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尽管突破不断,女性“厂二代”仍面临着巨大的文化惯性。全球范围内,女性CEO占比仅6.5%,中国内地这一比例为6.7%,在制造业领域更是凤毛麟角。
当何吕依美在抖音镜头前举起自家生产的宠物洗护用品时,这位圆脸大眼的“小公主”并未意识到,自己正踏入一个被性别偏见包裹的战场。作为接过父母工厂的“厂二代”,她原本以为最大的挑战是熟悉生产线与客户资源,却不料最棘手的“对手”,是陌生人一句“你不如某某千金好看”的无端比较,是客户听到年轻女性声音后骤然冷淡的语气,更是潜藏在行业肌理中的性别刻板印象。
在中国超1亿家民营企业中,80%以上为家族企业,其中近三成集中在传统制造业,四分之三正面临接班难题。当父辈逐渐老去,一批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厂二代”登上舞台,她们带着新潮理念与破局勇气,在油污与齿轮之间,撕开了传统制造业的性别裂缝。
黄希谊的人生规划里,从未有过“机床厂接班人”的选项。从美国高中到巴黎奢侈品管理硕士,她的轨迹指向的是人文艺术与高端时尚,而非轰鸣的车间。2020年疫情打乱了她赴日攻读博士的计划,在父母“闲着也是闲着”的劝说下,她进入家里的机床厂见习,每天跟着厂长巡逻厂区、翻阅产品手册,在没有工资与明确目标的日子里,慢慢摸清了这台“复杂机器”的运转逻辑。
同样带着意外感的还有李贝瑶。在重工业集聚的徐州,父辈总希望孩子摆脱“工厂辛苦钱”的循环,她广告学专业的背景,本应指向更光鲜的职场。但当外部就业市场遭遇裁员潮,自家工厂也面临经营压力时,“挣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家的”成了最现实的考量,她最终走进了父亲经营多年的柴油发动机厂,接过了那条早八晚六、偶有加班的生产流水线。
这些女性“厂二代”的共同底色,是从未被当作接班人培养的成长经历。第一代企业主在野蛮生长中积累了家业,却缺乏现代管理传承意识,更谈不上为女儿铺设接班路径。何吕依美刚进厂时只能暂居办公室,遭遇物业投诉;黄希谊在车间找了个小板房当休息室,每天清理完老鼠屎再办公——这些与她们过往生活截然不同的场景,成了接班路上的第一课。
接班后的挑战,远不止于生活环境的落差。潘瑜的经历道破了许多女性“厂二代”的困境:她成绩优异,曾梦想报考播音主持专业,却被父母强硬否决,理由是“播音是青春饭”,家族工厂几千万的账目需要她学财务管理来接管。回国后,她从4000元月薪的财务助理做起,凭借专业能力为公司省下近百万元支出,换来的评价却是“给老爸省心”“谁家娶了你有福气”。而她那不上进的弟弟,即便拿着2500元最低工资,也被父母用“以后都是你的”来搪塞——在继承权的隐性排序里,女性始终排在男性之后。
这种性别倾斜在行业中更为显性。黄希谊的机床厂除了行政和销售岗,几乎全是男性员工,外出谈客户时,对接的也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性。“怎么是个女的?”这句错愕的疑问,是她接班头两年最常听到的回应。客户们天然形成的男性同盟,让她的声音常常被无视,项目反馈总是优先流向男合伙人。何吕依美运营的抖音账号粉丝量更高,却不如男员工运营的账号询单多,不少客户在听到她年轻的女性声音后,便以“后面再聊”草草结束对话,转头就联系了男业务员。
中山大学教授朱沆将这种现象归结为社会性别的刻板印象:人们默认创业领袖是激进的男性化形象,即便女性经营者的决策更稳健、破产风险更低,也难获同等信任。更隐蔽的是“仁慈的歧视”——有些父母会为女儿挑选“能力强的先生”作为潜在接班人,让女儿退居幕后做辅助,将企业传承异化为婚姻捆绑。
面对无形的壁垒,女性“厂二代”们没有选择妥协,而是用自己的方式开辟新赛道。黄希谊发现无法融入传统行业的酒局社交,便另辟蹊径:她创办“厂二代GOGOGO”互助社群,通过组织企业拜访、主题活动,将社群变成了新的客户资源池。每月都有合作交易在社群中达成,线下平台的落地更让行业前辈刮目相看,那句无声的“原来你还在”,藏着认可与错愕。
何吕依美没有纠结于外貌比较,而是专注于产品本身,在抖音视频里真实展示宠物洗护用品的生产过程与使用效果,用亲和力打破“千金娇纵”的标签。李贝瑶则利用业余时间备考法律研究生,面对市场上的知识产权纠纷,她希望用专业知识为家族企业筑起防线。她们不再试图挤进男性主导的旧规则,而是用现代运营理念、社群思维、专业能力,搭建属于自己的竞争维度。
这些探索背后,是女性“厂二代”独有的优势。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教授祝振铎的调研发现,相较于男性继承者对抗式的代际沟通方式,女性接班人更善于化解与父辈的管理冲突,在理念碰撞中找到平衡点。而朱沆也注意到,中国女性全球领先的受教育水平,成为她们争取认可的重要资本——20-49岁人口中,本科和硕士学历的女性占比已高于男性,这种通用型人力资本,正在为传统制造业注入新的活力。
尽管突破不断,女性“厂二代”仍面临着巨大的文化惯性。全球范围内,女性CEO占比仅6.5%,中国内地这一比例为6.7%,在制造业领域更是凤毛麟角。她们想找榜样,翻来覆去只有宗馥莉、董明珠寥寥数人。潘瑜敬佩董明珠的坚韧,却不希望自己这一代还要“削足适履变成‘爹’才能玩他们的游戏”——她期待的,是一种无需隐藏女性特质的创业环境。
朱沆认为,民营企业的接班潮,本质上是生产力与经营观念的迭代。当发展重心从“追求速度”转向“追求质量”,当企业评价体系不再局限于规模与增长,而是包容稳健发展与社会价值,女性经营者的优势将得到更充分的释放。这种转变不会一蹴而就,但改变已经在发生:越来越多的企业主在儿子能力不足或意愿不强时,愿意将家业交给女儿;越来越多的女性“厂二代”凭借实力,在家族内部和行业中站稳脚跟。
何吕依美依然在抖音上推广着自家的宠物洗护用品,镜头里的笑容依旧亲和,却多了几分历经市场打磨的坚定;黄希谊的社群越做越大,成为连接“厂二代”的重要纽带;李贝瑶在生产线与备考书桌之间切换,为企业的长远发展积蓄力量。她们没有急于争辩刻板印象,而是用“先做事”的共识,在牌桌上稳稳坐下。
正如黄希谊在朋友圈写下的:“只要脚步不停,新意会诞生新生意。”这些挥舞着长剑的“公主”们,正在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传统制造业的未来,从来不该被性别定义。在油污与齿轮的交响中,她们的突围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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