利性、目的性。但最好的方式是闲适阅读,没有功利目的,每天都读一些书。古人讲过,三天不读诗,口舌不香,读书给人带来的滋养是难以言喻的。我其实每天都读书,我的研究、写作会占用一些时间,但没有一天我不读书。每天早晨起来我都乱翻书,翻一点读一读,非常高兴,晚上也是这样。这种闲适阅读益处很大。我所期待的也是这种阅读,读什么都可以,开卷有益。

我跟大家讲一讲,我的读书经历。我的博客里有一篇文章,叫《一架子书和一所荒凉的花园》,这个题目是我说的话。《中华读书报》对我有一个采访,问我是怎么读书的,我恰好梳理了一下这方面的事情。最近有个部门,一定让我写一下自己的小传。其实我从来没写过自己的小传,不会写,列一个我是谁,哪儿毕业,出过什么书,那个我会。后来我太太,陈祖芬老师,她是作家,她说你可以怎么怎么写,都是我平常告诉她的话,我小时候的事,包括怎么读书。她一说我还真会写了。他们的要求是3000字,我写了6万字,又压缩到3000字,太难了,写的都是跟书有关的事,这下知道我是怎么走过来的了。

我在1949年以前没有上学,跟着我父亲,他是乡下的文化人。他会写字,会讲书,讲侠义小说。侠义小说对我影响很大,发蒙的书也是他教的,都是口述教给我。口述只有字音,字义不明白,有时候会闹一些笑话。听他讲侠义小说,我也翻看侠义小说。上小学后,读的第一本书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时候班主任来家访,我出去玩了不在家,他看到我桌上放的是《花木兰征北》,就在扉页上写“此书不可看呀,此书有毒呀,你喜欢读书,我借你书看”。其实他不了解,《花木兰征北》哪有毒啊,但是我也听他的话。我去找他,他立刻借给我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很快看完了。我又问他有《牛虻》没有,他又把《牛虻》借给我了。然后又借给我其他的书。那是50年代中期,苏联老大哥帮助咱们成立新国家。中苏关系很好。我当时念了很多很多苏联文学的书。

我到初中的时候,突然有了一个很大的变化,原因不知从何而来,极度喜欢中国古代诗词文章,我有一个同学,我们比赛着背。《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我当时全都能背下来,但是现在不能全背了。高中时,我的经历有个转折。我原来学习一直很好,老师、同学们都觉得我了不起。到1958年大炼钢铁,要比体力的时候,我的优势就下降了,他们又觉得我不行了。我小时候瘦,头大,身子小,长得白白的,不适合体力劳动,怎么干也干不过他们,这个面子丢大了。半年以后情况又变了。教育部说学生还是以学习为主,我的“威信”又上来了。但那个挫折深入内心。这时我的兴致又转向了19世纪欧洲文学。我把所能看到的19世纪欧洲文学都读了。读欧洲19世纪文学有个缺陷,容易陷入爱情,让我处于暖暖的细细的深深的爱情当中。还是不断地读,爱不释手地读。我很喜欢普希金,对他很熟悉。他的《叶甫盖尼·奥涅金》里塔吉雅娜写给奥涅金的信,我一字不漏地抄在笔记本上。其中有一段话大意是:其实我别无所求,只要有一架子书和一所荒凉的花园,在我就足够了。但是当您出现在我的视野当中,我就失去了所有。我别无所求,只要能看到您。“只要有一架子书和一所荒凉的花园”,不知为什么竟触发了我的精神向往,变成了涵盖我一生的意象。好像我就是这样子的。当然我现在有不止一架子书,但是那个感觉意象依然像影子一样存在。

我在大学念的书是三个方面。中国的古代文学,从先秦一直往下念;还有西方的美学和哲学,特殊的喜欢,也使我发狂;还有一个,连我的朋友都不知道的,就是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文革”以前,《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出到第十九卷,我一篇不落地读完,笔记有厚厚的好几册,当时写过一篇文章,是《马克思、恩格斯著作中的“异化”思想》,很长的文章,当时没有发表,后来发表了。我对马、恩的东西非常熟悉,甚至影响了我的文风。“批判的武器当然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物质力量只能用物质力量来摧毁”“这里是罗陀斯,就在这里跳跃吧;这里有玫瑰花,就在这里跳舞吧”,当然他是引用其他人的诗句了。马、恩是大学者,我这里不是说他们的革命学说,他们著作的文体、学理体系的构成、行文风格,也是极为精彩的。熟悉我的人,看我现在的文章,还会发现有一点层层递进的感觉。马、恩的著作对我最大的好处,是给了我理论,给了我逻辑思维的能力,所以我特别喜欢逻辑学。

我的读书经历就是这样。我对中国古代的东西好好读过,对西方的东西也好好读过。康德、黑格尔的哲学,那是读马、恩著作的延伸。尼采、叔本华我也喜欢。我的学生们有的论文涉及这一方面,我也得重新看一看。但我的一个缺门是不懂外文,我学了七八年的俄文,但始终不感兴趣。后来俄文被我完全放弃了。开始学的时候,我们小孩子很容易发出俄文的卷舌音,但老师的发音很怪异。有一次我跟同学一起学他的怪声音,被老师撞见了,老师很不高兴。以后一上俄文课,也就过五六分钟,他就把我叫起来,问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我是绝对不会答的,其他人也不会答。我答不上来,他不说话,看我40秒左右,然后开始翻书,也不说让我坐下,我只好自己坐下。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俄文了,影响了我的学习。

关于读经

今天讲读书与修身这样一个题目,我建议大家读一点经。前面我讲到要读《诗经》和《论语》,现在不妨补充,《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都应该阅读。《乐》这一经没有传下来,那就读五经。民国以来,围绕要不要读经,有过很大的争论。蔡元培在1912年任教育总长的时候,有一位浙江的大学者马一浮先生,他们是同乡。蔡先生本来请马先生做教育部秘书长,马先生也去了。但是两三个礼拜后他就回去了。他们在要不要读经的问题上有分歧。蔡先生是近代了不起的人物,在教育的许多方面可称第一人,思想、人格都很了不起。他们这些第一流的人物对读经有不同的想法,蔡先生不赞成读经,马一浮主张读经。但是我个人觉得,在中国完全废止读经,是教育的一个失误。当然,六经的文本文字比较繁难,但我们有《论语》,有《孟子》,有《四书》,可以把六经的内容化作比较容易理解的义理。不读《论语》,就不知道人之为人的基本要素,比如说“忠”“信”“仁”“恕”,这些道德观念没有扎根在你的心里,能不影响人格的健全成长吗?不读《孟子》就不知道做人从哪里开始。《论语》里讲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忠信的品德,在任何时候都需要。而且敬、诚、信这三个价值观念是连在一起的,缺一不可,一失全失。我今天就讲这些了,有趣的事情很多,不告诉你们了。

《观乎人文:东塾人文讲谈录》,刘梦溪/著,岳麓书社,2026年1月版

来源:刘梦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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