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膀胱与肿瘤出血示意
2026年11月12日,音乐家刘欢安葬于北京怀柔长城脚下。同一天,他的夫人卢璐通过水均益发布公开信《他是这样的人》,第一次公开这场持续14年的病程。
2012年9月体检发现异常,确诊膀胱原位癌;治疗一度很有成效,五年后复发;医生建议切除膀胱,他答了五个字:“宁死不背尿袋”。2026年9月25日,他在上海病逝,63岁。
死亡医学证明书上,主要死因一栏写的是“感染性休克”,不是“膀胱癌”。这个细节,家属特意做过更正。
作为泌尿外科医生,我读这封信时想到的是另外两件事:一个关于“切膀胱”,一个关于“拉肚子”。这两处,也是门诊里最常被问到、最容易说岔的地方。
第一个误读:“切膀胱”就是一辈子挂尿袋
那五个字让很多人揪心。一个人如何定义自己的生活质量与尊严,没有标准答案,也不该由旁人评判。我在门诊见过不少患者,听到“切除膀胱”的瞬间就摇头,理由和这五个字差不多。
但有一件事,很多患者并不知道:切除膀胱之后,不止“挂尿袋”一条路。目前的尿流改道主要有三种方式。
回肠通道,也叫 Bricker 术。取一段小肠做成通道,把两侧输尿管接上去,另一端在腹壁开一个造口,佩戴造口袋。这是最经典的做法,技术成熟、并发症相对少,代价是终身需要护理造口。
原位新膀胱。用一段肠管在原来膀胱的位置缝一个“新膀胱”,与尿道吻合。患者可以像从前一样经尿道排尿,外观完全看不出,多数人不需要尿袋。它有严格的适应证:肿瘤没有累及尿道、肝肾功能良好、没有远处转移、依从性好、能坚持盆底肌训练。并非人人适合,但它确实存在。
输尿管皮肤造口。把输尿管直接引到腹壁,适用于高龄、体能较差、无法耐受长时间手术的患者。

切掉膀胱,不等于一辈子挂尿袋:三种尿流改道方式
这三种方式,术前谈话里都该讲到。我常遇到这样的情形:患者一听到“切除膀胱”,脑子里浮现的就是造口袋;等三种术式详细谈完,一部分人的选择会改变。
谈完之后,有人会改主意。他们常说的一句话是:早知道还有这种办法。
病人也常问:既然切了也未必保得住,医生为什么还要劝我切?
公开信记载,刘欢的治疗一度很有成效,五年后复发。这在膀胱癌里不算意外:非肌层浸润性膀胱癌术后五年复发率高达50%~70%,其中10%~20%会进展为肌层浸润。对反复复发、卡介苗灌注治疗失败的原位癌患者,国内外指南都把根治性膀胱切除列为推荐方案。原因很直接:一旦肿瘤突破肌层,治愈的窗口就基本关闭。
医生提这个建议,依据的是复发率和进展风险。很多人把它听成了“已经没救了”,其实是两回事。
对强烈希望保留膀胱、条件合适的患者,现代泌尿外科还有第三条路:最大程度电切,配合放疗与同步化疗增敏,治疗后严密随访,一旦复发再手术。这条路对患者的依从性和随访条件要求极高,但对部分人是可行的。
我不评价这个选择。刘欢有他的道理,医学也尊重患者的自主决定。我只是希望,这个决定是在知道一共有几个选项之后做出的。
第二个误读:带走他的不是肿瘤,是一场腹泻
公开信记载,2025年12月29日,刘欢赴上海参加B站跨年晚会,当天CT提示癌症疑似转移;2026年1月,PET-CT显示已全身转移。此后他接受治疗,一度参加新药临床试验,信中写道“一轮治疗后,肺和淋巴转移面积均在缩小”,一家人曾看到曙光。
转折发生在2026年9月1日。他因严重腹泻急诊入院,两天后转入住院部,诊断为细菌性肠炎合并免疫性肠炎;9月20日高烧不止,22日凌晨病情急转直下。
肿瘤已经全身转移,最后带走他的却是一场腹泻。这样的事,肿瘤科每年都在经历。
细菌性肠炎,是细菌在肠道里繁殖,要用抗感染治疗。
免疫性肠炎,是免疫检查点抑制剂这类治疗激活免疫系统攻击肿瘤时,“误伤”了正常的肠黏膜。处理方向恰恰相反:需要暂停免疫治疗,必要时用糖皮质激素压住过强的免疫反应。
两者症状几乎一样,仅凭“拉肚子”分辨不出来,而且可以同时存在。麻烦就在这里:用激素压免疫性炎症,会削弱身体控制感染的能力;只顾抗感染,又压不住免疫损伤。所以医生要先查病原学、炎症指标、粪便检查,有时还得做肠镜,才敢用药。

两种肠炎,处理方向相反
家属最常问的一句是:能不能先吃点止泻药,明天再看?止泻只是把症状按住,底下是感染还是免疫损伤,并没有解决,反而会掩盖病情、干扰判断。
腹泻本身很少致命。要命的是它后面那条链:肠黏膜屏障受损,细菌与毒素进入血流,发展为脓毒症、感染性休克,最后是多器官功能障碍。
医学上的“休克”不是晕倒。它是组织和器官得不到足够的血液灌注。早期的样子可能非常普通:心率快、乏力、尿量减少、皮肤湿冷。而且不一定发热。老年人、肿瘤患者、正在接受治疗的人,严重感染时甚至可能体温偏低、反应迟钝。
以下几种情况同时出现在一个腹泻患者身上,不要等到第二天: 持续高热或寒战; 明显口渴、头晕,站起来眼前发黑; 心率明显增快、呼吸急促; 六小时以上尿量极少,甚至无尿; 血压下降、皮肤湿冷或出现花斑; 嗜睡、反应迟钝、说话含糊。
还有一句要紧的:正在接受化疗、免疫治疗、靶向治疗的患者出现腹泻,第一时间联系治疗团队,不要自行服用止泻药。
两个误读,指向同一件事
第一处发生在术前,第二处发生在治疗过程中。两处的共同点是,该知道的没说清。
前者是选项没说全。患者只听到一个结果,不知道还有另外两条路,也不知道自己可能适合哪一条。
后者是预警没交代。家属知道要防感染、戴口罩、查血常规,但没人告诉他们,一次腹泻可能就是致命的起点。
这两处都不是技术问题。以今天的泌尿外科和肿瘤内科水平,处理膀胱癌原发灶、处理转移后的全身治疗,都有成熟的路径。容易出问题的,是患者和家属在这些节点上不知道该怎么判断。
如果您或家人面临“要不要切膀胱”,请让主诊医生把三种尿流改道都讲一遍,包括每种术式的生活质量、并发症和随访要求,听完再决定。哪怕最后还是拒绝,那也是一个完整的决定。
家里有人在接受化疗、免疫治疗或靶向治疗的,请记住腹泻这个信号。出现上面任何一条红旗,先打电话给治疗团队,不要自己吃药,不要等到第二天。
(本文医学内容依据卢璐女士公开信及公开报道整理,仅作健康科普,不涉及、不推测逝者具体诊疗细节;所述治疗方案为面向公众的通用医学知识,不构成对任何个体治疗选择的评价。文中配图为 AI 辅助生成、作者设计。)
参考文献
[1] 孙颖浩, 主编. 吴阶平泌尿外科学(第3版)[M]. 北京: 人民卫生出版社, 2019.
[2] 黄健, 主编. 中国泌尿外科和男科疾病诊断治疗指南(2022版)[M]. 北京: 人民卫生出版社, 2022.
[3] 卢璐. 他是这样的人——谨致所有对刘欢或喜爱或怀念或尊重的人[EB/OL]. 2026-11-12.
来源:顾本宏 上海市同仁医院泌尿外科副主任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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