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4日巴西大选举行第一轮投票,前总统博索纳罗之子、右翼自由党候选人弗拉维奥·博索纳罗以47.01%的得票率取得首轮得票的第一名,现任总统卢拉以45.16%位居第二。由于无人取得过半选票,小博索纳罗和卢拉将于10月25日进行最后的对决。
右翼阵营在总统第一轮选举、国会参众两院选举和州长选举中均取得重大胜利,卢拉政府已经被逼入墙角。倘若左翼阵营在第二轮投票前的三周窗口期内无法出现重大举措拉拢中间选民,卢拉连任失败几乎已成定局。
10月2日,联邦参议院议长阿尔科伦布雷突然宣布将于10月6日讨论第221/2019号宪法修正案——该案旨在终结“做六休一”的旧工作制——并且在7日和8日连续安排会议进行讨论。根据国会规则,宪法修正案提案(PEC)在进行表决之前,必须经过五次讨论会。与卢拉政府结盟的参议员可能以此加速进程,以便总统大选第二轮投票前使该修正案成为影响投票结果的超级变量。
实际上,该法案在第一轮选举中就已经成为影响局势的关键因素:新法案对卢拉巩固基本盘,吸引基层劳动者选票有明显的积极意义;企业界对法案的反对则使选票流向小博索纳罗。在此影响下,卢拉曾于8月29日施压联邦参议院,要求批准该项修正案,此举具有强烈的拉票色彩。然而在终结“做六休一”制度只差“临门一脚”时,右翼阵营的联邦参议院议长阿尔科伦布雷于9月3日突然就法案表决踩刹车,导致法案未能在总统大选第一轮之前通过。在选举拉锯的最后时刻,执政的左翼阵营遭遇重大打击。卢拉在其东北部票仓被小博索纳罗偷袭,从而未能在首轮投票中取得第一名或缘于此。
在美国干预巴西大选、关税冲突、社会意识形态左右高度分裂、右翼在拉美国家掀起“胜选狂潮”的多重背景下,本次大选已然成为“左右翼决战”。国内政治议题成为卢拉能否在第二轮中逆风翻盘,守住“南美左翼最后版图”的关键。
废除“做六休一”成为“三周窗口期”的博弈焦点
在废除“做六休一”工作制的问题上,左右翼阵营公开分裂。作为左翼唯一的候选人,卢拉将大选与推动劳动法改革直接挂钩,并视之为本届政府的旗舰政策,强烈主张每周休息两天,并坚称减少工时无需降低工资。
如今,对于卢拉政府来说,废除“做六休一”工作制已然成为翻转选情的“救命稻草”。由于小博索纳罗在第一轮投票中取得领先且右翼势力在国会和州长选举中大获全胜,卢拉政府已经别无选择,只能依赖已经进入“变天倒计时”的本届参议院进行最后的搏杀。推动劳动制度改革、争取底层劳动者和工会的支持,吸引东北部票仓和摇摆州普通劳动者已流失选票回流,成为左翼阵营在最后三周的关键手段。
由于总统选举第一轮投票排名第三的库里(Augusto Cury,得票率2.89%)亦支持该项改革,排名第五的卡亚多(Ronaldo Caiado,执政联盟PSD成员,得票率2.18%)保持中立,左翼阵营推进法案或可以争取他们的支持。同时,这项议题也带有不小的风险:如果第221/2019号宪法修正案导致企业成本暴涨、裁员增加,反而可能让劳动者失去工作。
右翼势力在第一轮选举后必然加强整合,以谋求彻底终结卢拉政府。如果卢拉支持率被废除“做六休一”反噬,或给小博索纳罗送上“胜选大礼包”。卢拉的竞选团队在此议题上进行的是一场高风险政治赌博。然而,不论该项修正案对于左翼阵营来说是“救命仙丹”还是“送命毒药”,卢拉政府都“非吃不可”。此外,由于下届参议院和众议院已经全面右转,如果议程拖入下一年度,法案面临极高的被否决风险。因此,尽快推动修正案通过,这样即使卢拉最终败选,该项改革也能成为左翼阵营四年执政中“最绚烂的晚霞”。
小博索纳罗则攻击卢拉政府推进法案是在财政上不负责任。其团队还指责卢拉政府选择推进改革的时机不当且带有选举目的,带有民粹主义色彩。并宣称“全面缩短工时可能会增加公司成本并导致裁员”,将造成“大规模失业”。作为现任国会中反对派,右翼阵营极力阻挠第221/2019号宪法修正案的审理议程,并成功避免其在第一轮投票前进行表决。正在服刑中的右翼阵营“精神领袖”、前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直指劳工党(PT)想以劳动者和企业为代价赢得选举。
而参议院议长阿尔科伦布雷在大选第一轮投票前后的关键时期分别给改革法案踩“刹车”和“油门”也表明了其精致的政治算计:无论左右翼阵营哪一方在选举中获胜,其都可以“挟法案以令胜者”为自己谋取政治利益。右翼阵营已在参议院选举中大胜,小博索纳罗所在的自由党一举占据参院81个席位中的28席。右翼阵营在参议院中的格局此时可能出现微妙的分化。阿尔科伦布雷所在的联盟党在卢拉执政期间保持中立,其本人在卢拉的支持下成为参议院议长。面对卢拉和小博索纳罗的双重拉拢,其对法案的操控展现出了极强的制衡策略:一方面要避免小博索纳罗一家独大而“完全执政”,导致联盟党被“右翼内部边缘化”而成为“被砍杀的自己人”;另一方面还要吊着卢拉政府的“最后一口气”而使左翼阵营成为联盟党的外援。对于第三势力而言,行政机关和立法机关分属不同的阵营才是其维系政治生命的重要环境。阿尔科伦布雷的一系列行动也成为第三势力向进入第二轮的两位总统候选人进行报价的缩影。
“40小时工作制”引发社会面分裂对峙
巴西现行劳动法律体系的核心是1943年颁布的《统一劳工法》(aConsolidaçãodas LeisdoTrabalho)。该法只规定了单一工作日的最大工作时长不超过8小时。巴西1988年联邦宪法进一步规定,每周工作时长的上限为44小时,从而导致巴西劳动者每周可能需要工作5.5天,即“做六休一”。
从目前情况来看,由于“做六休一”排班模式长期普遍存在,巴西大量普通劳动者一周只能休息一天。此外,由于普遍存在加班现象且约有2600万正式员工无法获得应有的加班费,劳动者需要花费更多时间来获得相同的工资,从而变相挤压了休息时间。极短休息时间导致劳动者几乎无法完整陪伴家人,而在家庭观念极重的巴西社会,这成为了社会长期集聚不满情绪的源头。从社会层面上来说,终结“做六休一”这一左翼政治理想拥有深厚的群众基础。
2026年4月14日,卢拉通过宪法紧急程序向巴西国会提交了第1838/2026号法案,作为与第221/2019号宪法修正案的配套制度,修改了《统一劳工法》。该法案明确“做五休二”工作制:包含特殊工作制岗位在内,劳动者每周最大工作时长固定为40小时并保持每日工作时长保持8小时不变;保证劳动者享有每周连续2个24小时的休息时间,且不允许降低工资;休息日可通过集体谈判确定,兼顾不同行业的特殊性,优先安排在周六和周日,但必须保证两个休息日是连续的。第1838/2026号法案旨在延长劳动者每周休息时间,改善其生活质量,并确保劳动者的收入完全不受影响。
第1838/2026号法案一经公布就在巴西社会引发强烈反响。劳动者群体对于该法案持正面评价。绝大多数人都认为该法案能够显著提高自身的生活质量,增加自己的个人时间与家庭时间。巴西众议院提供的民意调查显示,高达89%的被调查者持完全赞成立场。与此同时,巴西工人开始通过政治行动表达诉求,即在不降低薪资的前提下,取消“做六休一”工作制。4月15日,来自巴西全国各地的数千名劳工就曾在巴西利亚举行声势浩大的“工人大游行”,支持卢拉政府提出法案,并对国会施加政治压力。
然而,企业界对废除“做六休一”的态度几乎完全相反。巴西工业联合会(CNI)的测算显示,每周工作时长上限降低至40小时可能导致GDP下降0.7%,造成769亿雷亚尔(约合人民币966亿元)的经济损失。同时,巴西正规用工的全国年度总成本将会增加上千亿雷亚尔。劳动密集型且利润薄的制造业受到的冲击会最为明显。巴西商业联合会(CNC)则指出,为了适应第1838/2026号法案,仅商业领域的适应成本就超过1200亿雷亚尔。CNC首席经济学家Fábio Bentes称,由于商业行业无法消化如此大规模的成本上涨,只能通过涨价、压缩利润、裁员或缩减运营规模来应对。成本上涨很可能会被转嫁给消费者,从而导致物价上涨约13%。
左右翼阵营在终结“做六休一”问题上的高度对峙,还引发了社会面的剧烈冲突。企业界试图转嫁成本的做法成为巴西工会组织大罢工的重要原因之一。在巴西部分地区,甚至出现了警方直接镇压工人集会的情形。
然而,从5月27日联邦众议院两轮表决结果来看,修正案最后以461票赞同,19票反对,33票弃权的压倒性表决结果通过。也就是说,该法案实际上是一个被左中右翼阵营都接受的,具有普遍民意支持的改革成果。因此,寻求胜选的小博索纳罗可能采取较为温和的拖延策略,以避免极端对抗造成民意海啸,冲击其选情。因此,无论参议院在第二轮投票之前还是之后通过宪法修正案,废除“做六休一”都几乎成为定局。宪法修正案正式生效后,经过一年的42小时周工时过渡期,巴西将正式进入“做五休二”时期。
“40小时工作制”考验中资企业成本消化与合规能力
2025年,巴西成为中国该年度全球第一大投资目的地,总投资额达61亿美元(约合414.8亿元人民币)。据巴西-中国企业家委员会(CEBC)统计,在过去18年间,中国累计对巴投资达855亿美元。
倘若现任参议院在2027年元旦之前通过宪法修正案,无论谁当选巴西总统,“40小时工作制”都会成为企业无法回避的制度“新常态”。这对于处于“出海巴西”热潮中的中国企业来说,是一次全方位的重大挑战。中资企业能否顺利适应新规则,不仅关系到项目是否能够盈利,更关系到中国企业在巴西的长期生存与形象。
一方面,“40小时工作制”给中资企业带来的最直接压力是用工成本大幅上涨。“做六休一”时期巴西用工成本已经在高位运行。除了工资外,企业还需要承担十三薪、FGTS工龄保障金、带薪年假补贴、工伤保险等多项支出,总成本通常是工资的1.7到2倍。在“40小时工作制”下,中资企业需要遵循法律要求缩短工作时间的同时维持原有工资不变,预计单位时间用工成本将上涨约10%。如果企业意图维持改革前的生产效率,要么支付高额加班费用,要么在自动化方面加大投入。两种选择都会明显增加企业经营成本,导致利润率降低,尤以劳动密集型的制造、建筑、新能源汽车等行业为主。
另一方面,法律合规方面的新要求将带来更多风险。巴西劳动法遵循事实优先原则,即只要实际存在用工关系,企业就要为劳工承担全部责任,不论表面合同的性质是外包合同或服务合同。外包环节出现违规,发包方也可能被追究连带责任。在“40小时工作制”实施初期,巴西各级政府可能为推行新制度而进行更为严格劳动监察执法,企业一旦触碰红线,会面临重大经济和声誉损失。企业需要主动应对“40小时工作制”所带来的变化,在充分了解巴西本地法律的基础之上,建立成熟的合规体系,以防范可能存在的法律风险,尤其要避免在执法敏感时期“碰红线”。同时,企业还需要尊重法律规则和工会,在劳动者价值观认同上适应巴西主流价值观,才能在巴西市场中站稳脚跟。
朱永昊,安徽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葡萄牙语专业2023级本科生,巴西圣卡塔琳娜联邦大学(UFSC)交流与表达中心国际交换生;李晨,西南科技大学拉美研究中心讲师、巴西圣卡塔琳娜联邦大学(UFSC)法律科学中心博士后。本文受国家留学基金委2024年青年骨干教师出国研修项目资助,编号202409390015。
澎湃新闻特约撰稿 朱永昊 李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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