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语:
从2022年11月至今,佛山南海提出“人文经济”已经整整三年了。
依照学术界的定义,“人文经济”是一个将人文精神与经济发展深度融合的新兴概念,强调经济发展应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和社会福祉。纵观各地区的发展,进入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广东、江苏、浙江等经济发达省份率先向“人文经济”转型,将满足人的精神需求作为地方经济社会发展的主要驱动力,佛山南海正是广东最早提出探索“人文经济”发展模式的区域之一。
如今,我们看到,一批又一批逐梦者来到南海,借助这片区域开放包容的精神和转型的契机,实践着他们在文化领域不同寻常的探索与别具一格的创新。三年过去,在南海这块“实验田”上,他们都实践出了哪些真知?又为这座城市提供了什么样的精神财富?在2025年即将过去之时,羊城晚报特开辟《烟火与财富——南海人文经济实践志》,通过对这些逐梦者的采访,为佛山南海过去3年的人文经济发展实践提炼经验。
首篇:
千灯湖青年戏剧节:我们在“广寒宫”率先耕耘了一块土壤
在2025年进入尾声之际,作为纪念,千灯湖青年戏剧节总统筹和发起人任圆圆用笔记下了她接受采访时忽然“蹦出”的这一句话:“当这个节真正落地之时,奇迹就这样发生了。”她这样形容自己亲手打造的这个“孩子”:“千灯湖青年戏剧节是一个坑,入了坑,就必须围绕这个坑继续坚持下去,这是我们和桂城共同的选择。”
“对于夏南社区而言,我们做的戏剧节不应该是‘文化入侵’,而是通过耕耘,让节目从社区中生长出来。”作为戏剧节的策展人,安妮十分珍惜这个难得的“甲方不急”的机会。因为桂城街道的宽容,她能全心全意将第二届千灯湖青年戏剧节打造成为一个“无止境戏剧节”——除了11月20日至23日的开幕周期,戏剧节几乎每个季度都会有一次“夏南表演艺术季”,让一批艺术家在夏南社区生活、调研、创作、演出、离开,然后再迎接下一批艺术家的到来。
读到上面的话,你是否对千灯湖青年戏剧节的来龙去脉有了浓厚兴趣?如果是,那不妨跟着记者的脚步,逐步了解千灯湖青年戏剧节与南海的结缘过程。
破冰:一位业余人士策划出一场专业戏剧节
要做戏剧节,佛山南海有两个“先天不足”:一是没有明星和产业大佬的捧场,二是没有专门的大剧场。然而,在“业余人士”任圆圆看来,近年逐渐在上海、乌镇等地兴起的新演艺,完全可以把这个两个不足都规避掉。
“我的主业是做投行的,主要涉及科技领域的投资。但工作和看戏剧都是我喜欢的事情,一个是我赚钱的,一个是我花钱的。”千灯湖青年戏剧节总统筹和发起人任圆圆表示,除了工作,自己也是一名深度剧迷。她敏锐观察到,经历了时代的巨变,近年来,戏剧悄然在年轻人群体当中开始发迹。“剧场的复购率越来越高,观众年龄从白领逐渐下沉至学生群体。”
一个机缘巧合,通过西樵山书院执行院长殷秩松的介绍,任圆圆了解到佛山南海正在寻求文化活化的新路径。多次探讨下,“不如我们做一个戏剧节”的想法开始萌芽。2023年9月,任圆圆邀请桂城街道相关领导赶赴乌镇,对新演艺戏剧这种艺术形式展开了考察,并走访了每一个剧场空间“既有正经的大剧场,也有户外的空间,也有像夏南社区这样的厂房改造空间。”
这次考察成效显著。“领导们的思路就打开了”,任圆圆回忆,“他们发现,戏剧跟他们的刻板印象不大一样。”政府团队看到了戏剧发生的多种可能性和年轻人沉浸其中的热情。从乌镇归来,举办戏剧节的方向就此确定。
首届戏剧节于2024年9月落地南海金融公园。首届戏剧节在14天内呈现了104场演出及活动,吸引了超3万人次参与,主单元剧目售罄,实现了佛山地区专业戏剧节“零的突破”。戏剧的魅力和对年轻人的引领作用,得到了官方和民间的一致认可。
首届千灯湖青年戏剧节现场“其实,对金融公园这个选点,我当初是持保留意见的。”事后,任圆圆坦言。然而,投行出身的她,有着对项目的精准判断。“我的思维方式是:大方向是对的,选的人是对的,那这件事情就是对的。对我来讲,最重要的是它(千灯湖青年戏剧节)能发生,从0变成1。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生长:让艺术在社区土壤里扎根
如果说首届是“破土”,那么第二届的核心使命便是“生长”。这不仅是时间维度的延伸,更是戏剧节与所在地生命关联的重构。
“生长”首先体现在模式的根本性变革上。第二届戏剧节升级为“无止境戏剧节”,从“一年一度”的节庆转变为“一个季度一次”的持续性活动。戏剧节策展人安妮阐释了其内核:“我们提炼了4个关键词:社区、在地、生长、现场。这4个关键词刚好是可以形成1个无尽循环:社区是我们现在在的地方,在地是我们接触它的方法,生长是我们创作的过程,现场就是我们最后的结果。”戏剧节的口号也变为“戏剧,日常之外的风景”,旨在庆祝日常微小的生活。
第二届千灯湖青年戏剧节举办地夏漖粮园“生长”的物理空间,也深深扎进了社区肌理。主会场从城市公园移至具有百年历史的夏漖粮园。安妮第一次来到这里就产生了情感共鸣:“它有河道,有非常多的树,很多的小动物,老房子、老民居,在这里我回忆到了小时候的那种感觉。”在这里,戏剧节“跟社区沟通了一栋楼,做了一个驻留中心”,邀请艺术家真正居住于此进行在地创作。
艺术家叶梓洋(Project O舞团)和佛山本地艺术家李进健等成为首批驻留者。艺术家与社区的连接就此发生,生长过程充满了不可预设的交互。让安妮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位创作艺术化食物展览的艺术家,在布置后觉得“展览和在美术馆中没有不同”,就不断在展馆门口的小院叠加新的创作,最终在河道上放置了一条铺满玫瑰花的船。“大家可能根本不知道这艘船是一个艺术家作品,但是没有关系,每一个来的游客排队期间,都会在船旁边拍照。特别是一对拍婚纱照的新人专门过来合影。”安妮认为,这种“闯入生活”的交互虽非刻意,却真正实现了连接。
第二届千灯湖青年戏剧节开幕式现场这一切深度在地化实践的背后,是一种罕见的支持氛围。安妮感慨:“桂城街道党工委和街道办事处、夏漖粮园、西樵山书院都很有决心,都把这个项目当成一个长期项目去做,而且不诉求特别直接的实际收益。”她以剧目《海浪袭来时》为例,即使内容涉及AI与情感等敏感议题,得到的回复也是无条件支持。“桂城政府、西樵山书院完全没有干涉过我的内容,没有人跟我说过‘你这个东西不可以做’。相反,他们经常会说:‘好的,安妮太棒了。’”
这种支持具体到令人动容的细节。为配合一个需要艺术家划船的户外节目,桂城政府不但免费为艺术家找到了划船教练,更在得知水位太低影响表演时,去协调了相关部门,为了节目把小涌的水位抬高”。安妮说:“这中间有很多市政上的隐形成本,这样的保障是不胜枚举的。很多时候,他们在‘纵容’我们的任性。”
好玩:让戏剧从“舞台上下”转变为大家的“共同游戏”
如果说“生长”定义了戏剧节与社区的关系,那么“平等”与“好玩”则构筑了它的内在灵魂与独特气质。安妮说,在千灯湖青年戏剧节,没有“仰视”的权威,只有共同创造的愉悦;没有森严的规则,只有自发投入的专注。
由观众自行完成的剧目“舞台上下本身就是一种权力关系,不是说我是艺术家,你是民众,我就要来教育你,而是要大家一起玩起来。”策展人安妮如此阐述她的核心理念。这种对“平等”的追求,深刻体现在第二届戏剧节的剧目选择与现场氛围中。来自比利时先锋剧团的《戏剧盲盒》,一个没有演员、完全由观众自行完成的剧目,彻底消解了表演者与观看者的界限。墨西哥默剧作品《也许,也许,也许》中,“新娘”每场都会从观众席中寻找一位“新郎”互动,将戏剧变为一场人人皆可参与的游戏。
墨西哥默剧作品《也许,也许,也许》这种平等、松弛的氛围,甚至延伸至最细微的观演行为。安妮分享了让她感触颇深的一幕:在嘉宾对谈的场地外,一位观众手握鸡蛋仔迟疑不前,她主动邀请:“要听对谈吗?”观众惊讶地问:“你这里可以进去吃吗?”“我说对,然后他就进去了。”在她看来,除了影响演员或其他观众的行为,许多常规剧场中的“不可以”在这里都变成了“可以”。“我不希望做成像市中心的剧场那样严肃、正式的观演氛围。”安妮说,她作为策展人,做的最多的事“不是在谈合作,而是在路上给观众指路,帮观众看一下狗等”,目的就是让所有人感觉安全、友好。
总统筹和发起人任圆圆对此深有同感。“我们想释放出年轻人自己的东西,不去给他们定义,也不想跟他们说:戏剧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而是给大家自己去展现,给大家一个充分的、平等的、自由的空间。”这种理念甚至影响了视觉设计。任圆圆透露,第二届戏剧节主视觉的红色,灵感来源于夏南社区晒满一地的木棉花,“那种热烈的、社区化的颜色”,本身就没有距离感。
“好玩”,是两位主创不约而同提到的他们心目中观众给出的最高评价。“每一个人都说太好玩了,好玩就是我们最想要实现的事。”安妮说。为了“好玩”,戏剧节设置了大量互动性强的剧目,并以29元的超低票价最大限度降低参与门槛。为了“好玩”,艺术家在驻留期间会即兴创作出泊在河道的“玫瑰花船”,成为游客拍照的意外惊喜。这种“好玩”并非刻意设计,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沉浸与享受。安妮欣慰地发现,尽管从未要求观众关闭手机,“我们所有的剧场里在演出过程中没有一次是手机铃声响起或者掉在地上的”,因为大家真的被吸引了,真的“玩起来了”。
这种对“平等”和“好玩”的坚持,恰恰精准命中了当下年轻人的精神内核。安妮分析,作为“互联网原住民”的一代,年轻人在成长中可能缺乏陪伴,面临巨大压力,精神世界存在缺口。“剧场其实提供了一个出口,让大家有了情绪宣泄的地方。”她认为,戏剧提供的“情绪价值消费”和“高质量陪伴”,正是年轻人所渴求的。因此,一个不试图教育他们、而是邀请他们一同玩耍的戏剧节,自然产生了强大的吸引力。
任圆圆这样描述她心中的千灯湖青年戏剧节:它不追求成为另一个乌镇或阿那亚,在精美场域中打造的文化高峰,而是要真正走到民众和社群里面去,既不乏艺术性,又是从社区中生长出来的。让她最自豪的事情是:曾应邀到首届千灯湖青年戏剧节展演的戏剧《异常》,其导演孙铭池凭借这部剧拿到了阿那亚戏剧节青年导演单元的金奖。“这部剧是首先在千灯湖青年戏剧节上公演的,佛山剧粉先于全国其他地方看到了这部剧。这本身就打破了广东曾被剧圈网友戏称为‘广寒宫’的魔咒——从曾经好剧目都绕道走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周边地区乃至全国其他地区剧友都羡慕的地方。很多剧友都跟我说:佛山的剧友好幸福!”
文 | 记者 张闻
4001102288 欢迎批评指正
All Rights Reserved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