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义孚：过往的恐惧和现代的焦虑

恐惧和焦虑

W. H.奥登（W. H. Auden）把我们的时代称为“焦虑的时代”。对于一个有学问的人来说，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失误，因为我们所知道的过去人的生活状态，比今天我们大多数人的生活状态更令人焦虑，实际上也更加恐惧。奥登受到了一种思想流派的影响，这种思想流派在整个20世纪都很突出，它厌恶改进或进步。工业革命画了一条红线：工业革命之前的景象是乡间小巷和干净的乡野；工业革命之后的景象是烟囱和污染。工业的确造成了污染，但是近年来人类为治理污染所做的努力在很大程度上被人们忽视了。因此，享受着城市清新空气和蓝天的伦敦年轻人完全忘记了夏洛克·福尔摩斯（Sherlock Holmes）在浓雾笼罩的贝克街上，甚至看不见他伸出的双手，而他们的祖父母的确也是如此，我对这一点也再熟悉不过了。

现在，让我谈谈过去的恐惧和不安，我先从“鬼”开始说起。至于“鬼”，工业和技术并没有根除它们。一个废弃的工厂，不亚于一个旧磨坊，也是一个“适合”幽灵出现的地方。幽灵汽车已经取代了幽灵客车。在现代英国那些人迹罕至的公路上，驾车者仍然可以让幽灵搭载便车。鬼屋的故事流传甚广，甚至会影响所在地的房地产销售和租金。美利坚合众国似乎是最不容易接纳鬼魂的国家。作为一个新兴的国家，美国缺少带有血腥历史的老房子、老客栈和废弃的修道院。然而，尽管有玉米成熟时节的田地、麦当劳和高速公路，美国的风景也不能幸免于幽灵的造访。在田纳西州、肯塔基州或奥扎克山区，驾车驶离柏油路，几分钟后，你就可以进入一个个社区，那里人际关系紧密，并保留着欧洲许多古老的迷信。既然鬼魂在黑暗中出没，那么晚上在野外做爱就得自担风险。体面的人会在家里。当家人互相拜访或去商店时，他们一定要在“黑暗降临之前”到达那里。在奥扎克山区，家庭主妇从不把任何东西从前门扫出去，因为晚上鬼魂会站在小屋周围，人们若把尘土扫到鬼魂脸上，冒犯它们是很危险的。乡村道路和廊桥对游客来说散发着迷人的魅力，但对那些跋涉回家的老人来说，不断变暗的阴影似乎是不祥的。

在英国和法国，确实有一段时间（18世纪）绅士们十分喜爱自然，即使是处于野生状态的自然也被认为是一种灵感的源泉，而不是一种需要逃避的存在。然而，对它们的欣赏是有条件的。首先，人们一旦出了城，在公路上会遇到劫匪，这事可不得了。能到伦敦之外走一遭，是一件令人惊喜和值得庆贺的事。1774年秋，英国首相弗雷德里克·诺斯（Frederick North）勋爵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昨晚果然遭到抢劫。”霍勒斯·沃波尔（Horace Walpole）十分感慨，他抱怨道：“人们甚至在午休时段都要赶路，就好像要去打仗一样……这个国家发展得如此混乱！”难道巴黎的周边没有受到影响吗？其实它的情况可能更糟。直到18世纪后期，巴黎还被森林环绕着，其中包括当时声名狼藉的布洛涅森林（le bois de Boulogne）。许多贫穷的女小贩，从凡尔赛集市回来，在下午晚些时候和黄昏时分经过布洛涅森林，这里是她们走的最后一程，结果人们发现她们在那里被抢劫或强奸，而后被杀害。在法国其他地方，农村暴力事件频发，一些是家庭之间的械斗，一些是针对收税员或君主权力的暴力事件；还有一些暴力事件则是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它们几乎是周期性爆发，像定期举行的仪式一般。

今天的布洛涅森林景色

城市是人类创造的有序世界。然而，在19世纪中叶，对于大多数公民（可能不是绝大多数）而言，像伦敦和巴黎这样的大都市几乎是不适合居住的。福楼拜、巴尔扎克、左拉和狄更斯都详细记录了城市生活的恐怖。他们是第一批近距离观察人们如何生活的人。狄更斯早在社会科学家之前就深入伦敦的贫民窟。他们生动描绘了城市的污秽和暴力。上流社会的人如果遇到穷人上来打劫，他们可以用折叠伞或手杖来应战。在狄更斯笔下的伦敦，上流社会的人就是这样的。比起城里那些食不果腹、手持刀子的小个子，他们吃得好，体格壮。

至于城市环境本身，这里是展现历史片段的地方。罗马帝国时期，为穷人提供栖身之处的廉价房屋不断倒塌。朱文诺尔（Juvenal）把责任归咎于无良的房东。中世纪晚期和文艺复兴时期，举架高的房子往往头重脚轻，因为屋顶上装着金属标识。当支撑的木材开始腐烂，墙壁就开始倒塌。18世纪的伦敦，老房子不时倒塌，使得这样的灾难看起来似乎正常。查尔斯·狄更斯在《荒凉山庄》（Bleak House）中描述了伦敦最糟糕的贫民窟之一——汤姆欧阿隆（Tom-All-Alone）贫民窟：“最近，汤姆欧阿隆贫民窟发生了两次倒塌，每次房子倒塌时，就升起一团灰尘的云，像采矿的爆炸一样。这些事故只刊登在各个报纸的一个角落，貌似附近医院的病床仅被占用一两张而已。贫富差距依然存在。随着又有几家的房子即将倒塌，汤姆欧阿隆的下一次房屋倒塌会是一场大规模的倒塌。”

从历史上看，这座城市最大的恐惧不是房屋倒塌，而是房屋极易失火。罗马帝国时期的房屋建筑用材很不结实，房屋由木梁支撑。房屋供暖采用可移动的炉子，它们和夜间照明的火把增加了房屋失火的风险。不只是在古罗马时期，在欧洲整个历史上，城镇居民都生活在担忧失火的焦虑中。火灾一旦发生，就会迅速蔓延到人口密集的居民区，轻而易举地烧毁用草做屋顶的木制建筑。在伊丽莎白一世统治期间，伦敦的木制建筑开始转变为砖砌建筑。直到1666年伦敦大火烧毁了四分之三的城市，这种转变才终于完成。巴黎也在同一时期开始变成一座石头建筑的城市。然而，巴黎的这个转变过程是缓慢的，甚至在18世纪，许多巴黎的房子也只有用石头做房基，房屋上层仍然是木头的。在1727年4月27日的小桥（petit pont）大火中，木制房屋猛烈地燃烧，景象如同“整根横梁都掉进大石灰窑中”。

19世纪法国艺术家创作的关于巴黎小桥的版画

上述粗略描述表明，城市和农村都有了进步。当然，如果只看建筑，过去的某些建筑既宏伟且装饰精美，这在今天快速建造的众多建筑中是看不到的。至于乡村，尽管从19世纪开始，在路上被打劫的风险已不存在，但在乡间道路开车仍然是件苦差事。原因是，污水不仅污染了工业化城市的中心，也严重污染了郊区。

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雅克塔·霍克斯（Jacquetta Hawkes）说，从生态学的观点来看，英国乡村在18世纪中期达到了完美，因为那时人与自然已经达到了平衡，谁也不支配谁。她似乎已经忘记了开车穿过乡村是什么感觉。在那里，英国向她展示了严苛的司法执行方式。的确，农村具有生态优美的表象，但恐惧仍然存在。旅行者会避开某些高速公路和十字路口，因为在那里他们可能会看到吊在绞刑架上的尸体。道路指向标的柱子，就是绞刑架的位置。此外，虽然乡村环境很健康，但住在那里的人却不健康。约翰·韦恩（John Wain）在他的《塞缪尔·约翰逊传》（Samuel Johnson）中，夸赞了约翰逊所处时代英国乡村的魅力，但也不得不承认，那时的乡村还有不协调的因素，那就是乡村有大量患病和毁容的人。

美丽和苦难很容易并存。在我们对旧时代的怀念中，我们往往会忘记那个“伊甸园”的恐怖。由于现代卫生和医学的进步，人类许多恐惧被消除或大大减少了。

煤气灯、核能和泰坦尼克号

现代世界中，人类虽然谈不上有什么恐惧，但是焦虑依然存在。技术进步本身就会引发焦虑，想想19世纪末的煤气灯，以及我们这个时代的核能。煤气灯是技术进步的突出例子。但有些人并不这么认为，他们想知道煤气是否会从城市的街灯中泄漏出来，污染夜晚的空气。核能代表着巨大的技术进步，它是一种清洁能源，且具有成为廉价能源的潜力。人们为什么对之感到焦虑？也许因为核能不像木材和煤炭，它不是能够被直接看到的。核能不是自然产生的，因为核能在地球上不是自然地存在着。人们将之从上天请下来，驯服它，为我们所用。但我们真的驯服它了吗？切尔诺贝利事件就令我们产生了质疑。

19世纪欧洲街道用煤气灯照明

另一个例子是泰坦尼克号的沉没。泰坦尼克号是当年世界上体积最大、航速最快的远洋客轮。当时广泛认为，该客轮是造船技术上的一个胜利。1912年，这艘号称永不沉没的船在北大西洋撞上冰山后沉没，1500名乘客也随之沉没。自该船沉没以来，人们一直对这场灾难保持着探究的热忱，介绍它的书可以构成一个小型图书馆，至少有四部电影专门讲述了这艘命中注定要沉没的客轮。1998年，电影《泰坦尼克号》在全球影院上映，影评人斯坦利·考夫曼（Stanley kauffmann）在一篇评论中写道：“这艘豪华的客轮……是有史以来最安全的船，它首航从南安普敦到纽约，但出发四天后，就在处女航中沉没了。在它撞上冰山后的几个小时内，在冰冷的大西洋中，最值钱的东西从盛在特制餐具中的鱼子酱，变为了救生衣。尽管空间和地点之间的对比令人昏昏欲睡……但是整个故事却无情地提醒着我们，死神总是在那里刨着坑，哪怕只是挖很小的坑（在这个例子中就是一个错误的计算），这个小坑就能把最辉煌的秩序变成原初的混乱，然后便是一场灾难。”

泰坦尼克号老照片

安全的无聊

说来也奇怪，安全性和可预测性也会让我们感到焦虑。毫无疑问，不确定性是我们集体记忆中重要的一部分，祖父给我们讲述的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强化了这种记忆，以至于我们认为，旅行顺利似乎是不自然的，当然纯粹的常规旅行除外。若我们到佛罗里达或更遥远的西藏去旅行，如果没有发生意外，我们甚至会有点失望，就好像真实的情况不应该是这样。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我们可能会希望在大沼泽地遇到汽车轮胎漏气，或者希望在拉萨遇到一场冰雹。这些会给我们的探奇之行增加一些惊喜。没有惊喜的探奇旅行会是什么呢？如果没有发生令人抓狂的不幸，我们怎样才能将探奇旅行写成一个精彩的故事？ 我们希望在自己的人生历程和计划中发生一两次小事故。在这种奇怪的、难以理喻的、不可接受的愿望中，可能还有别的什么在起作用，那就是我们迷信地认为，这一两个小事故可以让命运顺遂，譬如它可以推迟某一天终会发生的大事故，后者可能会让我们终身残疾或死亡。

（本文摘自段义孚著《世纪漫游：我的地理学术历程（1947-2022）》，北京大学出版社，2026年1月。澎湃新闻经授权发布，原文注释从略，现标题为编者所拟。）

来源：段义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