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雪樱
当积攒一冬的心劲儿迎来爆发，立春节气不免使人雀跃。
城里气温走低，甚至伴有雨雪，风里却能够嗅出春天的气息。那种拱动心灵的躁动感，那种毛孔张开的灼热感，在体内关节腔里毫无规律地来回游走，让人不禁血流加剧、精神振奋。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人们对春天的向往——柳梢头的第一缕鹅黄，千佛山上迎春花的沁香，大明湖畔鹭鸟的吟唱。不妨去大明湖边走走吧，感受“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陟负冰”的物候变化，大明湖澄澈如镜，折射出一道道白光，使人双眼不敢直视。北风凛冽，如一鞭一鞭打在脸颊上，隐隐作痛，却于不觉中，某个地方开始萌动。怪不得我们的济南同乡李清照吟诵道：“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春心动，泉水动，一座城市睁开惺忪的眼睛，仿佛在向路人打招呼道：春天来了！
古人说：“吹暖东风自不忙，徐徐一例与芬芳。”别心急，风吹着就暖了，花开着就好了，人们走着走着，春意就浓了。在我看来，“立春”是一种由暗转明的精神状态，告别寒冬，准备迎接春暖花开——先立心，再立春。
一年之计在于春，再多的准备也不嫌多，因为“人随春好，春与人宜”。济南春脖子短，市民更加珍惜大好春光，走出家门寻找春天。立春，又称“打春”，即驱走严寒，迎接春天。据清康熙年间《济南府志》“岁时”记载，迎春礼俗分为三步：一是迎春，二是鞭春，三是送春。其中，立春当日的鞭春仪式最为热闹，仪吏手执五彩春杖，鞭打“春牛”，并念诵道：“一打风调雨顺，二打地肥土暄，三打三阳开泰……”然后，将“春牛”打破，事先装在“春牛”肚里的柿饼掉落地上，人们上前争相捡拾，图个吉利。如今，农耕年代的仪式早已遁去，现代人以“立春的第一杯奶茶”等增加仪式感，为新型社交打上醒目的烙印。
许多人都是从寒冬跋涉而来，一步深一步浅地走向属于自己的春天。人活一世，尽情地体验，也无非是几十载春秋的长度，但是，进驻内心的万紫千红永不褪色。25年前的初春，我大病初愈，体内游走式的疼痛渐渐褪去，冬至那天做的手术，刀口已奇迹般愈合，阳光透过窗户投射下金色的光，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活泼，富有生机。朋友带我去趵突泉公园看“三股水”，泉水不住地往外冒着，泉池周围雾气缭绕，恍若人间仙境。泉边的黄色蜡梅倾吐春意，寸寸芬芳，使人精神明亮。漫步公园里，清泉淙淙，草木潜萌，东风拂面，有点痒，有点凉，内心深处有个地方如同葡萄酒瓶的木塞被打开了，一股无名的泉瞬间汩汩流淌，说不出的酣畅淋漓！那一刻，我又重新活了过来。那一刻，我恍悟：所谓涅槃重生，不过是记忆中的一部分死去，同时，精神拔节、壮大，向上生长，那是我生命的春天啊！
从此以后经历的春天都是那个春天的续篇，我误打误撞走上文学创作的道路。现在想来，生病在春天，重生在春天，与文学结缘也在春天，我是被春天宠爱的幸运儿，余生的每一天都是披着春光吟啸徐行的生命歌者——在文字的世界里奋笔慢书、低吟浅唱。
“四立”节气中，立秋最热，立春最冷，这也是为什么民间有“春捂秋冻”的养生之道。春天有多让人翘首期盼，“倒春寒”就有多猝不及防——“倒春寒”本身就是盛大春天乐章的一部分，教给我们在迂回中拥抱智慧，培养足够的耐心与毅力，如艾米莉·狄金森的诗句：“光的手指/温柔叩敲小城。”
我经常重温由顾长卫导演、蒋雯丽主演的电影《立春》。相貌和资质平平却向往巴黎歌剧院的王彩玲，最终放弃去北京的梦，收养了一个先天唇部有缺陷的女孩，起名“小凡”。生而平凡，活出不凡，实际上，每个人的执着坚守都是了不起的春天——节气是时间的刻度，记录成长与衰老的过程。立春是刚刚启程的长路，是春天来到前的起跳或助跑。寒春交替，东风与北风轮番登场，暗喻一个人在追求理想过程中徘徊不定的精神状态。
人至中年，我蓦然发现，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王彩玲的影子。她拒绝舞蹈教师胡金泉的假结婚提议，捍卫心中的一团滚烫，那是梦想的形状。胡金泉离开时说：“天气预报说，今天黑夜有大雪。”大雪纷飞又何妨？她的身上有一个无法夺走的生命春天，她本身就是春天的代言人。
大风喜怒无常，时急时缓，有时敞开巨大的披风席卷一切地上物，恨不能把大地倒扣如盆，有时夜里发点脾气，擂动拳头降点小雨，湿漉漉的天空，被漂洗得锃明瓦亮，映照出鹭鸟嬉戏的倒影。这就是立春，“淑气凝和，条风扇瑞”，几乎一天一个样子，一夜间温度蹿高几摄氏度，不经意间走向晴暖。
立春，炸春卷、做春饼、吃萝卜，各地风俗不尽相同，却都蕴藏着对美好生活的祝福——春意萌发，在路上，每一天都是簇新的希望。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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