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庚迁殷时的“王权政治”已完全成熟,迁都后实行不少新政

盘庚迁殷时的“王权政治”已完全成熟,迁都后实行不少新政
2024年04月28日 11:00 未央长喟

盘庚迁殷,大名鼎鼎。《史记・殷本纪・正义》引《竹书纪年》说:“自盘庚徙殷,至纣之灭,二百五十三年,更不徙都。”

盘庚迁新都,施新政。自他开始的“商晚期”,再次出现“中兴”转机,特别是到了武丁一代,更呈现出商王朝的新繁荣。

按说,盘庚在商朝是立了大功的。然而,后世商王似乎并不太喜欢这位先王。甲骨卜辞中,目前只发现7条卜辞与他有关,包括两条是“合祭”先王时有他。卜辞里,祭祀外姓“小臣”伊尹的卜辞,多达130多条,这真是天壤之别。他的哥哥阳甲也更被后世商王关注。

何以如此呢?

盘庚,《竹书纪年》称其名旬,商王祖丁次子、阳甲之弟。阳甲在位四年(或曰十七年)驾崩后,盘庚继位。

算下来,自商汤开始,盘庚为第十世、第十九位商王,在位二十八。

学界将商王仲丁作为“商中期”的开端。至盘庚,发生了“九世之乱”,以致“商王五迁”。

九世五迁示意图

前四迁是——仲丁迁隞、河亶甲迁相、祖乙迁邢、南庚迁奄。

第五迁由盘庚完成——将商都迁至殷。从此也开始了近三百年的“商晚期”。

“商中期”是个乱世。关于“九世五迁”的原因,众说纷纭——游牧说、水患说、利于战争说等等,不一而足。但从上个世纪末开始,学界的看法逐渐趋于一致,认为“九世五迁”的根本原因,在于商王朝内部残酷的王位之争。

盘庚继其兄阳甲之位,所面临的,仍然是王室内部各种势力缠斗的局面,朋党纠葛、满目沉疴。从个人讲,若想坐稳王位,就不如效仿前几世先王迁都;为王朝虑,如欲有所作为,也必须重打鼓另开张。

这大概是盘庚决定实现商都“第五迁”的根本动因。

此时的旧都,在商先王南庚所迁之“奄”。其地望,有山东曲阜说、鲁北说和现今新乡西南30余里处的古“鄘”地说。从卜辞看,“鄘”地的可能性最大。《史记・殷本纪》说:“帝盘庚之时,殷已都河北,盘庚渡河南,复居成汤之故居,乃五迁,无定所。殷民咨胥皆怨,不欲徙。盘庚乃告谕诸侯大臣曰:‘昔高后成汤与尔之先祖俱定天下,法则可修。舍而弗勉,何以成德。’乃遂涉河南,治亳,行汤之政,然后百姓由宁,殷道复兴,诸侯来朝。”

有人据此说,盘庚迁了两次,先迁殷,再迁亳。事实上,一王迁都两次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学者们称,司马迁所说殷都原在“河北”,后迁至“河南”,是以汉代黄河走向的表述,替代了商代时的“河西”及“河东”;另其所云的“殷”和“亳”,也不是两处,亦为对后来连为一体的“洹北商城”和“小屯商都”的连称。

洹北商城示意图

盘庚所迁的“殷”都,应该为1999年发现的“洹北商城”。其位于河南安阳洹河北岸,与“殷墟”隔河相望,并有重叠。

“洹北商城”外城南北城墙长约2200米,东西长2150米,总面积约470万平方米,规模相当不小。外城内另建有宫城,面积约40万平方米,已探明30多座大型夯土建筑基址,当为宫殿基础。外城北部,建有紧凑的居民住宅,近约200万平方米。城内,还发现了王陵、其他墓葬区、灰坑、水井等等遗迹。

盘庚迁殷,一波三折,所遇阻力应是相当大。于是,围绕迁都,才流传下来的著名的《尚书・盘庚》。

《尚书・盘庚》包括三篇。关于何时成文,《殷本纪》包含了两种说法——盘庚即时成文和其弟小辛继位后成文。现在学界,更赞成即时成文说——盘庚讲话,史官记录,然后载入商王室“册典”。周公曾说:“惟殷先人有册有典”。周族灭商后见到了这些“册典”,随后又外传至民间,相互传抄,以致流传下来的《盘庚》,夹杂了不少周代才有语气和词汇。

另外,传承过程中,《盘庚》三篇的顺序也被打乱。直到清代,俞樾才提出以往《尚书》中《盘庚》三篇的排列顺序是颠倒的。后来的学者,多采用他的意见,将“原中篇”排在第一篇;“原下篇”排在第二篇;“原上篇”排为第三篇。

如此排列,很好还原了盘庚迁都过程中的反对势力之强大,以及他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强势恫吓之手段。

盘庚

《盘庚》第一篇(原中篇),是迁殷前他对贵戚近臣的讲话,命他们向民众传达:“盘庚作,惟涉河以民迁。乃话民之弗率,诞告用亶。其有众咸造,勿亵在王庭,盘庚乃登进厥民。曰:‘明听朕言,无荒失朕命!呜呼!古我前后,罔不惟民之承保。后胥戚鲜,以不浮于天时。殷降大虐,先王不怀厥攸作,视民利用迁。汝曷弗念我古后之闻?承汝俾汝惟喜康共,非汝有咎比于罚。予若吁怀兹新邑,亦惟汝故,以丕从厥志。今予将试以汝迁,安定厥邦。汝不忧朕心之攸困,乃咸大不宣乃心,钦念以忱动予一人。尔惟自鞠自苦,若乘舟,汝弗济,臭厥载。尔忱不属,惟胥以沈。不其或稽,自怒曷瘳?汝不谋长以思乃灾,汝诞劝忧。今其有今罔后,汝何生在上?今予命汝,一无起秽以自臭,恐人倚乃身,迂乃心。予迓续乃命于天,予岂汝威,用奉畜汝众。予念我先神后之劳尔先,予丕克羞尔,用怀尔,然。失于政,陈于兹,高后丕乃崇降罪疾,曰‘曷虐朕民?’汝万民乃不生生,暨予一人猷同心,先后丕降与汝罪疾,曰:“曷不暨朕幼孙有比?”故有爽德,自上其罚汝,汝罔能迪。古我先后既劳乃祖乃父,汝共作我畜民,汝有戕则在乃心!我先后绥乃祖乃父,乃祖乃父乃断弃汝,不救乃死。兹予有乱政同位,具乃贝玉。乃祖乃父丕乃告我高后曰:“作丕刑于朕孙!”迪高后丕乃崇降弗祥。呜呼!今予告汝:不易!永敬大恤,无胥绝远!汝分猷念以相从,各设中于乃心。乃有不吉不迪,颠越不恭,暂遇奸宄,我乃劓殄灭之,无遗育,无俾易种于兹新邑。往哉!生生!今予将试以汝迁,永建乃家。’”

盘庚说:我的迁移决定不改了。倘若不肯听奉上命,奸诈邪恶,我就要把他杀戮了,绝灭了,不让这种恶劣的孽种遗留一个在新邑之内。

这话讲得够狠!

盘庚即位第二年开始营建新都,耗时弥久,于第十三年迁殷。自此,“商”也才被称为“殷”。

迁都后,盘庚又做了第二次讲话,这次的听众,是所有在位的官员:“盘庚既迁,奠厥攸居,乃正厥位,绥爰有众。曰:‘无戏怠,懋建大命!今予其敷心腹肾肠,历告尔百姓于朕志。罔罪尔众,尔无共怒,协比谗言予一人。古我先王将多于前功,适于山。用降我凶,德嘉绩于朕邦。今我民用荡析离居,罔有定极,尔谓朕曷震动万民以迁?肆上帝将复我高祖之德,乱越我家。朕及笃敬,恭承民命,用永地于新邑。肆予冲人,非废厥谋,吊由灵各;非敢违卜,用宏兹贲。呜呼!邦伯师长百执事之人,尚皆隐哉!予其懋简相尔念敬我众。朕不肩好货,敢恭生生。鞠人谋人之保居,叙钦。今我既羞告尔于朕志若否,罔有弗钦!无总于货宝,生生自庸。式敷民德,永肩一心。’”

尽管从决定迁都到搬到新址已经过去了十数年,显然,商族上上下下,仍然对迁都怨声鼎沸。从《盘庚》第二篇可知,他坚持自己的强硬立场,一面加强对旧贵族的约束,一面对下民恩威并施。

盘庚迁殷

在此情况下,大约不久,盘庚讲了第三次话:“盘庚迁于殷,民不适有居,率吁众戚,出矢言曰:‘我王来,即爰宅于兹,重我民,无尽刘。不能胥匡以生,卜稽,曰其如台?先王有服,恪谨天命,兹犹不常宁;不常厥邑,于今五邦。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断命,矧曰其克从先王之烈?若颠木之有由蘖,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绍复先王之大业,厎绥四方。’盘庚学于民,由乃在位以常旧服,正法度。曰:‘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王命众,悉至于庭。王若曰:‘格,汝众!予告汝,训汝猷,黜乃心,无傲从康。古我先王,亦惟图任旧人共政。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指。王用丕钦;罔有逸言,民用丕变。今汝聒聒,起信险肤,予弗知乃所讼。非予自荒兹德,惟汝含德,不惕予一人。予若观火,予亦拙谋,作乃逸。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汝克黜乃心,施实德于民,至于婚友,丕乃敢大言汝有积德。乃不畏戎毒于远迩,惰农自安,不昏作劳,不服田亩,越其罔有黍稷。汝不和吉言于百姓,惟汝自生毒,乃败祸奸宄,以自灾于厥身。乃既先恶于民,乃奉其恫,汝悔身何及!相时憸民,犹胥顾于箴言,其发有逸口,矧予制乃短长之命!汝曷弗告朕,而胥动以浮言,恐沈于众?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则惟汝众自作弗靖,非予有咎。迟任有言曰:“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动用非罚?世选尔劳,予不掩尔善。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作福作灾,予亦不敢动用非德。予告汝于难,若射之有志。汝无侮老成人,无弱孤有幼。各长于厥居。勉出乃力,听予一人之作猷。无有远迩,用罪伐厥死,用德彰厥善。邦之臧,惟汝众;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凡尔众, 其惟致告:自今至于后日,各恭尔事,齐乃位,度乃口。 罚及尔身,弗可悔。’”

概括地说,从《盘庚》三篇可知——第一,“上帝”或“上天”,是商族的最高神,具有无限权威。商王通过占卜与“上帝”或“上天”沟通,将自己的主张以“上帝”或“上天”的旨意传达。第二,商王具有人间最高权力,可见当时的“王权政治”已完全成熟。商王可以秉承“上帝”“上天”或先王之命严厉惩罚臣民。第三,敬天孝祖,是商王朝占统治地位的“道德”观念。并由此派生出“事贵因循”的观念和传统,循旧俗、用旧人,这同时也是倚重文化传承的体现。

盘庚强调循旧俗、用旧人,但其实于迁殷后实行了不少新政,归结为对旧贵族和民众两大方面。

对旧贵族,政治上,盘庚限制其权力,要求必须敬天孝祖,谨慎遵从商王旨意,与己同心同德,要“克黜乃心”严于自律,要敬老爱幼施德于民。经济上,不准旧贵族无限制地聚敛财富,并提出自己会以身作则。

对民众,强调“惟民之承保”“安定厥邦”,给民众更好的生活。盘庚迁殷,大约是做过认真考察的,一是殷为战略要地,二是这里有更好的地理位置和生态环境。

然而,后世商王不很待见盘庚也是确实的。

盘庚

究其原因——第一个,盘庚继位,仍然是“兄终弟及”,且属于商汤旁系十世玄孙。凡非“父死子承”的嫡系商王,在后来的商王祭祀中,地位大多不很高。第二个,盘庚迁殷,商族上下迁之前不心甘情愿者颇多;迁之后,久久仍然怨声载道。虽有《盘庚》三篇,但或许这样的不满传了不少代,致使后世商王仍然因此事迁怒于他。

直到周灭商,商族才想起盘庚之好。《吕氏春秋・慎大》载,周公问殷之遗老“民之所欲”,对曰“欲复盘庚之政”。《殷本纪》说,武王封纣子武庚,“令修盘庚之政,殷民大悦”云云。

财经自媒体联盟更多自媒体作者

新浪首页 语音播报 相关新闻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