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停航“击中”的中国人

那些被停航“击中”的中国人
2020年02月11日 22:42 AI财经社

编辑 /   嵇国华

当下的这场疫情,已前所未有地撼动中国与世界的联络。出于经济效益与防疫的考量,包括美联航、达美、汉莎、法航、英航等在内的一众国外航司宣布暂停或减少飞往中国的航班。

飞常准数据显示,自1月31日起,国际航班执行航班数大幅下滑,多架次航班被取消。2月7日,国际航班执行方面,计划国际航班4593架次,预计执行航班2296架次,取消航班2297架次。

除航班取消外,超110个国家及地区针对肺炎疫情发布了入境管制措施。据不完全统计,已有超过60个国家对中国实施入境管制,包括过去14天内到过中国的外国人不能入境、暂时禁止中国公民入境等。

当不少人反应过来时,大门已然关闭。而伴随着新型冠状肺炎病毒传播开来的,还有显而易见的刻板印象与身份歧视。这对于那些身处异乡的人们来说,格外敏感。AI财经社采访了数位在疫情期间滞留国外的中国游客。比起突发事件带来的慌乱,他们更想传达的是理解和反思。

以下是他们的自述:

01

中国-德国-意大利

“我们不畏惧,会正面跟当地人说真实的情况”

我是旅意温州侨胞,正在意大利读大学。通常我不会在寒假回国,不过这次回国刚好赶上春节,也想和家人一起过年。

最早看到报道时,只是听说疫情在湖北省比较严重,当初没想过疫情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也没想过会影响返程。从温州第一位确诊患者开始,我才明白疫情的严重性。我在意大利的朋友也十分关注中国以及温州的疫情情况,时常会给我发信息,提醒我不要出门、注意安全。

我和家人是从1月27日开始在温州的家里隔离的,期间就外出过一次,为了买生活物资。我所在的小区进出都要量体温,也不允许外人进入。

回温州前我其实就买好了返程票,但买迟了,所以票价比较贵,当时往返中国-意大利的机票花了大概1200欧元。

原计划返程当天,我起床后得知,意大利政府宣布所有来往中国的飞机禁飞,当时想打给航空公司咨询航班是否真的取消了,但热线一直打不通。然后我又马上联系了校方,询问能否延后日程,所幸老师和学校都很理解,也答应了我的请求,老师还问我家里的情况怎么样。

我们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了机场,也领到了登机牌。工作人员告诉我们,上级还没有通知任何意大利禁飞的消息,但他透露极有可能会取消。我有一定的心理预期,因为我的朋友也是当天出发去意大利,而在等了四个多小时后,工作人员正式通知他们航班被取消了。

但真正被告知取消后,心情还是很复杂。工作人员给我们的选择是:要么乘坐飞机去原本的国内中转城市再想办法,要么即刻退票,领行李回家。

我们考虑过先飞去中转城市,改票去别的国家再转飞意大利。但意大利当地的旅行社告诉我们,意大利目前对任何地点来的中国人都查得非常严。航空公司也表示接下来整个2月都不会有去往意大利的航班。当时我们很慌,距离起飞时间只剩半小时了,大家都是不知所措的状态,就先领了行李办了退票。

从机场回家的路上,我看到意大利宣布国家紧急状态6个月的新闻,很快又看到一条,说直至4月28日都禁飞任何往来中国的航班。因为我们一家人都在国外定居,这对我们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无奈之下,我们打算先飞去德国,再从长计议。此前我们一直在家隔离,出发时身体没有异样,但为了更好地防范病毒、减少感染风险,我们选了人更少的头等舱,每人大概2000欧元。

这次到机场,明显看到安检通道排队的人少了许多,流程也加快了不少。在进入安检通道前,所有旅客都要进行体温检查,旁边还站着一位防疫检验人员。跟往年我们出国的航班比,这趟飞机上的人总体来说少了许多,前半程里头等舱大概70%坐满,后半程则几乎都坐满了。

我们没有N95,戴了其他口罩,在我看来N95更适合一线防护,应该捐献给一线医务人员。不过,飞机属于密闭空间,所以我们每4个小时都换一次口罩。同乘的旅客也都很小心,全程我和我身旁的人没有说过一句话。空乘人员也都佩戴了口罩,和旅客说话时保持了一定距离。由于疫情的原因,本来比较丰富的头等舱餐食也变得非常简单。

抵达德国后,我们没有多加停留,直接租了车自驾前往意大利,途经瑞士。

负责开车的是我爸爸。德国和瑞士的高速公路都没有路灯,我们又是晚上开的车,视线非常差,再加上路线不熟,我们一路开得战战兢兢,我几乎全程都在陪爸爸聊天,帮他提神。这段路的自驾时长原本在6个小时左右,但因为坐长途飞机后很疲惫,我们中间停下休息了四次,总共花费7个半小时。

第二天凌晨3点半,我们到达在意大利的家,简单通知了亲朋好友安全抵达的消息,就立马开始在家自我隔离了。考虑到疫情的严重性,我们预备关在家里14天,足不出户。所幸物资都很齐全,在意大利的其他家人也会协助我们购买生活用品。

意大利当地对于疫情的反应是很复杂的,宣布禁飞也是为了安全考量,但有些意大利媒体会发布许多不切实际的新闻内容和谣言。我的朋友曾在回家的路上被一群青少年跟踪,他们接近她,然后拉起自己的袖子和领口,捂住嘴巴。

疫情对我未来的生活多多少少会有影响,或许我也会面临被指手画脚的情况。我有一位校友就曾在上课时,听到有几位同学在背后议论他、讨论疫情。但我们不会畏惧,会正面跟他们说真实的情况。

庆幸的是,有一部分意大利人会分辨是非,在这种情况下支持与鼓励中国。有很多意大利商会、学生都为这次疫情作出了贡献,比如包机运送物资。前几天,有位中国留学生在佛罗伦萨拿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道“我不是病毒,是一名正常人,希望被善良对待”,收获了来自不同国家、不同身份的人的拥抱和鼓励,这很温暖也很令人感动。

02

突尼斯-中国

“在回国航班上,

机长最后用蹩脚的中文说,「欢迎回家」”

“在回国航班上,机长最后用蹩脚的中文说,「欢迎回家」”

在武汉封城之前的两天,我就开始在家呆着,不出门了。封城当天,我感觉武汉本地情况挺严重了,当时有考虑过取消外出行程,不过还是没想到这次疫情在全国甚至国际上有这么大的影响。

第二天,我从国内出发, 在土耳其转机,飞往突尼斯。土耳其当地机场负责现金兑换的工作人员告诉我,她们知道中国有疫情,我建议她戴口罩,她说没事儿。我在突尼斯的机场出关时,机场也没有要求填健康卡。

我在突尼斯的时候,每天大概会花三、四个小时刷疫情相关的消息。那时候特别想为疫情做点什么,但人在国外很不方便,联系人也不方便,更不能随便放下行程,毕竟还有朋友跟我一起出游。

WHO发声后,我和朋友讨论过要不要回去。当时觉得疫情会持续发展,心里一直想着这个事情,人在外面玩也玩不痛快的。但这个念头就是在脑子里闪现了一下,大家都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你不知道事情的走向会是什么样子,谁都没有想到,最后情况会这么糟糕。

我到突尼斯的前几天,原本一直戴着口罩。起初,当地没什么特别的氛围,感觉不到大家对疫情有什么认识,整体是很松散的状态。

第二天,情况有了变化。我和朋友依然戴了口罩走在路上,当地的几个孩子原本正在街道上踢球,他们一看见我们,就捏着鼻子躲到墙角,嘻嘻哈哈地看着我们,就像童年时期那种坏男孩起哄的架势。

我不清楚这种反应是不是因为疫情,只知道可能是因为我戴了口罩,所以孩子们可能觉得你有什么传染病,但我觉得他或许知道中国发生了什么事情。

走了一两个城市之后,这种情况越来越多,尤其是去到一些小城之后,能明显感觉到他们对于口罩的敏感。有一次,我们在步行去酒店的路上经过一家杂货店,店面的墙角站了个老人,在提醒柜台前打理生意的人,小心我们。

我们每天都会遇到3~4例这样的情况。走过我们时,有些女性会拉紧纱巾,有些男性会捂住鼻子,其他人也会或多或少地绕着你走。

不过,那时即便是有人稍微躲一下,我都觉得还好。因为当地人对中国人的态度一般都很友好。在旅程后几天,真正刺激到我、让我决定不戴口罩的是这样一件事。

有一天,我走进一条很拥挤的小街,路两边停满了车,车后面就是一家家商铺。我站在一个商铺门口的人行道外,在一排车旁边试图招出租车,商铺的老板走出来,很大声地轰我们走,用英语,而不是他们通常说的法语,语气特别凶。

那是受到冒犯的感觉,从那天开始我们就没有再戴口罩。后来我也反思,为什么这个人这么急着让我们走,是不是因为戴口罩,而他觉得我影响了他的生意。

那一刻我开始理解,口罩所延伸的伦理问题不单单在中国存在,有可能在世界上其他地方也是。“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别人会默认你是有疾病才戴口罩。

老实说,我面对这个问题其实很忐忑,在目前的疫情下,所有中国人都处于一定的隔离状态。在我心里有两个声音,一个声音在说,我们是有自由的,不能因为疫情而把中国人贴上病毒的标签;但另外一个声音也在说,你是有风险的,没有任何一个测试可以证明你是绝对的安全,并且可以出门。这是伦理上的悖论,我自己也没有想通,更无法说服自己,这让我感到不安。

旅程中我曾遇到一位中国旅行者,他交流的第一句话是,“出来多久了”。我突然懂了他的意思,你要超过14天,才是安全的。大家彼此都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揣摩对方。

再后来,我原本预订的回程航班因为疫情被取消,我尝试以转机的方式从德国回国无果,对方表示是因为没有申根签证。

在这个过程中,我还遇到过一个国内旅行团,他们虽然有申根签证,却也被德国拒绝入境。但在目前的极端情况下,这毫无办法,而且你也会理解当地人的做法,因为他们要考虑本国国民的安全。

这种情况在国内其实也是存在的,只能说,安全就是最底线,因为理论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是绝对安全的。

我想,极端时刻的心态是可以被理解的;我也只能理解,并且安慰自己,这个特殊时间段早晚会过去,这种对立关系会被解除。

我不希望这种对立造成进一步的伤害,无论是突尼斯人之于国人,还是我们对于机场的工作人员。在情感层面上,我们只能尽最大努力去消化这件事情,而不是激化对立。

在我最后的回国航班上,机长先用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一段话,最后用蹩脚的中文说,“欢迎回家”。我觉得,比起其他人,我已经很幸运了。

03

美国-日本-中国

“我们可以从这次疫情中

重新思考怎么去对待自己、对待别人”

最早了解疫情是在1月18号、19号左右,我是从朋友圈看到的。钟南山提到“人传人”之后,我才特别关注了疫情的消息。当时没想到这么严重,更没想到会影响我从美国返程。

我是一个VR内容工作室的创始人,工作原因需要经常出国。主流的电影节现在都有设置VR竞赛单元或者VR展映单元,所以我们常年会去各大电影节看新的VR作品。

这次去美国也是为了参加圣丹斯电影节。我和同事在1月23号到达美国犹他州盐湖城,这里相对于其他城市来说是个小地方,有几位朋友问我中国的肺炎是什么情况,但大家普遍没有特别大的警惕性。实际上,在1月23号的时候,国内新闻所展现的疫情情况已经有些严重,但国外对此还没有普遍的认知。

后来我从盐湖城去到洛杉矶,发现随着时间推移,大家对疫情信息更加敏感。虽然从对话中,我能感觉到当地人获取的疫情信息是支离破碎的,但仍然有合作伙伴问我,这次疫情会不会影响到后续的影展和项目。

有一件事让我更直接地感受到本地人的小心。去买冰淇淋的时候,朋友在聊天时提到我从中国来,旁边的服务员立马表现得很警惕,离我远了一些,看起来是想避免和我身体接触,我马上告诉他我没有感染病毒。

当时好几个朋友劝我在美国再待一阵,“国内病毒这么严重,你回去干吗”。不过我还是想早点回来,因为洛杉矶和北京有16个小时的时差,沟通上很不方便,比如开电话会就很费劲。如果大家一起协同工作的话,这会是个大问题,所以我就选择回来了。但从生活角度来看,我肯定愿意在那边多待一阵,在朋友住处寄宿也可以。

另一个我没料到的是口罩短缺。出发去美国前,我储备的口罩不算多,20号左右买了10个N95,这次出国带了其中4个,专门为了回程用的。本来还想从美国带些口罩回来,到了才发现,在这里也完全买不到口罩。

从我到盐湖城开始,盐湖城的超市里就没有口罩卖,货架上全部空了,无论是普通口罩还是3M的口罩,什么都没有,全卖光了。我去药店看过,也是全部脱销,营业员就告诉我卖完了。在洛杉矶也是,我尝试看了两三个店,都没有口罩。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打算去美国航空的网站上预值机。登录网站后,才看到界面上有提示写道,航班有被取消的风险,不过那时还没有确定。

看到取消提醒后,我还是比较淡定的,觉得起飞的可能性不大了,因为当时已经有消息说美国可能会暂停航班,就赶紧去看其他备选。

这次买票我首先避开了美联航,选择达美航空,结果还没等下单,才知道达美的也取消了。最后问了日本航空,得知他们能正常运营,才选了美航飞日本、日本航空飞中国的航班。选这班是因为它最便宜,小3000块钱,比国航直飞的价格便宜多了,国航单程大概要上万元。

但在机场的等待过程更加波折。前半程航班延误了六个小时,当时飞机已经上跑道了,最后又开回候机楼,这是我第一次在国外碰到类似的情况,当时机场给出的延误理由是天气原因,蛮搞笑的。

这一程大概有30多个从日本转机回国的中国人,其中有一波人聚在一起聊天,不过我没去凑这个热闹。当时我的想法就是,“如果不能飞,再想招”,大家都得靠自己解决。

航空公司给出的信息始终在反复,一会说不能飞中国,后来多次确认又能飞。我最后在凌晨12点左右到达东京羽田机场,在机场熬了个通宵,刷了一夜手机,最后才顺利登机回国。日本回国的航班基本坐满了,口罩属于基本防护,还有戴护目镜的。

现在来看,疫情给我个人带来的影响不算大。但它带给公司的是不确定性,这一点对于VR行业来说更加复杂。

我一般是在每年上半年去各大电影节看其他国家创作人的作品,然后收集到国内做展映。因为美国不让入境了,原本三月、四月去美国工作室的计划就只能搁置,其他电影节也没法参加。

所以我最担心的还是我们每年举办的影展,按目前情况来看,上半年能否允许办大型活动还是未知数。我已经跟合作伙伴们打了招呼,但现在还不确定后面的情况会怎么样。

行业角度来看,如果大家都在家里的话,用户可能会更多地考虑家庭场景下的娱乐内容和休闲内容,这对VR或许有一点点推动作用。但实际上,VR行业目前需要通过很多线下活动、线下的共同体验空间让大家体验设备。受疫情影响,这个机会就被压制了,而且持续时间无法预计,或许未来几个月内都会受影响。

实际上,我们原本打算在今年上半年做融资的,之前有定向沟通过两三个投资人,打算年后接着聊,现在往来少了交流少了,大家只能在微信上说两句,这和实际见面聊天还是有很大差别的。再加上线下活动受限的情况,我不确定资本市场如何看待这个行业未来的发展,投资人们的心态都是未知数。

对于这次疫情,武汉病毒所的情况、李文亮的消息,对我的触动都很大,平时看到比较重要的文章会转发,有时会在群里说两句。但让我最有感触的是,过去在SARS期间所犯的错误,现在仍有出现,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

在我看来,疫情的影响是一个双刃剑,它对于所有患者和家属来说,对于整个国家来说,无疑是一场灾难。但借着这次疫情,我看到很多朋友开始重新思考,应该以怎样的方式去生活,这或许会对大家的理念有一个重塑。

我自己的这次滞留,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一个常规情况,只不过在回程过程中遇到了更多困难而已。

但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重新思考的时间。这次疫情就是一个真正的、比较大的外力干预,迫使大家做些反思。很多时候,大家跑得太久,就没有时间静下心来想自己的事。有这样一段时间,大家可以重新思考怎么去对待自己、对待别人,在管理方式上也有一个调整,这就是一个推动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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