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张旭
界面新闻编辑 | 刘海川
超强厄尔尼诺带来的持续性灾害影响需要关注。
国家气候中心2026年10月9日通报，今年9月已经正式形成超强厄尔尼诺事件。赤道东太平洋海温暖中心持续发展，预计秋末冬初达到峰值。
超强厄尔尼诺带来的次年效应更为显著。摩根大通农业大宗商品主管Tracey Allen日前在研报中指出，日益增强的厄尔尼诺现象正与全球柴油及化肥短缺形成叠加效应，预计对农业生产的最大冲击将于2027年第一季度显现。
在极端气候常态化、复合型灾害频发的背景下，极端高温、异常降水以及复合环境胁迫，直接影响我国粮食生产与农业生态安全。传统被动式防灾模式已难以适配当前农业生产需求。基于此，界面新闻专访中国气象局原副局长、中国气象服务协会会长许小峰。
许小峰认为，一般情况下，厄尔尼诺事件次年，对大气环流的影响会更大，首当其冲是对农业的冲击。既会带来旱涝、低温、高温等异常灾害，也会改变环境温湿度，进一步诱发病虫害，形成灾害连锁反应。
为应对这一挑战，气象为农服务必须从“报得准”走向“用得上”。许小峰表示，做好农业气象服务，不仅要预报基础天气，研判气象条件带来的影响，还要提供专业化场景服务。结合季节、作物品种、生育期、地域乃至地块差异提供精细化服务，同时补齐山区乡村的监测短板与面向不同作物的农业专项观测。而对那些即便提前预警也难以完全抵御的极端灾害，还需要以农业保险等风险补偿机制兜底，推动气象、农业、保险与农户多元主体协同，最终完成从被动抗灾到主动适应气候的转变。
以下是界面新闻与许小峰的对话：
极端天气倒逼气象服务范式升级
界面新闻：极端天气常态化的当下，公众和产业端对气象服务的需求是否发生变化？
许小峰：我认为会发生变化，且需求越来越多。不管是气象行业人员、普通公众，还是相关企业，大家对气候变化相关问题的关注度都在提升。从新闻中也能感受到，过去大家更多关心是否下雨、气温高低这类常规天气情况，而随着极端天气频发和影响加剧，现在人们更加关注极端天气和气候变化带来的实际影响。
特别是农业、生态、水利、能源、交通、旅游以及人体健康等与气候紧密相关的领域。像山区、农村等居住条件相对薄弱的区域，受气候灾害冲击更为明显。公众关心的不再只是单日冷暖，而是气候变化可能引发的趋势性影响，及造成的各类灾害。以农业为例，极端天气可能造成减产，严重时甚至绝收，这类损失影响更大，是大家重点关切的内容。
在极端天气频发的背景下，我们需要更加重视其带来的影响与风险。但这类工作并不只是气象部门单独的任务，需要多部门协同推进，包括媒体的的助力。很多人会认为，气象部门应当提供覆盖面更广、精度更高、针对性更强的预报服务，这一要求是合理的，方向也是正确的，全社会和各行业的服务需求确实在持续增长。但从气象灾害有效防御的角度，仅靠气象部门是难以独立承担的，需要全社会力量共同协作，各部门相互配合才能取得最佳效果。
界面新闻：农业是对气象最敏感的产业之一，尤其是果蔬、特色经济作物、山地种植业。在极端天气加剧的背景下，当前面向农业生产的气象服务主要包含哪些内容？
许小峰：农业相关气象服务，首先要预报基础天气。比如温度，在农业生产各个阶段都至关重要：春季播种，要看温度条件是否适宜；夏季作物生长、秋季作物收获，同样依赖温度。没有足够积温，作物缺少能量供给，生长就会受到制约。其次是湿度与降水，尤其北方干旱区域，缺少雨水连播种都难以开展，作物生长期也需要适宜的温湿搭配。
除温、湿基础要素外，还要关注各类突发性气象灾害。像冰雹，一旦发生会直接损毁庄稼；大风也会倒伏、毁坏作物，这类灾害都属于需要监测预报的天气现象。在此基础上，气象预报还需要强化针对性。明确灾害发生的具体区域，区分农业区、林业区、草原等不同下垫面。例如草原出现高温干旱时，不仅会威胁牧草、影响畜牧业生产，还容易引发火灾；沿海地区的台风、海浪预报，则关系到渔业、航运安全。另外，暖冬年份虽然热量增加，却会导致病虫害越冬存活、次年泛滥危害农业。这也是气象服务需要重点关注的内容。
站在大农业、大生态的视角，一方面要提升天气预报与气候预测的准确率；另一方面要研判气象条件带来的影响，锁定关键时间窗口，区分春播、夏粮灌浆、秋粮生长等不同生产节点。结合季节、作物品种、地域乃至地块差异，提供精细化的气象服务。
农业气象服务现状及痛点
界面新闻：业内普遍预判明年上半年厄尔尼诺现象对农业生产的风险更高，2027年我国农业大概率面临哪些极端天气与生态胁迫叠加风险？
许小峰：厄尔尼诺会助推全球高温，其本质是区域海温升高，海洋向大气输送热量，一方面带动全球整体气温抬升，另一方面引发大气环流异常。从数值上看，它对大气平均温度的影响并非关键。在气候变化大背景下，相较于平均气温、平均降雨量上升等影响，更需要警惕雨带、高温干旱分布格局的系统性变化，这类变化极易催生各类极端天气事件。例如，今年欧洲持续性高温干旱、我国台风频发，都是这类变化带来的典型现象，也是防灾减灾的关注重点。
1998年长江、嫩江、松花江流域发生特大洪水，正是强厄尔尼诺次年出现的典型灾害事件。首当其冲是对农业的冲击。既会带来旱涝、低温、高温等异常灾害，也会改变环境温湿度，进一步诱发病虫害，形成灾害连锁反应。
界面新闻注意到， 著名气象学家陶诗言等人在文章《1998年长江流域洪涝灾害的气候背景和大尺度环流条件》指出，影响我国1998年夏季降雨异常偏多的气候因子很多，而且各种气候因子还存在着复杂相互制约影响。其中，一个重要气候因子便是厄尔尼诺事件，这也是造成1998年夏季多雨的主要原因之一。一般厄尔尼诺事件发生的第2年，中国夏季多出现南北两条多雨带，一条位于长江及其以南地区，另一条位于北方地区，1998年即属于此种雨型。
厄尔尼诺事件次年，我国农作物区域性减产风险显著抬升。江苏省气象科学研究所研究员吴炳娟、黄毓华在《江苏省1998年夏熟作物减产气象条件分析》中指出，全省夏粮单产比1997年下降27.8%，总产减少362.2 万吨，降幅达29.5%。其减产幅度是建国以来江苏省夏粮生产历史上除1997年以外减幅最大的一年。单产和总产已跌到1982年水平。减产呈现南重北轻，苏南受灾最为严重。
另外，文章结论还指出，在夏熟作物7个多月的全生育期中，竟有6个月的时间，都遭受到严重涝渍害，即表现为历年中罕见的全省性、全程性的危害，是导致夏熟作物减产的首要气候原因。湿、渍、冻、病等灾害严重，造成江苏省三麦、油菜、蚕豆、豌豆等夏熟作物均大面积减产。而这一系列气候异常，与1997–1998超强厄尔尼诺密切相关。
界面新闻：今年7月，中国气象局印发《现代农业气象防灾减灾业务能力建设方案（2026—2030年）》提出加快构建新型气象为农服务体系，到2030年，全国现代农业气象防灾减灾能力将显著提升。国内农业气象灾害风险预警覆盖短中长期，重点区域预警空间分辨率和农业产量预报空间分辨率均达到地块级。从目前的服务能力看，“地块级”意味着怎样的跨越？
许小峰：十五五期间，气候变化的整体趋势仍难以扭转。从全球来看，气温上升、温室气体排放的态势尚未出现逆转，各类极端天气风险仍在加剧。在此背景下，防灾减灾的现实要求进一步提高，需要主动适应新形势，升级针对旱涝、大风等各类极端天气的业务能力，完善从监测、预测到灾害影响评估的全链条建设。
简单来说，“地块级”可大可小。方案提出“地块级”的目标，本质是把预报落到不同地块、不同作物品种、不同季节场景，评估各类灾害会带来哪些影响。核心不是划定固定地块范围，而是提升气象服务的时空分辨率与针对性。不同地块种植品种不一样，作物生育期、田间管理措施也存在差异，精细化服务需要持续补强。
其中山区、乡村是短板区域。相对而言，城市经济基础好，气象监测设施、预报预警与防灾能力更强；农村尤其是山区的基础能力仍然薄弱，是未来建设的重点。
同时农业气象服务不能只面向现代农业，也要兼顾大量仍在沿用传统耕作模式的边远山区农业。农业气象防灾减灾服务需要统筹两者：对基础条件好、适应气候变化能力强的现代农业主体做好精细服务；同时也要为生产方式相对传统、抗风险能力偏弱的农户提供适配的气象保障。
界面新闻：距离“地块级”这一目标，最关键的瓶颈在哪？
许小峰：十四五期间，我们的气象服务已经朝着更精细、更精准、覆盖面更广的方向推进，也取得了不错成效。但达到现有水平，并不代表就已经满足全部需求。前面提到的地块级服务，就很能说明问题：一个乡镇内部包含大量地块，乡镇级、甚至村级的监测预报尺度，依然不够精细，还需要持续提升。当然，地块级精细化观测，不等于要求每个地块都新建观测站，是否布设站点要结合实际需求统筹考量，还要通过科技支撑提高观测信息的应用效率。
除了提升观测密度，还要丰富观测内容。目前，观测内容以传统气象要素为主，缺少面向果树、小麦、水稻等不同农作物的专项农业气象观测，需要补齐农业专项观测项目，完善气象+农业一体化监测体系。
更关键的是，要把气象观测、分析研判，和不同作物品种的生产需求深度融合。观测最终是为农业生产服务，前提是真正摸清农业的实际需求，吃透气象条件对作物的影响机理。这不能只靠气象部门单方面发力，农业主管部门、种植主体也要共同参与，明确生产中最需要哪些预报、能够接受多大预报误差，以此支撑精准作物管护。
另外还要客观看待风险：总有一部分极端灾害，即便预警报出来，也难以完全抵御。面对这类情况，就要用好农业保险等风险补偿机制。防灾减灾不只是力争避免损失，也要建立受灾之后的补偿渠道。这就需要气象部门和保险机构建立常态化协作，厘清灾害成因、农户是否收到预警、是否采取防护措施，区分哪些灾害可提前防范、哪些属于不可抗的天灾。整体来看，防灾减灾是一项系统性工程，需要政府、气象、农业、保险、农户全社会共同参与。
未来展望：构建气象服务长效升级路径
界面新闻：我国气象公益服务体系已经非常成熟，但面向特色农业、精细化种植、产业稳产的专业化、定制化气象服务仍相对薄弱。如何发展专业化定制气象服务？
许小峰：客观来看，我国的气象监测、预报体系已经具备一定基础，但仍需要进一步实现监测立体化、精细化。可以综合运用雷达、卫星、无人机以及农田传感器等多种手段，提升针对性监测能力。同时持续提高预报分辨率，强化强对流、极端高低温、霜冻等复合型极端灾害的预报水平。
气象服务产品要走向场景化。面向棉花、水稻、玉米、小麦等不同作物，明确气象条件对应的影响，结合不同生长季节，输出针对性的影响研判与精准预报。
另外还有体制机制层面的改革任务：厘清灾害形成机理，配套保险等各类减损手段；服务主体要走向多元化，调动社会力量，灾害防御更不能只依靠气象部门，需要应急管理、农业农村、自然资源、水利等管理部门，科研院所、保险机构、社会企业多方共同参与，完善整套服务体系。
另一方面，当前农业气象服务较多依靠政府部门，市场化力量调动不足。政府可以出台相关政策、安排专项资金支持农业防灾减灾，但不一定需要由政府或者气象部门直接落地操作。可以依托市场经济培育社会化服务主体，使其下沉农村、对接农业实际需求，提供服务，而这方面的系统性体系研究尚显欠缺。
界面新闻：在极端天气频发背景下，农业生产该如何从“被动抗灾”转向“主动适应气候”？
许小峰：面对气候变化背景下频发的极端天气，农业不能被动等待灾害到来再消极防御，提升主动适应能力是重要出路。农业是需要“靠天吃饭”的，离开适合的天气、气候条件就无法发展农业，人类也无法生存。但发展现代农业也要“知天而行”，趋利避害，特别是面对当下极端天气、气候事件增多的现实，更要主动应对，叠加科技进步，为气候主动适应提供了主观动因与客观条件。
设施农业就是典型代表，农村常见的塑料大棚等设施，属于主动适应手段。依靠大棚调控内部温度，无论外界高温、低温，都可以通过设施环境调控，降低天气波动带来的影响。
气候变化还会推高病虫害发生风险。气温升高，尤其北方冬季偏暖，病虫卵无法被冻死，病虫害更容易爆发。针对病虫害提前防控，也是主动适应气候变化的举措。除此之外，培育抗旱、耐高温、耐低温的作物品种，开展品种改良，同样属于主动适应。很多传统经验依然值得沿用。比如修建农田水利工程，就是长期有效的抗旱手段。放到大农业、大生态视角来看，植树造林、防风固沙、提升碳汇能力，都属于气候适应行动。
气候适应的内涵十分宽泛。《联合国气候变化公约框架》最初提出过成千上万个适应相关指标，后经过激烈争论，减至59项核心指标，这也是多方协调妥协后的结果。指标覆盖范围很广，既包含政府系统性应对方案、各类防灾减灾应急举措，也包含气象预警能力提升等内容。农田基础建设、应急管理、品种改良，都属于气候适应范畴。
适应的手段丰富多样，以上谈到的防灾减灾措施都是适应的手段，还有许多科技途径，如滴灌等节水农业技术、生物工程都可以作为气候适应的技术手段，其中转基因技术虽存在社会争议，但同样是借助科技实现作物气候适应性改良的路径。整体来看，科技进步在农业气候适应、防灾减灾体系建设当中发挥着关键支撑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