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国政学人

重返两极:中国已经成为超级大国?

作者:Jennifer Lind,达特茅斯学院艺术与科学学院副教授,研究方向为东亚国际安全、美国对东亚外交政策。
来源:Jennifer Lind, “Back to Bipolarity: How China's Rise Transformed the Balance of Power,” International Security, Vol.49, No.2, 2024, pp.7-55.
导读
该文就当今的国际力量平衡为何进行了研究。作者创建了一种比较国家实力的方法。通过归纳法,作者对1820-1990年间的国际体系内大国进行分析,以实证验证衡量权力的常用指标,并确定一个国家需要在经济和军事上超越何种门槛才能加入大国行列。最后,作者采用该指标来评估当前的国际权力平衡。
作者得出以下结论。首先,历史分析反映了全球大国间实力的严重不平衡。大国在国家实力方面往往远远落后于领先国家。尽管如此,这些国家还是与其他大国和领先国家展开了激烈竞争。其次,当代国际体系已转向两极。中国已崛起为一个超级大国,中国远远强于历史上的典型大国。因此,中国有能力与该体系中最强大的国家(美国)展开严肃的安全竞争或战争。第三,当今国际体系中只有两个大国。日本和德国拥有大国的经济实力,但不太可能建立起跻身大国行列所需的军事力量。印度和俄罗斯的经济实力接近大国门槛,但军事开支却远低于一般大国。这四个国家都是极具影响力的地区大国,但并不是国际体系内的大国。
该文通过归纳法更清晰的展现了判定大国的物质指标,根据该指标显示,中国的实力已超越历史上一般大国的范畴。然而,该论文将1820年以来的国际体系与当前的国际体系进行了机械比较,其指标的科学性和普适性存在问题。
国家实力和国际体系
作者对国际权力结构、国家实力及其衡量标准进行了梳理。大国在国际政治中至关重要,因为当大国间争夺影响力和控制权时,其行为会影响全球政治稳定、繁荣和国际秩序。大国的数量也会影响国际政治的动态,不同的权力结构(即单极、两极和多极)会带来不同程度和类型的风险,大国间权力平衡的转变会增加危机和战争的风险。部分学者认为,多极体系(三个或三个以上大国)是最不稳定的,因为其中大国数量较多,增加了结盟的重要性、流动性和不确定性。而两极体系相对更稳定,该体系减少了多极体系所具有的流动性和误判,致力于保持二者间经济、军事和技术实力的平衡。单极体系则是三种权力结构中最稳定的,单极大国的存在可以降低因误判而引发战争的风险。
国家实力是外交政策问题和国际关系理论的核心。国家实力包括物质实力和非物质实力。物质实力包括国家的人口规模、经济财富、技术实力和军事实力(包括常规力量和核力量)。非物质实力包括国家的组织能力、民族团结、道德领导力、地位或软实力。判定一个国家是否是大国,其基础则是该国的国家实力足够“强大”。相关研究则提供了一系列难以衡量的指标,并经常使用国家能力综合指数(Composite Index of National Capability,CINC)作为参考。该指数参考了国家的人口、经济和军事相关的六个领域,但是缺乏对国家“成熟度”(sophistication)——包括国家的人力资本、治理能力、组织能力和技术水平等——的衡量,因此在信息时代其可信度受到质疑。
为了衡量一个国家的整体人口和经济规模,通常会对其GDP总量进行评估。但一些学者们认为,尽管GDP反映了一个国家的经济总量,但它无法反映出一个国家的经济成熟度。换言之,庞大的GDP可能是大量人口维持最低生活水平的结果。这样的国家可能缺乏人力资本、组织能力、技术水平和剩余财富(消费以外的财富)来用于军费等可自由支配的国家支出。因此,仅使用GDP可能会高估贫穷且人口众多国家的实力。人均GDP往往用于补充对国家组织能力和剩余财富指标的评价。但是,迈克尔·贝克利等学者认为,一个人口众多的国家可能会具有巨大产出并拥有庞大军队,但它也可能承担巨大的福利和安全负担,从而耗尽其财富并拖累其军队,使其几乎没有资源向国外投射力量。因此,部分学者建议将GDP和人均GDP相乘,形成一个“综合GDP指标”以衡量国家的实力。
除了人口和经济指标,作者还探讨了衡量国家军事实力的指标。学者们通常会采用与常规军事力量投射相关的两个常用指标以衡量国家的军事力量,即国家的军费开支和能动员的军队数量。
比较国家实力的方法
在以上研究的基础上,该文创建了一种比较国家间实力的归纳方法。首先,作者参考了政治学者和历史学者较为公认的不同历史时期的大国名单,将其作为基于物质和非物质实力衡量大国实力的基础事实(见表1)。
表1 1820-1990年间的大国与领先大国

其次,作者根据相关数据,以与领先国家的比率来评估一个国家的国家实力,即以国家实力对比比率来判断一个国家是否是一个大国(见表2)。
表2 国家实力对比比率

作者认为,基于五个指标的国家实力比较方法,较好的综合了当前学者关于衡量国家实力的讨论,既衡量了国家的经济实力,又综合了国家的军事实力。该方法还较为准确的确定了大国的门槛,通过归纳确定大国的门槛,该文提高了该领域对大国崛起和衰落动态过程的理解。
通过对衡量指标的计算,作者得出了以下结果。自1820年以来,大国的GDP 在领先国家GDP的17-45%之间,中位数为27%。大国的人均GDP中位数为领先国家的59%。因此,根据历史归纳的结果,大国的GDP门槛较低,人均 GDP 门槛较高,综合GDP指标门槛非常低(8%)(见表3)。
表3 大国与领先国家的经济实力对比

为了验证以上经济指标能否有效区分大国和非大国,作者进一步使用三个经济指标来比较大国、中等国家和其他国家。结果显示,三个指标中的两个——GDP和综合GDP指标——成功区分了大国和其他国家。这表明在有关大国的研究中经常引用的人均GDP并不是一个合理的衡量标准。事实证明,有时一些国家的人均 GDP较低,但它们可以开发必要的尖端技术来与其他大国竞争。
作者对军事指标进行计算,得到了以下结果。大国的军费开支约为领先国家的50%,而且组建的军队规模要比领先大国多得多。也就是说,两个领先国家(19 世纪的英国和此后的美国)组建的军队规模都小于其他大国(见表4)。
表4 1820-1990年大国与领先国家军事实力对比

作者进一步对军事指标进行了计算,结果表明军事指标可以很好地区分大国和中等强国。大国的军费开支占领先国家军费开支的23-105%,而中等强国的军费开支则少得多(2-13%),军队规模也更小(16-30%)。
作者进一步分析,以上的经济和军事指标还将大国与潜在大国区分开来:潜在大国即人口众多、经济实力强大、但政府不愿动员大规模军事力量的国家。例如,日本二战后的经济发展使该国超越了经济强国的门槛。1980年,日本的综合GDP指标比率为32%(远高于大国中位数15%)。但日本的军费开支和军队规模(分别为6%和12%)远低于大国的门槛。当代德国也超过了经济大国的门槛,但其低水平的军费开支使其无法跻身大国行列。
当前的权力平衡
根据以上的经济和军事指标,作者对中国的国家实力进行了评估。
首先作者评估了中国的经济实力。20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经历了高速的经济增长。直至2018年,中国经济以每年约10%的速度增长。1979年至2018年期间,中国经济规模每八年翻一番。根据对中国GDP总值和综合GDP指标的计算,作者认为,中国的经济实力不仅远远超过了大国的中位数水平,而且远远超过了大国的正常范围(见表5)。
表5 当前中国的经济实力与历史大国的对比

作者认为,该指标为评价中国实力做出了重要贡献,尽管比较中美相对实力,其综合GDP指标仅占36%,但中国事实上已经超越了传统大国与领先国家的经济实力对比,中国的势力已远远超越了大国的门槛。
作者进一步对中国的人均GDP进行解读,作者认为,中国较低的人均GDP并不能说明中国缺乏与美国开展地缘政治竞争的实力。作者认为,中国的低人均GDP是由中国地区间发展不平衡导致的,然而中国的东部沿海地区其人均GDP达到了发达国家水平,且人口规模巨大。此外,中国在技术领域近些年发展迅速,中国在高科技出口、人力资本、专利、研发支出和科学研究方面名列前茅。中国还成功适应了美国旨在剥夺中国尖端半导体技术的出口管制,并在该领域以及依赖该领域的技术方面取得了重大进展。即使部分学者认为中国在创新能力上不如美国,但中国作为世界上技术最先进的国家之一,有能力与美国展开一场激烈的大国竞争。
其次,作者评估了中国的军事实力。作者认为,中国的经济崛起和军事建设使大国间权力平衡从单极转变为两极,中国与二战后的另外两个崛起大国日本和德国明显不同。这两个国家都发展出了巨大的潜在大国实力,但都没有挑战当前的军事平衡。根据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的相关数据,作者计算出中国的军费开支比率为32%,军队规模比率为132%,都属于传统大国的范畴内。这表明中国已经成为一个军事大国。此外,中国近些年大力发展其核能力,成为当前三大核强国之一。作者认为,中国在空军和海军力量、精确打击、卫星和其他监视系统以及不断增长的核武库方面的大量投资已经改变了地区军事平衡,以至于美国在战争期间很难向东亚地区投射有效的军事力量。
最后,作者进一步分析了中国实力的非物质部分。随着中国物质实力的增长,其地位和影响力也在增强。人民币在国际贸易和金融中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作者认为,中国正在积极宣称在技术标准、人权、维和与冲突解决以及经济发展方面的领导地位。中国将自己定位为“霸权主义”美国的替代品,对许多国家具有强大的吸引力。
基于以上讨论,作者认为中国是一个超级大国,世界正处于两极格局。一些观察家认为,即使中国已经成为大国,美国也拥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地位:一个拥有巨大经济、技术和军事领先优势并掌控全球“公共领域”的超级大国。作者指出,这种观点基于两个前提。其一,大国必须与领先大国实力相当才能与其有效竞争。其二,超级大国必须具备中国所缺乏的属性(例如地区霸权、全球力量投射能力和庞大的盟友网络等)。但是作者认为,即使是超级大国,国家能力也存在巨大差异。比如冷战时期的苏联,苏联的GDP在巅峰时期仅为美国 GDP 的 37%。因此在对超级大国进行定义时,也不能仅与美国的各种属性进行比较。作者指出,中国和美国在当前国际体系内拥有实力优势,其能力远远超过其他国家。除了领先国家(美国)外,中国是该研究中唯一在所有经济和军事维度上都达到大国门槛的国家。当前,中国在几乎每个领域方面都超过苏联。中国的经济实力比苏联强大得多。中国只在军费开支方面落后于苏联,但重要的是,中国仅将其 GDP的1.7-2%用于国防(而苏联的国防开支高达 12-14%)。如果与美国的竞争加剧,中国可以利用巨大的资源来打造更强大的军事力量。
作者认为,苏联与美国在全球范围内的竞争不是通过展示常规军事力量,而是通过软实力和治国方略进行。苏联鼓励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在发展中国家的传播,并试图通过认知战来“抹黑”美国和自由主义。中国采取了与苏联相似的战略,依靠非物质实力工具与美国竞争。中国享有联合国安理会席位的地位,并在世界各地发挥了强大的意识形态影响力,通过宣传“国家资本主义”、尊重主权和“反霸权主义”的思想与美国开展竞争。
总而言之,作者认为,如果苏联是超级大国,那么今天的中国就是超级大国。正如中国目前在某些方面比美国弱一样,当时的苏联也是如此。
未来的权力平衡
作者对当前的两极权力格局进行分析,并对未来走向进行了预测。作者提出了两个论点:第一,由于经济增长放缓,中国将越来越无力与美国竞争;第二,该体系将很快(或已经)实现多极化。
作者指出,在讨论中国的未来时,问题不在于中国能否克服各种挑战,维持 6%或7%的增长率。处于这一发展阶段的国家从未维持过这样的增长,中国也一样。问题在于中国能否成功进入1-2%的可持续增长区间。随着中国社会老龄化,中国的人口结构已经朝着不利的方向转变。此外,中国还面临数十年的巨额投资和“两场严重且相互交织的危机——房地产市场的螺旋式下降和地方政府隐形债务”的风险。
国际大国格局也可能出现转变。世界目前有两个潜在大国:德国和日本。这两个国家的经济实力都超过了大国的中位数。然而,由于其宏观战略选择,它们在军事能力方面未能达到大国门槛。如果任何一国选择动员更大规模的军事力量,国际体系就可能转向多极化,但是根据两国的战略目标,该可能性较低。而对于俄罗斯,作者指出俄罗斯的经济指标处于大国的边缘,其军费开支和军事规模(尤其是前者)都低于大国的正常范围。因此,俄罗斯不是一个大国,但俄罗斯仍然是一个具有强大国家实力的地区大国。对于印度,作者认为尽管印度确实符合强国的许多条件,但它目前还处于强国行列之外,印度的综合GDP指标和军费开支都低于强国的门槛。印度崛起为大国仍然取决于多项政策和改革。想要利用有利的人口结构,就需要制定政策来改善基础设施、扩大制造业、提高人力资本水平等措施。作者认为,世界体系转向多极化的最大可能将是印度的持续崛起。然而,印度还不是一个大国,其未来的经济增长和军事崛起取决于其政策选择。
结论
该文采用归纳法比较国家实力,既可以验证大国的实力指标,也可以为大国的概念设定门槛。作者指出,大国的门槛比许多学者假设的要低得多。大国之间的实力对比往往非常不平衡,甚至超级大国之间也是如此。与其他大国进行安全竞争的国家往往在物质能力上远远落后于其他大国。
当今的中国是一个超级大国,其能力在大多数方面都超过了冷战高峰时期的苏联。与世界仍然是单极或已转变为多极的说法相反,作者认为世界是两极的。印度和俄罗斯是有影响力的地区大国,印度的持续崛起可能会在中期内使体系转变为多极。
词汇积累
balance of power
权力平衡
great power
大国
multipolar systems
多级体系
bipolar system
两极体系
unipolarity system
单极体系
译者:秦子宁,国政学人编译员,武汉大学边界与海洋研究院博士研究生,研究兴趣为基础设施的地缘政治化、中美竞争和国际秩序。
校对 | 丁伟航
审核 | 丁伟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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