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这天上午,刘家成没有选择在家休息。即便刚刚捧回飞天奖优秀导演的奖杯,他依旧如约坐到镜头前接受访谈。对计划性很强的他而言,既定的工作安排不该轻易变动。“生日当天聊创作,是件很有意义的事,晚上就留给家里,夫人和儿子备好家宴,摆上鲜花,没有外人,一家人安安静静吃顿饭就够。”
领奖台上,他那句“拿到飞天,就再干十年”掷地有声,成为很多观众记住他的又一金句。2020年,《情满四合院》为他带来飞天奖优秀导演提名。那部作品他身兼导演与制片人,从零起步扛下巨大压力。提名是一份肯定,但结果落定之时,他的心里憋着一股劲儿。
飞天奖领奖台上,刘家成说:“拿到飞天,就再干十年。” 图源:受访者提供六年倏忽而过,外界总以为他一直在苦苦等候这座奖杯,刘家成却并不认同。“奖杯不是等出来的,是干出来的。”他暗下决心,要打磨出分量足够、能够获得行业公认的作品。这一次,《生万物》与《海天雄鹰》两部风格完全迥异的作品将他送上领奖台,一部扎进鲁南乡土,书写土地的芬芳;一部驶向航母甲板,奏响国之重器的金属铿锵。外壳天差地别,内里落笔的却始终是人。
拍农民,要读懂他们扎根土地的执念与悲欢;拍舰载机飞行员,不能只放大英雄的高光时刻,更要看见他们的紧张、恐惧、挫败与狂喜。题材跨越的难点,不在于拍摄技术,而在于吃透人物内核。“深入生活、贴着地皮走,这不是一句空话。”在刘家成看来,题材跨度大,是观众和行业给予一名导演莫大的褒奖。
不少导演乐于安守自己熟悉的舒适区,稳妥且安全,但刘家成对创作惯性始终保持警惕。长期囿于单一题材,思想很容易固化,创作的生命力也会随之枯竭。拓展边界不是盲目冒险,要等待好剧本的出现,借故事的推力跳出套路化的创作。
两年前,作为飞天奖颁奖嘉宾,刘家成曾公开表态,下届至少带两部作品参选。这份豪言背后,是实打实的底气。2024年颁奖礼举办时,《海天雄鹰》已经完成首轮播出,《生万物》主体拍摄结束,只差等待东北合适的天气补拍雪景,粗剪版本已经成型。两部作品的成色,他心中早有判断。现场热烈的氛围点燃了心底的自信,才有了那一番公开表达。
刘家成在《海天雄鹰》拍摄现场。 图源:受访者提供一部剧集的成功,是台前幕后所有人互相成全的结果。何冰、朱亚文、吴越、蒋雯丽、田雨、秦海璐、迟蓬、倪大红、郝蕾、梅婷……和刘家成合作过的一众好演员,身上有着共通的底色,他们真诚、投入,把整部作品的成败放在个人戏份得失之上。
90岁的王德顺在《海天雄鹰》中饰演老英雄余兆年,一头白发长胡须是他数十年不变的个人标志。接到邀约时,刘家成如实相告,角色需要他舍弃标志性的须发。读完剧本,王德顺毅然答应,这是他这辈子改动形象最大的一次。
剧中有一段二十分钟的演讲戏份,老人扎扎实实背了一个月,现场一条过。可出于全剧节奏考量,刘家成后期剪掉大半内容。后来王德顺看到成片后,特意发来微信致谢,感谢导演筛掉冗长的表演,留下精华。老艺术家这份不以自我为中心的职业修养,令刘家成感慨至今。
不只老戏骨,年轻演员身上的那股拼劲,也让刘家成印象很深。拍摄《生万物》,欧豪在四十多度高温下持续作业,再苦再累也没有过半句怨言。杨幂是剧组第一个进组的演员,制片主任仅仅帮她对接好农户,她便自费前往乡下体验生活。大结局戏份需要化厚重老年妆,对女演员而言意味着牺牲荧幕形象,短暂沟通之后,杨幂爽快应下。飞天奖结果公布,她也是第一时间送上祝贺。在刘家成眼中,奖项属于每一个为作品付出的人。
刘家成在《生万物》拍摄现场。 图源:受访者提供导演身份之外,刘家成还是履职九年的全国政协委员。他的提案很少来自书斋,几乎全部来自一线实地调研,出发点都扎根于他作为创作者的所见所感。看到传统春节习俗慢慢流失,网上出现文化归属争议,他提案弘扬春节文化,希望提高老百姓的参与度;拍戏之余,他经常跟社区的大爷大妈聊天,发现中老年观众是网络上沉默的群体,网上听到的大多是粉丝声音,大量普通中老年观众的观剧需求被忽视;他还多次亲自跑到纪晓岚故居实地走访,发现文保地点周边停车难、商业设置杂乱,提出相关保护提案。经过推动,纪晓岚故居如今已升级为北京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正在冲击全国重点文保。
领奖台上,刘家成对爱人的一番致谢,打动了无数屏幕前的观众。他与同为导演的儿子刘洋常年在外拍戏,孩子生病、老人赡养,家中大大小小琐事全部压在妻子肩头,连外甥都开玩笑说:有事找舅妈。
刘家成在《好好的时光》拍摄现场。 图源:受访者提供“我是有责任心的男人,可现实是,我没有成为这个家可以依靠的那个人。”一旦开机,他全部心神扑在创作,家庭便很难顾及。采访中,提到对爱人的亏欠,刘家成再度落泪。
二人是彼此的初恋,1988年结婚,相伴将近四十年,步入红宝石婚。他们并不追求相敬如宾的客套,难免争执,但始终相伴相守。“厨房里有声,书房里有香,客厅卧室里有话”,价值观契合,永远有说不完的家常。
虽不是圈内人,妻子耳濡目染也算半个行家。面对项目选择,她永远支持他去做内心认可、有价值的事,哪怕报酬微薄。飞天奖颁奖那天,妻子虽未临现场,但两套礼服的搭配细节,妻子都会微信特意叮嘱。家庭传递出的温暖与踏实感,潜移默化流淌进他的每一部作品。
以下为刘家成的讲述:
抉择与蛰伏
很多观众认识我,是从《铁齿铜牙纪晓岚》开始的。那时候我才三十五岁,张国立、张铁林、王刚,都是大名鼎鼎的演员,其中两位还有导演经验。外界会猜想片场冲突不断,但实际上磨合远比想象顺利。正因为他们有导演思维,更懂得一部戏需要统一调度,不会随意越位干预,只有遇到关键戏份,有成熟想法的时候,才会在听完我的构思之后,再提出自己的建议。
那时候我拼得厉害,经常一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开拍之前,翻阅大量正史野史,跟美术反复沟通,手写厚厚的导演阐述。王刚老师拿到我手写的导演阐述,很感慨,说很久没有见到导演做这么细致的功课。
《铁齿铜牙纪晓岚》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我们去十三陵拍选秀戏份,几十号主创、群演全部就位。结果化妆美术出现了错误,秀女一出来,全部是嫔妃的旗头、花盆底鞋。按照历史规制,选秀的女孩子,要穿素面旗女常袍,头发自然垂落,不施粉黛,这样才能看本色气质。戏说虽不是历史正剧,但有底线,可以调侃跟幽默,但要把控好度,诙谐度和严肃度。哪怕所有人都在现场等待,我还是决定,全部拉回北影厂改妆,换上素面旗袍,再折返回来拍摄,来回路程加改妆三个多小时。几位大腕什么怨言都没有,默默等候,他们理解创作的底线,无声地支持我。
拍完《铁齿铜牙纪晓岚3》,第四部的邀约就来了。(20)07年,徐贵祥老师小说改编的军旅剧《高地》找到我,剧本一下抓住了我。我选择接下《高地》,推掉纪晓岚四。当时张国立还专门过来做我的思想工作,说大家都凑齐了,少您不合适;出品人边晓军很长一段时间见到我都不说话,生气了,但后来大家也都理解了我的选择。
继续拍纪晓岚,我轻车熟路,热度、国民度摆在那里,但是我很清醒,再拍下去,就进入套路化闭环,很难再有新的表达。回望我的职业道路,(20)07年拍《高地》,是我导演生涯非常重要的转折点,它拓宽了我的创作边界,为我后来拍摄军旅、农村、现实生活题材,打下最重要的基础。

《高地》是刘家成导演生涯非常重要的转折点。
在被大众熟知之前,我已经默默准备了整整十五年。我最早是京剧武生出身,京剧的舞台训练,教会我节奏把控、情绪铺垫、人物出场,还有跟观众之间的交流,这些都变成我后来做影视创作的基础。1984年底我接触影视,一开始目标是做演员,跑了五年演员,什么小角色都要努力争取。
早些年我自己写过单本剧剧本,投资方看完剧本,跟我说,你编剧、主演,干脆你也来当导演。那时候我对导演这个职业心怀敬畏,直接回绝了。但实际拍摄过程当中,我发现请来的导演投入度不够,拍到后期,很多戏份实际是我上手完成的,没有挂导演署名。就是那一次,燃起了我做导演的渴望。
谁知道,这一等就是八年。这八年,我不放弃任何学习机会,跑各个剧组,拿小本子,一笔一笔记、画机位、画调度,反复琢磨不同机位、不同胶片格数带来的画面效果,看完样片反复复盘,疯狂吸收前辈的经验。
终于,我拿到机会独立执导《侯门浪子》(也叫《疯狂的县令》,1998年首播)。戏拍完了,结果迎来了长达一年零八个月的失业。之前找我做演员、武术指导的团队,觉得我已经是导演,请不起;而导演圈子,又不认一个新人导演。那段日子非常迷茫,我天天翻电话本联系各路朋友,一次次希望破灭。每天爱人下班回到家,看见我的捷达车一整天纹丝不动停在楼下,就知道我今天又没有活。

《疯狂的县令》是刘家成独立执导的第一部电视剧。
但是对年幼的儿子刘洋来说,这却是一段幸福时光,我天天在家,可以陪他早上跑步、吃早饭,偶尔还下馆子。孩子很开心,可我内心充满焦虑。我经常劝诫现在的年轻创作者,遇到低谷不要躺平,抓紧时间读书看片,充实自己。
转机来自边晓军,他曾经做过我的制片主任,他看了我拍的《侯门浪子》之后,觉得风格相近,不那么闹,也不那么严肃,创作方向都是相通的。当时《铁齿铜牙纪晓岚》筹拍,他直接定我做导演,把当年上千万的大项目交到我手上,我的导演之路才算真正打开。
大餐与快餐
之后我陆续拍了《傻春》《正阳门下》《情满四合院》,业内称我为“京味儿旗手”。当年发行方反复跟我说,京味儿剧过不了江,南方观众接受不了。可现实是,《芝麻胡同》拿到上海东方卫视播出,位列同时段收视前三。李光复老师去深圳机场,有广东的观众追着他喊“三大爷”,这是《情满四合院》里面的角色。当时我很吃惊,京味剧怎么能红到广东?现在看来,我们大家对生活的真善美的追求是相通的,情感是相通的。

从2011年的《傻春》开始,刘家成开启了京味儿剧创作。
这几部京味儿剧还带火了一些北京的老牌子,《正阳门下》播出,北冰洋汽水、义利面包销量大涨;《芝麻胡同》带火六必居酱菜,连很多年轻人都上网下单。我还因此被评为北京市先进经济建设者,现场领奖的大多是企业董事长,只有我一个文艺创作者。一部现实主义作品,是可以赋能一座城、带动本土产业的,这是文艺工作者的社会责任。
在我看来,京味儿的灵魂,绝对不是胡同四合院、北京方言、小吃这些表层符号。灵魂是一方水土滋养出来的人的风骨。北京作为古都,皇城根下数百年文化浸润,造就这里的人大气、见过世面,讲理、讲面儿,嘴硬心软。抓住这份人物风骨,才抓住京味儿。地域只是外壳,内核是人情冷暖,对善良、对美好的追求,这种情感不分南北,自然可以冲破地域的藩篱。
聊到京味儿,绕不开老舍先生,他奠定了京味儿文化的基石,他展现的最精彩的部分就是烟火人间,当时的社会百态。《茶馆》有舞台版、电影版,个性都非常鲜明,长篇电视剧有自己独有的媒介优势:时长足够,可以从容铺展庞大群像,细致描摹烟火百态;电视剧走进千家万户,不需要观众专门买票进剧场,离普通老百姓距离最近。但长剧也有短板,很容易写得冗长、兑水拖沓。我拍戏一直坚持一个原则:场场戏要有作用,该快就快,该慢就慢,跌宕起伏,贴合观众心理节奏,不能一味拖沓,也不能一味求快。
1982年,谢添导演的电影版《茶馆》我一直保持观察生活的习惯。不拍戏的时候,我揣着公交卡坐公共交通,陪爱人逛菜市场,这不是刻意调研,是长期养成的习惯,这既是我的饭碗,也是我的精神寄托。市井里面形形色色的人,爱占便宜的、大度的、本地老居民、外来新北京人,种种矛盾冲突,都被我看在眼里。
有个印象很深的例子,在龙潭湖菜市场,两个北京爷们儿就为交钱的先后顺序争执,眼看就要动手。一个老太太拿拐棍轻轻敲两下,呵斥两句,让他们回家歇着去。两个壮年男人立刻就偃旗息鼓,两人最后一咽唾沫,走了。不是惧怕老太太本人,是骨子里老北京传承下来的那份“礼”,在长辈面前不能撒野。后来这个细节,我化用到《情满四合院》里面的聋老太太身上,二大爷耀武扬威回到四合院,老太太拿拐棍敲玻璃震慑他。很多演员一开始不理解,老太太真有那么厉害吗?一根拐棍就能平定天下?我就把菜市场这个真实见闻讲给他们,帮演员找准人物根基。
《情满四合院》里面的聋老太太(左)关于选角,我一直明确:不反对流量,反对唯流量。选演员第一标尺,是和角色气质底色的适配度。流量不是坏事,可以吸引更多观众关注作品,但只能锦上添花,不能本末倒置。如果有流量演员,哪怕气质和角色还差一点点,但本人愿意放下旧的表演习惯,愿意沟通、愿意去体验生活,我愿意给他机会,通过剧本围读、下基层体验生活,引导他慢慢靠近人物。
现在行业都在讨论长剧的困境,短剧、AI不断冲击市场,很多人说长剧式微,不少长剧还在借鉴短剧的爽感逻辑。我心态比较开放,也看过一些短剧。在我看来,短剧是快餐,长剧是大餐,二者不是敌人,是共存的两种内容形态,服务不同人群。打工人时间紧张,可以看短剧快餐;等大家有闲暇,依然会需要长剧大餐。
但是长剧千万不能照搬短剧的创作逻辑,把大餐改成盒饭,等于自我消亡。长剧不可替代的价值,是从容完整的叙事逻辑,有铺垫、有逻辑链条,让观众在故事之中感悟人生。长剧需要自我革命,不是照搬短剧,而是砍掉注水内容,观众已经明白的情节,不必反复铺陈,适配当代人的时间,但不能丢掉长剧本身的特质。
面对AI技术,我不恐惧,AI是很好的助力,很多过去很难实现的视觉设想,AI可以帮我们落地。但是AI永远不可能完全取代真人创作。演员现场那些即兴迸发的瞬间,采访当中我不受控制的动容,这些临场的情绪、人的温度,是AI复刻不出来的。AI调取的,都是过去已经存在的素材,而人每时每刻都在产生全新的感受与表达。
过去九年与未来十年
我已经履职全国政协委员九年,从第十三届到第十四届。刚当新委员的时候,压力很大,两千多名委员,影视导演从业者不多,我会反复思考,我该怎么做好这份工作。慢慢从新委员熬成老委员,视野被彻底打开,经常和文艺界顶尖画家、音乐家、戏曲创作者交流,这份经历也反哺我的导演创作,拉高我的思考高度。这份身份,荣誉是其次,更多是沉甸甸的责任:做行业和管理者之间沟通的桥梁,客观如实反映行业真实困境,不带情绪、不夸大,提出可行建议。
刘家成在全国两会 图源:网络领奖台上我说,再干十年。这十年肯定不是养老躺平。我不会再维持一年一到两部的高强度节奏,打算适当放慢,追求质量,计划一年半打磨一部,这样算下来,往后还能完成六七部作品,每一部都争取做扎实。
我心里有几个一直想做的题材。我京剧武生出身,一直想拍一部以京剧为核心元素,讲述戏班几代人命运变迁的年代大戏。我不想把它拍成专题片,要把京剧的魅力巧妙揉进人物命运故事里面,潜移默化展现国粹。
另外,我计划做“新京味儿”系列。过去我拍大量胡同四合院,现在北京已经不一样了,有老北京土著,还有大量来自全国各地的新北京人生活在这里,住在单元楼、公寓里面。首都,是全国人民的首都。我想去写新老北京人的相遇、冲突、接纳、包容。不一定满屏京腔京韵,但北京这座城市的精神根魂不能丢。
当然,如果突然遇到完全打动我的全新剧本,不在规划之内,我也会一头深扎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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