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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杜净译 简单心理认证心理咨询师
有一部纪录片《灰色花园》（还有一部同名电影），小伊迪Edith Bouvier Beale和她的母亲大伊迪Edith Ewing Bouvier（肯尼迪总统的妻子杰奎琳的姨妈）出身于富贵显赫的家庭，但是小伊迪中年起却和母亲在一座与世隔绝的灰色花园（一栋豪宅）生活了25年，没有打扫过，没有引入新的关系或离开这里。这座豪华的宅邸变成了堆了1000多袋垃圾、人类和动物排泄物、及数百只猫、负鼠和浣熊包括尸体的恶臭废墟。
图源 | 《灰色花园》视频网站上也有些非常火爆的视频，一个专业的家政团队去到各地清理解决极度复杂肮脏、堆满各种东西的房间。这些视频作为一个切口，囤积现象在我们身边并不罕见，人类为何会与物品发展出这样的生存状态，这背后的心灵与精神动力是什么？清理了“身”的住所，“心”的住所又如何整理？
01
囤积症是什么？
从婴儿的奶嘴或玩偶，到老年人的药盒和旧物，人类对无生命伙伴的依赖十分明显。理解囤积症，需要先与三个相似概念辨别。
1.囤积 VS 收藏
· 收藏是主动的追求，而囤积是被动累积的结果。
· 收藏是有选择性的，囤积则很少关注差异，常常不分“青红皂白”甚至“饥不择食”。
· 收藏需要技巧和努力，收藏品常常涉及价值；而囤积明显缺乏意志力的参与，常常只是无法丢弃物品，且物品也没有价值。
2.囤积症 VS 强迫症
▨ 对囤积的态度，个体在很大程度上是自我协调的(ego syntonic)，其症状被个体看作是理所当然、合情合理的；而强迫症是自我失调的(ego dystonic)，其症状被个体看作不恰当和不合理的；
▨ 囤积更常伴随着抑郁；
▨ 囤积者更多是失去控制的状态，而强迫者是高度控制的状态；
▨ 囤积者症状通常随着时间会逐渐加重，而强迫症随着时间会波动起伏；
▨ 通常能够治疗强迫症的精神性药物对囤积者的影响却很小。
3.囤积物品 VS 囤积动物
囤积物品在男性中更为常见，而囤积动物在女性中更为常见；
囤积物品涉及的是没有主观能动性和意志的物品，而囤积动物涉及的是有感情、权利和尊严的生命；
囤积物品对于没有生命的物品不存在伤害一说，但是囤积动物有可能将动物置于非常糟糕的生活环境里；
从囤积的心理意义来说，囤积物品是在为自己创造一个“母亲”，想要创造一个综合体类似温尼科特所说的“环境母亲”。而囤积动物则成为了自己渴望的母亲，试图拯救内心受苦的孩子（投射某种苦难到动物身上）。两者的区别背后都是为了修复主体早期心理与社会发展过程中遭到严重破坏的母子关系而做出的绝望努力；
囤积实物一般没有无意识的嫉羡和憎恨，但囤积动物却存在没有意识到的破坏与嫉羡。
02
囤积行为的进化基础和文化因素
1.进化需求
与灵长类动物的祖先和兄弟们不同的是，人类没有爪子、大牙齿、鳞片和皮毛。换句话说，人类几乎没有抵御环境危险的保护装置。为了应对这些危险，人类必须与同伴结成联盟，并制作自我保护装备（衣物、工具等）因此，必须依靠无生命的物体来保护自己是人类的天性，而这种依赖会在安全受到威胁的情况下激增。
图源 | Unsplash
2.文化影响
人类需要一定“物品”才能过上安全有保障的生活。但是这种需求也会随着社会经济阶层的不同而不同，并随着个体对物质获取的文化态度不同而不同。
资本主义文化中，人类对“物”的依赖和渴望，与文化背景有极大关系。商品生产者对金钱的野心，让他们通过广告业将人类转瞬即逝的愿望转化为迫切的需求。他们想要传递一个重要的信息是：一个人能买到的东西越多，他们就越“幸福”或“有价值”。
这一定程度说明了为何囤积症的病例绝大多数发生在美国、日本、英国等，而不是非洲。与此同时，怪诞的囤积行为也成为大众将自身对物质贪婪渴望外化的合适容器。
03
囤积症的心理动力学解读
要深入理解囤积症，首先需要考虑无生命的物品在我们发展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人的一生中，我们经历了对无生命物体内在意义的变化和发展。Aktar（2003）曾总结了10点：
▨ 有生命物体和无生命物体之间的区别；
▨ 客体恒常性和现实恒常性的发展；
▨ 过渡性物体的使用；
▨ 利用实物来解决分离与分化之间的冲突；
最经典的例子是，弗洛伊德对其孙子的观察：18个月的婴儿利用身子牵着一个木制的卷轴，并熟练的把它扔到有窗帘的小床的边缘，让它消失，婴儿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再用绳子把卷轴拉出小床，并欢呼着“哒哒“，意味着“又有了！”弗洛伊德认为这是婴儿通过操纵触手可及的无生命物体的「消失和回归」带来的控制感，来应对和练习和妈妈的分离带来的焦虑感。
▨ 在俄狄浦斯期，利用实物来增强自尊，如女孩子试用妈妈的口红和高跟鞋，男孩子想穿爸爸的皮鞋和大衣；
▨ 在潜伏期，收藏品、爱好和棋盘游戏的作用；
▨ 青春期，对新世代物体（纹身、破烂牛仔裤、或印有离谱宣言的T恤等）来控制身体发育带来的焦虑，和追求宣誓与父母形象的脱离；
▨ 青壮年期，人们开始回归传统，开始购买自己的文化标志（房子、汽车、家具等）；
▨ 中年期，认识到自身的局限性，人们对物品的需求会在禁欲克制和贪婪放纵中进行两难抉择。为了避免极端的冲突，大部分个体会进行一种综合——对物质的需求减少，对物质的享受感却增加；
▨ 老年期，对保健品的依恋，和与物品世界最终分离的准备。
可以说，人的一生中物体的用途包括，现实性的满足需求、帮助个体实现自我目标，促进个体的心灵成长的能力与转化，涵容和表达我们内心幻想或想象的能力等。而在囤积行为中，这些正常的用途却不见踪影。
图源 | 《灰色花园》
在很多心理结构里都可以看到个体从现实-象征性物品使用，向原始象征-结构化物品使用的退行变化。
自闭症个体常常不会将一些小物品（如钥匙、硬币、小汽车等）使用于预期的目的，而是作为感觉主导的、没有幻想的、静态的自我完整性框架。
精神分裂症个体，物体常常被用来粘合住支离破碎的自我，维护自我的边界。
在性倒错中，物品被用来避免心理上的脆弱，而与他人真实的亲近往往会威胁去体验这种脆弱。
1.如何描述囤积的心理状态呢？
请想象一位准备带着两岁孩子去附近公园散步的母亲。她感觉自己不仅需要一辆婴儿车，还需要一个奶嘴、一瓶水、一罐苹果酱、几片尿布、纸巾、玩具等等。她感觉不能丢弃任何东西，以免有一刻会用上。
被囤积起来的物品就像一位永远不会离开的母亲。囤积的大量物品就是一种母性替代物。它们一动不动，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感觉。这是一个永不会离开、永不会抛弃的母亲。“眼不见心烦”颠倒成了“眼见心不烦”。
被囤积的物品成为一个人存在的证明，囤积的大量物品确保了其拥有者的自我身份，纯粹的体积扩展了拥有者的自我边界。在以感觉为基础的自我定义的行为中（包括过度进食、尿频、自残、吞吐烟雾获得快感等），囤积症是将自我肯定和自我稳定的感觉具体化和外化。
如果无生命的物体也有感受（在我们的想象中），那么它们就会对我们如何处理它们、看待它们、使用它们，以及被扔掉，产生情绪感受。它们不再被需要，也许会体验到被拒绝的痛苦和羞耻。这也是囤积的是物品而不是客体/关系的原因，是我们用来应对自我与他人关系中的不安全感。
图源 | 《灰色花园》2.为何有人无法耐受这种痛苦？
1）囤积背后的依恋需求
几乎所有囤积者的经历中都笼罩着强烈的丧失阴影，囤积成为对离别的一种防御，将兴趣或注意力从有生命的个体转移到无生命的物体，并通过囤积在幻想中保存下来。他们幻想丧失的客体会重新复活，并通过囤积物品来代表沉睡潜能的幻想带来的一丝安全感。
囤积者会选择一个无生命的物品作为他的安全来源，这也为我们理解这件事提供了线索，我们可以窥到个体在孩提时代，母亲是如何被他体验为“养育子女的机器”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当一个囤积者说：“这个东西有一天可能会找到用处。”时，他可能真正表达的是希望有一天，最后有人会找到他个体的用处/意义。“有一天，会找到一个与那个锅盖匹配的锅。”翻译过来就是“在世界的某个地方，有另一个人可以属于我，只要我们找到彼此。”
图源 | 《灰色花园》2）囤积背后的空虚自体
如果个体亲身经历过长期严重的——不被需要、不够好、碍手碍脚的感受和其带来的伤害，那么过时外套、过期罐头、破碎的茶杯，都可能成为过去痛苦的投射，包括那些深藏心底的担忧——被遗弃、不再被需要、被认为没有价值或令人讨厌。
当自我的这一部分被投射到物品中时，自我就会变得越来越支离破碎，分散到囤积的诸多物品中。这可能会使内心的空虚感和对进一步支离破碎或解体的恐惧永久化，侵蚀掉能够依靠自我来容纳的感觉，并放大内心的空虚感。
囤积者会将自我中好的部分——他们的创造力、修复力和生产力潜能，分离出来投射到他们的物品中，同时将不好的部分保留在自体中。这样，囤积之物就被赋予了一种巨大的、尚未实现的潜能感，从而抵御了无助感和依赖感。通过在世界上维持一个「好客体」——“曾经是有生命的，现在是无生命的”来实现。
最终越来越多的分裂和投射，越来越多的外部物体的聚集，在个体周围形成了一个狭小的空间，使个体退行到对身体要求极低的状态——近乎回归到母婴融合的状态。
在心理咨询中，很多囤积者并不会自发的提到自己的囤积问题。咨询师可以通过以下线索去发现这种情况的存在：
▨ 来访者交往的亲戚和朋友过多，尤其是这种拥挤并不具有某种情感或现实的意义；
▨ 来访者频繁从咨询室借阅书籍或杂志；
▨ 来访者难以及时离开咨询师的办公室；
▨ 来访者在整个咨询过程中累积了咨询师发给他的账单。
▨ 各种来访者对收集、无法丢弃物品、以及对物品的贪婪或饥饿的描述
▨ ……
如果我们把囤积看作是一种试图解决痛苦空虚的尝试，那就需要考虑清理囤积物对囤积者内心和外部世界的影响。需要被关注的是囤积过程而非囤积行为，需要被关注的是囤积者而非囤积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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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Auror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