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写作|草稿的草稿

非虚构写作|草稿的草稿
2026年02月02日 12:18 看点资讯

文|周恒祥

早上下楼,在电梯里,一位年轻的母亲叮嘱孩子:“草稿纸带了没有,今天考语文,作文要先写草稿,修改后再抄写到试卷上,不能在试卷上涂改哦!”

打草稿?我如今写作,都是在电脑上敲字,光标一闪一闪,像只不知疲倦的萤火虫。手指起落间,字句便服服帖帖地排列在发光的屏幕上。复制、粘贴、删改,都是极容易的事,一个退格键,或是一段拖曳,那些不妥的、生硬的、臃肿的词句,便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屏幕上永远整洁、光亮,呈现着“完成时”的完美模样。草稿呢?那被涂抹的、在揉皱的纸团里挣扎过的痕迹,都到哪里去了?竟有些想念那些曾绊过脚的草稿了。

学生时代,四五年级开始学作文,最怕又最重要的,便是这打草稿了。其后,打草稿便伴随了大半生。课堂上,老师的话是铁律:“想清楚再下笔!”铺开白纸或是双线格的稿纸,捏着铅笔头,对着一个题目,仿佛面对一座空白的沉默的山。心里是乱哄哄的一团,一片惘然空茫,无数念头像受惊的麻雀,呼啦啦地飞起,却不知该落在哪一根树枝上。铅笔尖迟疑地触到纸面,落下第一个字,那笔画常常是极重、极涩的,力透纸背,仿佛不是写字,是在雕刻自己的决心。写不了几行,便要停下来,咬着笔杆,怔怔地望着窗外。那时世界好安静,只听得见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写错了,便用橡皮狠狠地擦,擦得纸面起了毛,晕开一小片灰色的云;若是发现一整段都不好,便用笔决绝地画上几个粗暴的大叉,或者干脆将那几行密密地圈起来。一张草稿纸,从最初的洁净,到后来的满目疮痍,那过程,真像是一场无声而艰苦的战斗。最后将修改好的文章,一字一句、工工整整地誊抄到作文本上时,心里竟会生出一种近乎庄严的喜悦。之后返回的作文本里老师画的红色波浪线,是对自己最好的犒赏。

后来,师范毕业,做了教师,喜欢写些关于教育的零碎感想和生活感悟。投稿要用稿纸,打草稿的习惯便从少年延续到了青年。夜阑人静,或是黎明前,灵感撞击着我年轻的心,一跃而起,坐到桌前,在台灯一圈温黄的光晕里,摊开白纸。那时笔下流出的,多是白日里课堂上某个孩子倏然亮起的眼眸,或是自己某一刻的顿悟与惭愧。草稿上的字,便也潦草、随意了许多,思绪走到哪里,笔就跟到哪里。待一篇初成,再回头去读,便像一位苛刻的园丁,审视自己刚刚栽下的花木。于是,箭头引着段落上下迁徙,批注挤在行间的窄缝里窃窃私语,还有那代表删除的粗重墨线,像一道道壕堑。这时的草稿纸,成了一幅布满等高线与标记的地图,记录着一次思想垦荒的全过程。

写信年代,每一封倾诉都是从草稿纸里走出来的。从前的人,写一封信,是多么郑重的仪式。这郑重,在关乎情爱时,尤甚。见过影视剧里的画面,一盏孤灯,一个人影,对着信纸出神。笔提起来,又放下;落下几个字,又涂去。那不是在写,是在用文字雕琢自己的心。于是打起草稿来,将那些滚烫的、凌乱的、羞于启齿的话,先倾倒在这安全的、不会被对方看见的草稿纸上。这一句,语气是否太急切?涂掉,换成更含蓄的试探。那一段,倾诉是否太直白?圈起来,在旁边补上几句日常的絮叨作掩饰。草稿纸上,布满了修改的辙痕。那揉皱又展平的信纸边缘,或许还留着指尖紧张的微潮。那封最终寄出的信,已然是过滤了无数次冲动、权衡了千百回分寸的“平静的海洋”了。远方的人,收到的是经过淬炼后的成品,平整而深情;对方永远不知道,为了这几页平静的文字,写信人曾经历过怎样的内心风雨。

自然地想起文学巨匠们的草稿。孙犁先生晚年的文章,平和如白洋淀的芦花。他的草稿,多写在旧报纸的边角,或是用过的信封背面,或者是包书皮的牛皮纸。想来那朴素的字迹,一定紧紧地偎着新闻铅字或地址姓名的残影,那草稿里,除了文思,怕还沾着柴米油盐的烟火气。见过鲁迅先生的手稿,影印本,那简直是一场思想的暴风雨现场!疾书而下的行草,夹杂着时而停顿、时而奔突的力道。增补的字句,如奇兵突袭,从天头、地脚、行侧包抄过来;删划的线条,则如断刀的寒光,凌厉果决。看那样的草稿,你几乎能听见笔锋刮过纸面的“嗤嗤”声,能看见烟雾缭绕中,先生紧蹙的眉头与灼灼的目光。

谁的作品不打草稿?

古人也非不打草稿,只不过今人见的是古人“笔落惊风雨”的快事。王勃当年在滕王阁挥毫而就千古序文,人们叹为神速,说是“腹稿”已成。可那“腹稿”二字,何其沉重!那看不见的草稿,写在心跳上,刻在呼吸间,比任何纸上的涂抹,都更需一副铁打的心肠。所谓“倚马可待”,并非凭空而来。只是那稿纸,是硝烟,是沙场秋风,是胸膛里滚烫的血。他们将草稿打在性命攸关的瞬息,打在时代纷乱的幕布上,那每一个定稿的字,都是从更巨大的涂改与抉择中幸存下来的。今人只见其捷,谁人见其艰?

最震撼我的,却是那些本无意传世、却因保留了“草稿”的鲜活状态而成为永恒经典的墨迹。王羲之写《兰亭序》,微醺之中,逸兴遄飞,涂抹添改,历历在目。后人摹刻得再精,终究失了那份酒意阑珊、笔随心走的率真。“癸丑”二字的挤迫,“痛”字的覆盖重写,哪里是瑕疵?分明是那个春日里,生命最饱满的呼吸与脉搏。颜鲁公的《祭侄文稿》,更是血泪交迸的草稿。笔走龙蛇处,是椎心泣血;枯涩涂抹处,是哽咽难言。

而人生,又何尝不是一场漫长的、在命运稿纸上的“打草稿”呢?

我们从小被问及“长大做什么”,那稚嫩的回答,便是人生的第一份潦草腹稿。少年时选择文理,青年时抉择前途,每一次选择前的辗转反侧,都是在灵魂深处涂抹又修改的笔迹。经营一种生活,更需“千方百计千谋万虑”:在脑海的暗室里,一遍遍预演未来的场景,权衡得失,模拟应对。那深夜不眠的思虑,那与人交谈后的恍然,那阅读或经历带来的领悟,都是在为人生这篇大文章打着看不见的草稿。只是人生的草稿,并非写在纸上,而是写于时间与行为之中。它的涂改,是走过的弯路与错路;它的增补,是偶遇的机缘与点化;那最终也无法完全誊清的,便成了我们眉间的纹路与心上的年轮。

我们很难获得一张无瑕的人生定稿。因为生命本身,就是一份正在进行、永难定稿的草稿。它的价值,恰恰在于那无法被完美规划的“可能性”,在于那无数次涂改中展现的韧性、反省与成长。

从笔筒里摸出一支许久不用的碳素笔,又找出一张素白的纸。笔尖有些涩了,在纸面上留下第一画时,果然有些吃力。我写下“打草稿”三个字,并不去想结尾。我知道,此刻,我写的,不过又是一份关于“草稿”的草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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