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深处大厂子弟的青春:旱冰场、打架、接班、回城

秦岭深处大厂子弟的青春:旱冰场、打架、接班、回城
2019年12月20日 21:17 叶探花

1993年12月的一天,45岁的蒋建国搭上一辆军用卡车,从秦岭深山中的一个小镇出发,盘着山路往西安驶去。此次紧和他一同出山的,还有十余辆卡车,全都满载着人员和物资。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无数卡车在这片深山中穿梭,将数个军工单位搬迁到西安,完成了中国军工史上的一次迁徙壮举。这些单位,全都是六十年代国家三线建设的产物,出于军事保密需要,一律对外简称“×号信箱”。蒋建国所在的无线电工厂也是其中一个“信箱”。

四年后,蒋建国从单位办理了离休手续,和三个老工友一人拿出一万元,在一处城中村的民房里成立了一个电子元器件作坊。

出乎所有人预料,这个简陋的小作坊在随后几年,以火箭式的速度发展壮大,竟至十年后以过亿元的营收业绩,吸引了多位政府高层前来视察。蒋建国也从一个军工厂技术员,变身为不折不扣的千万富豪。

蒋建国有个儿子,叫蒋伟,自幼跟随父亲在秦岭深山的厂区生活,厂办技校毕业后,也进入父亲所在单位,成了一名军工厂的工人。当父亲发迹,家庭财富连番暴增时,蒋伟仍然在充满油污的车间里当着钳工,那年他三十岁出头,每周末都和一众厂子弟坐在街头喝酒。

建军、大路、炮哥、幺子都是秦岭深山时期的工友,几人围着一锅麻辣烫,瞥一眼从身边叫嚣而过的年轻小混混,建军眼神迷离说:

“要是在旱冰场,谁敢在咱面前这么嚣张?”

建军说的旱冰场,是当年他们打架和聚会的地方。蒋伟经常捏紧拳头跟外人比划:我们这几个厂,各占一条山沟,地形就像拳头上的缝隙并列着。一拳出击,“啪”,将美苏霸权砸得粉碎。

旱冰场处在几个厂的正中位置,搬迁前由幺子经营,幺子是退伍军人,打架玩命下手,厂子弟们都惧惮他的凶狠。

无论这几个伙计曾有过多么豪情的往事,但迁回西安后,都如同山岭里的老虎收起了野性,在大都市中逐渐成为一个平凡的、低头走路的中年人,或许偶尔从他们一闪而过的桀骜眼神中,能隐约感觉到已经封存在记忆深处的那些历史。

■军工厂旧址 | 图片来自网络

从财富数据讲,蒋伟是公认的富二代,有一次酒后他将手机里的余额亮了亮,这是一个令我血液翻涌数了几遍都没数对的数字。然而表面看去,他并无任何“富二代”的特征,吃大锅串串,喝牛栏山二锅头,衣服鞋子都是折扣品,甚至至今都没买车。

他所重视的,是自己上海人的身份。

尽管只在幼年时期在上海有过模糊而短暂的生活,但蒋伟总是用沪语向所有人介绍自己:阿拉桑海宁。

这源于他对上辈家族的地域认同,父亲蒋建国是上海人,年轻时响应国家号召,来到秦岭深山,投身于火热的三线战略建设中,命运也捎带着幼年的蒋伟扎根在了这里。和他们一起聚来的,还有南京、武汉等全国各地的军工人。

早晨广播里军号响起,宿舍生活区的职工潮水般分流向各个车间厂房,初中生蒋伟则挎着书包躲在厂大门后面等炮哥和大路。几人都不是学习的料,尽管厂子校的老师都是城市调来的高水平教师,可大人们的精力都投在了热火朝天的车间生产,孩子们都是一个厂的,家家熟识,遇上青春叛逆期拉帮结派荒废学业,老师根本管不住,索性任其放飞胡闹。

等来了炮哥和大路,三人将兜里的牙膏皮凑到一块,往山口镇子走去。这些牙膏皮是挤掉家里的牙膏偷出来的,可以和当地的山民换麻糖。

没有上学,几人在镇上浪到中午,厂区广播响起了《保卫黄河》,他们知道该回家吃饭了。

下午规规矩矩回学校上两节课,放学后有一场架要打,以蒋伟为首的无线电厂子弟和以建军为主的电路板厂子弟,约好了在厂区东湖比拼。打架原因没人知道,反正隔几天不纠集人马闹上一回,不足以安抚这群愣头青躁动的神经。

因为时间紧,两拨人并没打起来,一看时间到了,就跟着围观的闲人飞回家搬小凳子,不分敌友牵连呼应地跑到礼堂外面抢座位。下午工会播放爱国主义教育电影,在露天拉一张银幕,两面都能观看。

……

蒋伟这一代70年代出生的军工子弟,就这样把青春岁月遗留在了大山深处,热血而荒乱。他们的父辈为了革命理想甚至甘愿奉献生命,到了他们这里,只能接受艰苦的条件和没有约束的放任。以至于在诸多厂子弟的意识中,读厂办技校、留在厂里上班,是这辈子毋庸置疑的生命轨迹。他们之中,罕有另觅他路甚至考取大学远走高飞者。

他们换来的,是特殊时期国家的成就,社会学家费孝通评价:三线建设使西南荒塞地区整整进步了50年。没有当初三线建设,就没有现在西南、西北的工业基础。

■军工厂里的小黑板 | 图片来自网络

迁回西安20多年,蒋伟唯一做出符合富二代标签的事情,是包养过一个空姐。

那是2011年他奉命送女儿去英国读书后,回国飞机上在头等舱搭讪了一位空乘,蒋伟身材瘦高面孔俊朗,加上在军工大院里练就的一口麻溜的嘴皮功夫,在漫长烦闷的旅途中,博得了这位空姐的好感,成功取得了她的联系方式。

接下来蒋伟频频和这位空姐约会,豪掷千金赢得了美人心,空姐也不再纠结他是有妇之夫,安然住进了为她租下的一间豪华公寓里。

这段婚外情被妻子徐娜发现后,他们的婚姻一度濒临破散,蒋伟叫嚣着说,自己找到了此生真爱,抛妻弃子在所不惜,任何代价都愿意为这个比他小十五岁的美女付出。

大路一巴掌挥了过去,让他想想徐娜,想想当年在秦岭深山里他欠下徐娜的情。

大路和蒋伟技校毕业后,一同进了厂办车间,大路是车工,制造过子弹,有时候偷偷用机床车一些弹壳,带出来填上火药,装在火枪里和子弟们上山打鸟。

有一次蒋伟擦枪走火,误伤了隔壁厂的子弟,不过幸亏没打中要害,对方只受了些皮外伤。

解决办法仍旧是打一场架,管理旱冰场的建军知道周末有场子,提前清理好场地为他们提供准备。

打架那天是周末,蒋伟带着自己厂的子弟,见对方人多势众,就知道打不起来,按照惯例,请对方在厂办食堂做一桌小灶喝一圈酒就了事。

这本是心照不宣的老规矩,当时同厂的库管员徐娜也跟在蒋伟的队伍后面看热闹,并不了解男青年们的江湖规矩,一见蒋伟在前面低头认怂,就冲上前和对方喊口号宣战,这导致对方一时没反应过来,误判了形式,随之展开了对他们血雨腥风的殴打,徐娜在打斗中为保护蒋伟,被乱拳打肿了肩膀和胳膊。

事后愣头青蒋伟才知道库管员徐娜早就关注着他,打架事件后,身边哥们都起哄让蒋伟跟她“好”,蒋伟也开了一窍,想起自己到了谈情说爱的年龄了,于是没怎么考虑,就经常跑到徐娜家里混饭吃。

次年,二人结婚,证婚人是那位受枪伤、带头打他们的隔壁厂子弟。

“徐娜是跟咱们从老厂里爬出来的兄弟,我们绝不允许你胡闹。”大路打了蒋伟一巴掌后这么说,一众兄弟也等着他如不迷途知返,就上手教训。在他们看来,无论友情还是爱情,只要见证了二十年深山岁月,都是绝对不容割裂的。

蒋伟再次认怂,给了空姐一笔钱,断绝了关系。

90年代中期,这些军工厂迁到西安后,有些由于资金缺乏等原因,职工待遇甚至基本保障都陷入了空前的困境,一直持续到20世纪翻篇。

尽管如此,这些当年无比辉煌的军工企业所拥有的势能是普通企业无法比拟的,职工们头顶的先天便利光环,照亮了他们另行谋划的出路。

蒋伟的哥们几个后来都混得不错,大路开了一家电镀厂,给原单位周围的一批寄生企业供货,炮哥调到某中字头央企任局长,建军在新厂址附近开饭店,子弟们常来捧场,将他的生意照顾得红红火火。

蒋伟本人,也受益于父亲公司的影响力,在一家供应商单位做挂名副总,每月拿着不菲的“顾问费”。而老婆徐娜,也成了央企市场高管,坐拥百万年薪。

至今每周一次的聚会,这些相继迈过四十岁的中年老炮,坐在街边串串摊前,喝上头了,就挥舞着齐唱起来:

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儿孙……

这是当年深山厂区最流行的口号。喊口号本身并不产生多大的效益,但口号一呼喊,情绪都上来了,理想都上来了,回忆都上来了,热泪都上来了。山呼般的口号当年经久不息的回荡时,这里的人们全身心都充满了奉献、大干、无畏、团结的澎湃激情,在其中成长起来的蒋伟一代,对金钱利益的概念,似乎有意地停留在那个计划经济时代。

后来发家,蒋伟在西安新认识的朋友知道他的背景后,纷纷围拢在他身边,跟他要钱要关系。蒋伟拿他们当朋友,认为自己能助一臂之力是份内的事,可这些年,“朋友”一个个不是卷了他的钱消失,就是用掉之后不再联系。

“你别怪谁,这就是市场经济。”炮哥安慰蒋伟,其实蒋伟用不着安慰,他从秦岭时期就喜欢喝酒,一顿酣然大醉之后,他可以忘掉一切不愉快。而那些得了他好处的“朋友”们,却永远不知道这些洛南子弟隐藏的真正财富:

幺子来自陕北某市级领导家族,建军从唐山大地震的地缝里爬出,炮哥在厂区的“将军楼”住过,因为伯父是蚌埠部队的军级干部……

但是在山沟里,这些都被制度抹平了,被口号声淹没了,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差别,大家都是三线建设的一颗螺丝钉。没有那个年代如此从容,不看出身,以致多年后,他们再次提起这些,都是当做笑话一瞥而过。

大浪淘金,正是他们将这些名声利益看做泥沙,岁月沉淀下来的,是金子都不换的革命友谊。

深山中的军工厂是一个世界,但绝不是一个孤立的世界,它的建设,不仅仅影响了这批军工人,还给深山里的原始村镇打开了一扇窗。

早在建厂选址时,这些单位就给当地山民承诺,可以给拆迁户每家配置进厂名额。现在西安的新厂社区里不少“准西安市民”,就是当年镇上的拆迁户,他们因为三线建设,从农民转变成了国家赡养的工人阶级,继而又落户西安,接受了命运魔棒的神奇点化。

但当年在深山里,厂区和镇子的敌对不断,持械打群架的事件屡见不鲜。这其中既有利益相争,也有生活模式的影响。

厂区打架参与者,无非是蒋伟这群无所事事的小年轻,他们吊儿郎当的言行举止在山民看来,是离经叛道另类怪异的,尤其怀着建厂对古老生存生态破坏的愤怒,但国家建设、军事项目、政府批文等合法合规的表面文章,使他们哑口无言,怨气便对准了这批爱惹事的子弟身上。位于县城的另一所军工厂被大水冲毁后,更引发了老一辈山民的担忧。

而新一辈村民,对建厂带来的诱惑,显然胜过了其它,除了有机会能让自己变身为国家职工之外,厂子弟们从大城市带来的新鲜事物,无不撩拨着他们的心弦。衣服、水果、电影、收音机、医院……这些此前他们是闻所未闻的,甚至外乡的女孩以嫁到这里的村子为荣。

可是矛盾并不就此消失,工厂曾一夜降临,30年后,在“保军转民”的大规划之下,工厂又一夜搬迁,再次激怒已经习惯“三线生态”的村民,并爆发了建厂以来最大的混乱。

几个厂子搬离前夜,村民得知消息后,将当初工人们修筑的运送物资的公路挖断,用石块和木头堵住厂区大门,他们觉得冤屈,当初进来时,工厂破坏了他们的生活,现在他们已融入工厂上万名职工的生活圈中,开起了商店、饭馆、衣服店、粮油店,当人去楼空,又要毁灭他们对未来的规划,因此明知搬迁势不可挡,但他们依旧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法表达着愤怒。

二十年过去了,一切都湮灭在时间的长河里,山坳间各个军工厂早已坍圮残垣,荒草丛生,一度让后来的游客面对它的阒寂,产生恍如隔世之感。如此规模恢弘的工业群落,曾有过怎样热火朝天的历史?我们只能像面对海底沉船一样,在想象中恢复这片当年“小香港”的辉煌。

几天前的12月5日,蒋伟过48岁生日,一大早他首先找到牙医,拔掉了一颗卧槽牙。捏着锈迹斑斑的老牙,他笑了笑说,这个本命年一过,人生就第五轮了。

晚上的生日宴会在一家奢华的私房菜馆包间举办,请来的宾客都是当年打过架、逃过课的各厂的子弟。这波人都能喝酒,山珍海味没吃几口,各种酒却轮番上阵。

他们喝酒的“说头”也多:无线电厂的一起喝一个,同班的喝一个,党员的喝一个,头发5厘米以下的喝一个……

对于这群即将奔50的70后,席间我这个唯一的80后插嘴问了个问题:你们是不是很怀念“秦岭深山”的时代啊?

“怀念个屁!”炮哥举着酒杯晃晃悠悠地说:“江山还能打,老子就嫌不能再活他五百年!”

没人在意我问了什么,都站起来豪情勃发,舞动着吼起“向天再借五百年”的歌来。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作者 | 七焱 | 陕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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