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蒋习
被称为“史上最强火箭”的SpaceX星舰,于北京时间9月28日20时48分,从得克萨斯州星舰基地发射升空,执行第14次试飞。
本次任务中,星舰首次进入了地球轨道,轨道高度约275公里,并部署了26颗新一代星链V3卫星。
星舰第13次试飞虽曾部署20颗星链V3卫星,但卫星处于亚轨道轨迹,且卫星未长期在轨,释放20分钟完成技术验证后,受控进入了大气层燃烧解体。
星舰14飞不只是一个技术节点,更是观察SpaceX战略切换的一个最佳窗口。
今年以来,SpaceX释放的信号越来越明确。该公司的下一代主力运力,正在从猎鹰系列转向星舰。猎鹰9号未来的订单已经开始收缩。SpaceX在转移资源,大规模建设星舰基础设施。
可猎鹰9号已经这么成功了,SpaceX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大代价,再造一套星舰体系并全面押注?下一代商业火箭,到底变了什么?
带着这些问题,界面新闻与箭元科技副总裁兼董秘严佳进行了一场深入对话。
箭元科技成立于2022年,是国内首个采用“不锈钢箭体+液氧甲烷”方案的民营企业。该公司开发的是可回收可复用的中大型运载火箭。
以下是对话实录(经界面新闻编辑整理):
界面新闻:为什么第14飞是星舰一个非常关键的节点?跟前面13次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严佳:星舰前面13次飞行都是亚轨道测试。第14飞计划首次进入地球轨道,且正式携带了26颗V3版星链卫星。这是星舰首次商业入轨尝试,非常关键。这也说明SpaceX认为星舰前期验证相对充分,可以逐步开展商业化探索和尝试。
界面新闻:猎鹰9号已经非常成熟且成功,为什么SpaceX要全面转向星舰?
严佳:猎鹰9号首飞至今已有十几年,去年执行超过160次任务,验证了足够强的能力和成熟状态。但从能力上说,它已经跟不上星链的发展了,星链组网目前受制于猎鹰9号的运载能力。
早期V2 Mini单星约800公斤,SpaceX后来又通过优化把重量降低到约575公斤,以目前猎鹰9号的发射能力来看,单次可以部署20多颗。
但接下来V3卫星单颗就达到2吨,需求端对火箭运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供给端猎鹰9号已经跟不上,那就必须有更大更强的火箭来支撑后续组网任务。
界面新闻:猎鹰9号和星舰最根本的区别是什么?为什么不能简单把它理解成“大号猎鹰9”?
严佳:马斯克一直表示,星链业务本身发挥的是支持研发更强的星际运输系统、实现人类走向星际文明的过渡业务。SpaceX的最终目标并不是为了发射星链,而是为了月球、火星开发,进行深空探测。
猎鹰9号在低轨组网能发挥作用,但在深空探测上能力不足。猎鹰9号和星舰最大的区别,其实不在于大和小,是设计目标不一样。猎鹰9号把一级重复使用做到了极致,但二级还是一次性的。
星舰从一开始瞄准的就是两级完全复用、百吨级运输、更高的发射频次,同时还要服务月球、火星等任务。所以从箭体材料、推进剂、发动机到回收方式,整套技术架构都重新设计了一遍。归根到底,是任务目标和运输需求在决定技术路线。
界面新闻:8月25日,SpaceX宣布投入1000亿美元建设新基地,规划支撑每年数千次发射。为什么星舰需要一套与猎鹰9号时代不同量级的基础设施?
严佳:目前,猎鹰9号一级回收后复用效率已经很高,最快纪录到了9天级,常态化周转大约在20-30天。受制于路线产能和复用效率,发射频次有一定上限。要满足未来超巨型星座组网及深空探测需求,比如星舰追求未来一年超千次、甚至每小时一次的发射频次,猎鹰9号的路线受制于产能和复用效率不足,显然支撑不了这个目标,必须换路线才能打破上限。这也是SpaceX把资源向星舰集中,并逐步收缩猎鹰9号的重要原因。
另外,星链组网已经进入下一代,V3卫星、后续算力星迭代、登月任务,都决定了SpaceX需要把更多研发、基础设施资源转向星舰。猎鹰9号已经基本完成了它作为SpaceX这一代主力运载工具的历史使命。
SpaceX本身有战略规划,有限资源肯定要投向天花板更高的方向。这是他们经过多年探索,对业务未来做出研判后,相对理性的决策。
界面新闻:传统航天一直强调轻量化,但星舰选择密度更高的不锈钢。为什么一个追求极致运力的火箭反而用了不够轻的材料?不锈钢火箭到底改变的是什么?
严佳:追求轻量化,本质上追求的是单次任务入轨能力。结构重量越轻,推力就能更多给到货物。
猎鹰9号回收状态下的运力肯定比一次性状态小,那为什么SpaceX过去多年的组网发射还要大规模重复使用火箭?
因为巨型星座组网需要卫星多、通信容量大,而低轨卫星寿命短(如星链设计约5年),必须高频发射组网。商业发射的逻辑已经从比拼单次的运力,到比拼总体的入轨能力,年入轨能力=单次运力×年发射频次,单次运力会受到限制,频次更关键。
回收复用表面看是解决成本问题,实际更重要的是解决频次问题,因为新造一发火箭肯定比复用更慢。只有回收复用,才能实现高频次。未来商业发射比的不是单个任务谁运力更大,而是在一个任务周期内,谁有更快、更强、更低成本的入轨能力。
不锈钢确实更重,因为密度更大,但它重得有限,关键是不锈钢低温环境下强度高,液氧甲烷是双低温燃料,这允许箭体壁厚做得更薄,通过减少材料体积的使用来达到减重。另外不锈钢它对复用更友好:强度更高、耐高温,防热负担大幅减轻。
星舰未来设想的是,回收后当天即可复用。当视角从单次入轨能力转为持续入轨能力,就不再只是材料轻和重的问题,而是哪种材料更适合快速复用、降低成本。
界面新闻:猎鹰9号的燃料是液氧煤油,星舰为什么换成了液氧甲烷?
严佳:SpaceX的最终目标是让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要实现地球到火星往返,能飞过去,还得能返回来,就得解决燃料制备的问题。
这个问题已经有明确答案:在火星上能够原位制备甲烷,但制备不了煤油,所以必须换推进剂体系。
界面新闻:猎鹰9号的着陆腿回收复用已经非常成熟,星舰为什么要改成塔架直接捕获?
严佳:SpaceX选择塔架捕获,本质上是把回收功能从箭上转移到地面基础设施。让火箭一子级在没有着陆腿的情况下也能完好回收,相比带着陆腿垂直起降,它生产更简化、回收复用效率更高,但也会带来新的难度。
两种方式都可以,但捕获回收可能更符合第一性原理。
界面新闻:不锈钢箭体加液氧甲烷这条路线,国内也有公司在走,比如箭元科技。中国在材料供应链和制造体系上有哪些优势?
严佳:中国不锈钢产能最大,成本优势明显。不锈钢焊接在造船、重工业、压力容器等行业已很成熟,材料、焊工、设备基础都很好,当然,还要在火箭行业迭代升级,但底子很好,因此单从火箭的制造成本来说,我们大概率更有优势。
因此,国内的不锈钢火箭不一定要达到SpaceX这样的复用次数,就有机会追平甚至低于SpaceX的发射成本。
界面新闻:电子产品通常越来越小,但星链从V1到V3卫星整体越来越重。为什么航天器技术进步,卫星却越来越重?这是未来趋势吗?
严佳:通信卫星核心是用户可用性(7x24小时不间断)、通信容量、成本的系统性最优。通信容量提升需要更大的相控阵天线、更大的星间链路、更大的功耗,因此也会带来更大的太阳能帆板、蓄电池和复杂的热控,芯片虽小型化,卫星总体仍越来越重。
星链V3卫星约2吨重,单星下行容量1Tbps,容量约为V2 mini的10倍,但重量并没有提升到10倍,说明单位重量能提供的通信容量在涨,从这个角度看卫星其实是在“变轻”。
只是市场对通信容量的需求涨得更快,所以通信卫星大概率会更重,这是未来趋势。
界面新闻:结合通信卫星变化趋势,未来火箭会不会越造越大?
严佳:取决于需求。国内低轨互联网卫星未来重量大概率也会提升,火箭也要更大运力、实现更高频次发射。现在主流商业公司做4米级火箭,如果卫星增重的速度比预期快,按第一代需求设计的部分型号,服役周期可能会被压缩。
运力=单次能力×频次,现在二者都缺。猎鹰9号复用成熟,成功支撑了星链前几代卫星的发射组网,但随着星链V3卫星进入部署阶段,运力已经无法跟上需求。国内未来几年也可能遇到同样问题。
若新一代火箭的研发周期5年,现在就该启动下一代火箭研制,否则火箭还会是瓶颈。
界面新闻:除了低轨星座组网,太空算力、月球运输、太空制造等场景,会不会推动百吨级运力火箭成为趋势?百吨级火箭是满足现有需求,还是创造新需求?
严佳:如果产品能满足深空探测需求,能力上也能满足低轨组网,只是要考虑成本。下一代产品方向要围绕国家战略:一是低轨互联网组网,二是深空探测,包括月球基地建设等。国家已有长征九号等型号计划。
火箭产品最终还是要由真实任务需求来定义。未来组网规模不断扩大,深空探测任务持续推进,对运力的要求也会继续提高。但火箭并不是越大越好,关键是要和实际需求匹配。
界面新闻:在太空算力、月球运输等新场景里,中国商业航天的优势和机会在哪?
严佳:中国一个很重要的优势,是制造体系完整、供应链能力强。可复用火箭走向规模化生产,比的就不只是某一项技术了。材料、焊接工艺、自动化设备跟不跟得上,成本控不控得住,是整套工业能力的综合比拼,而这些恰恰是我们的长处。
需求端也不缺,低轨星座组网、深空探测的任务都在往前走。所以我们有信心,中国最终会形成适合自己产业条件和任务需求的可重复使用运输体系。
国内一次性火箭的发射成本已经降到每公斤4万元左右,我们未来的发射价格可以做到2万元/公斤以内,公开研报估算猎鹰9号的成本也在这个量级。国内制造同等级火箭成本肯定低于猎鹰9号,未来到星舰量级,成本也会低于美国。最终拼成本,中国制造的优势会充分释放出来。
界面新闻:箭元科技为什么第一款产品就选中大型可复用火箭,而不是从小火箭切入?当时的需求判断是什么?
严佳:箭元科技成立时,国家低轨卫星互联网目标已较明确,我们基于需求定义产品,是后发优势。巨型星座组网必须一箭多星,火箭运力小了,承接不了。基于这个判断,我们从第一款产品开始就选择中大型液体火箭。
界面新闻:从猎鹰9号经验看,第一次回收后是不是才真正进入另一场比赛?从回收到复用,再到商业运营,要跨过什么门槛?
严佳:第一步回收,一子级能可靠回来。第二步复用,能复用几次差别大,10次、20次甚至30次有一定差异。第三步高频复用,若半年才能复用,频次问题没解决,可能只降低一定成本。
复用周期能不能持续缩短,很考验一家公司的技术路线、工程能力和运营效率,国内走到稳定复用的商业闭环可能还需一段时间。
界面新闻:如果国内多家公司都实现了一级回收,下一阶段真正拉开差距的是什么?怎么看未来全球商业航天竞争?
严佳:核心是复用效率。
假设发射需求和审核不是瓶颈,一个月复用一次,单箭一年只能飞10-12次;10天复用一次,一年能周转几十次,收益和成本差距很大。
未来大家可能都能突破回收,但复用效率会分化,主要取决于两点:一是技术路线决定复用效率的天花板有多高,箭元选择的“不锈钢+液氧甲烷+捕获回收”的技术路线,在规模制造和高频复用上的天花板更高。二是运营管理能力和经验积累。
界面新闻:如果猎鹰9号代表过去十几年商业航天最重要的一次变革,星舰真正可能改变什么?
严佳:猎鹰9号还是一款火箭,星舰则是一整套太空运输基础设施。它要实现全回收复用,二级本身就是飞船,可长期留轨,还能作为在轨加注设施,为深空探测做中转。猎鹰9号像近地轨道运输的交通工具,星舰则是一套运输系统,功能复杂性和可支撑任务的复杂性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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