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记者 夏治斌 邵阳城步报道
一个黑色提包，被周旺华老人从屋里取了出来，打开提包，里面还有一层鲜艳的红绸。周旺华把它轻轻放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将红绸一层层揭开，一条厚实的米黄色红军棉裤逐渐呈现在《中国经营报》记者眼前。因为年代久远，棉裤已有些泛白，裤腰上还保存着一枚红五星扣子。
这条看起来并不起眼的红军棉裤，周家已经保存了90余年。它的故事要追溯到1934年12月。中央红军在“血战湘江”后进入城步县境内，翻越老山界，到达南山一带，随后向通道县方向进军。
彼时，28岁的周世忠和家人居住在南山的南田山。一天清晨，7名红军战士来到周家。90多年后，周世忠的孙子周旺华仍在向来到长坪村的人讲述爷爷保存红军棉裤的故事。
周旺华展示家中保存90余年的红军棉裤。夏治斌/摄影
一条红军棉裤，由此成为连接周家几代人的红色记忆。而在长安营镇长坪村，留下来的不只有这一条棉裤。红军长征烈士纪念碑、红军纪念亭、红军桥，以及一代代人口耳相传的红色故事，共同构成了这个村庄的红色记忆。
一条90余年没有洗过的棉裤
“那几个人很快走过来，对爷爷说：‘老乡别怕，我们是好人，我们是专门打坏人的。’”
回忆起父亲后来讲述的故事，周旺华告诉记者，爷爷周世忠起初看到几个扛枪的人还有些害怕，得知他们是红军后，才逐渐放下心来。
几个战士问周世忠，家里有没有饭吃。“我爷爷说，饭没有，如果吃红薯和包谷（同‘苞谷’，即玉米）还可以。战士说，包谷、红薯也可以。我爷爷就说，那我给你们做。”周旺华告诉记者。
在周旺华的讲述中，这并不是一顿由主人家独自忙活做的饭。7名红军战士也没有闲着，有的帮忙劈柴，有的到河边挑水。忙了大半个早晨，食物做好后，红军战士还招呼周世忠一家人一起吃。饭后，对面河那边响起了集合的号声。一名红军战士从口袋里摸出钱来，要付饭钱，周世忠怎么也不肯收。“你们是好人，还要走这么远的路，天气又这么冷，吃一点包谷，不能要你们的钱。”周旺华这样转述爷爷当年说的话。
一个要给，一个不肯收。双方推让之际，集合的号声再次响起，催促着战士们赶紧归队。眼看周世忠始终不肯收钱，一名红军战士便从背包里拿出一条厚棉裤，塞进周世忠手里。
周世忠同样不肯收。在他看来，天气如此寒冷，红军自己还要继续赶路，怎么能要对方的棉裤？集合号还在催促。等周世忠想把棉裤退回去时，红军战士已经赶往集合地点。
周世忠追了出去，看着红军战士渐渐走远，心里很难受。“人家只是在自己家里吃了一顿饭，还留下了这么厚的一条棉裤。”周旺华说。从那以后，这条棉裤便留在了周家。
更让人动容的是，90余年来，它一直没有被洗过。“这条裤子要留给子孙后代，不能洗。”周旺华说，这是爷爷留下来的叮嘱。在老人看来，这条棉裤留下的不只是一件御寒衣物，更是当年红军和老百姓之间的一份感情。“这条裤子如果洗了，就好像把红军和我们的这份感情也洗掉了。”
后来，棉裤传到了周旺华父亲手中。小时候，周旺华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每到一年中天气特别冷的时候，父亲才会把这条棉裤翻出来穿几天，很快又收起来，一年也就那么一次。
“爸，你这条裤子怎么每年穿一次，后来又看不见了？”周旺华曾问过父亲这个问题。父亲只回答了三个字：“不许说。”父亲不肯说，周旺华也就没有再追问。直到20多岁以后，他再次问起这条棉裤的来历，父亲才把爷爷当年遇到红军的故事告诉他。
父亲还告诉他，这条裤子是爷爷传下来的，要子孙后代一直保存着，不能洗。“红军当年自己那么困难，天气那么冷，还把一条棉裤留给我们，这是红军和我们家的感情，这份感情不能丢。”
后来，周旺华觉得，这件事情不能一直不说。“红军是我们的恩人，为了革命打仗、牺牲，当年自己那么困难，还想着老百姓，这件事情应该让大家知道。”于是，他开始把这个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如今，周旺华也成了这段红色记忆的守护者和讲述者。“你看这条裤子上留下来的东西，可能有汗，也可能有血，这些都随着这条棉裤一起保存了下来。”他说。
一个湘西南偏远村庄的红色记忆
周家守护的是一条棉裤，长坪村守护的则是一段共同的红色记忆。在长坪村，红军长征烈士纪念碑、红军纪念亭、红军桥等红色遗存至今仍在。
时间回拨至1934年12月，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红九军团及红三、五军团部分队伍从南山前往长安营。红军大部队经过后的十余天里，因湘江血战和长途跋涉，陆续有三五成群的红军伤病员从长坪村经过，或在村民家中养伤，其间有红军战士牺牲。
1994年8月至1999年12月间，当地先后修建了红军长征烈士纪念碑、红军纪念亭以及横跨渠水东西两岸的红军桥。2021年，长坪村红军长征烈士纪念碑被确定为邵阳市第五批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这些红色遗存与周家保存的棉裤一道，将发生在90多年前的故事留在了今天。
图为长坪村红军长征烈士纪念碑。夏治斌/摄影每年清明节、烈士纪念日，长坪村都会组织党员、村民代表和在校青少年前往红军烈士纪念碑开展祭扫活动，敬献鲜花、重温红色故事。依托党群服务中心，长坪村还邀请本地红色故事传承人开展红军棉裤、红军过南山等主题宣讲，向党员、群众讲述本土革命往事。
长坪村村干部游友芳告诉记者，长坪村还开展“红军棉裤薪火传”主题群众文化活动，以歌舞、山歌、快板等群众熟悉的形式传唱红色历史；结合主题党日，组织党员实地走访红军桥、纪念碑，在现场开展教学，“把红色遗址变成家门口的教育课堂”。
长坪村组织的红色文化活动。游友芳/图红色故事的传承，也在潜移默化中融入村庄生活。“红军军民同心、艰苦奋斗的故事代代熏陶，村里形成互帮互助、淳朴厚道、乐于奉献的村风民风。”游友芳说，邻里之间遇事谦让，村民主动参与公益活动，敬老爱老、守望相助的氛围逐渐形成。
对于周家世代守护红军棉裤，村民们也有着自己的理解。“大家认为，这守护的不只是一件旧棉裤，更是军民鱼水情的实物见证。”游友芳说，村民都十分敬重周家世代守护棉裤的举动，也支持周家把这个故事继续讲下去，“也为我们长坪村拥有这份宝贵精神财富感到自豪。”
在游友芳看来，红军严守纪律、心系群众的精神，对今天的村级治理同样有现实启发。据其介绍，在村务工作中，村干部坚持以群众需求为出发点，多听群众意见、多上门沟通；党员干部带头严守纪律，在矛盾纠纷处理、惠民政策落实中坚持公平公正；在化解邻里矛盾、开展敬老帮扶等工作时，注重以红色故事中体现出的团结互助精神引导村民；同时通过环境整治、公益活动等方式发动群众参与村级事务。
从一条棉裤，到一座纪念碑、一座红军桥，再到一次次宣讲和祭扫，长坪村试图让90多年前留下的红色记忆继续融入今天的村庄生活。
让红色故事代代传承下去
红色故事传承并非没有难题。
随着时间推移，如何保护留下来的红色遗存，如何让一代代人口耳相传的故事不被时间冲淡，又如何让这些红色资源进一步融入乡村发展，是长坪村正在面对的现实课题。
近年来，周边乡镇、学校和单位陆续来到长坪村开展研学和参观学习。据游友芳介绍，目前，访客主要是周边学校师生、基层党组织党员研学团队，节假日也有零散游客前来参观。但村里还没有专职讲解员，主要由她承担讲解接待工作。访客提前联系后，她会现场讲述红军棉裤、红军桥、红军亭等故事。
“短板是没有固定接待场所，接待能力有限，大规模研学团队来的时候，服务保障压力比较大。”游友芳告诉记者。
红色遗址保护，同样面临着现实压力。游友芳表示，近几年，村里积极争取项目资金，对红军桥本体进行加固修缮，清理周边杂草杂木，硬化周边简易步道；对红军烈士纪念碑，则翻新碑体文字、修整祭扫平台，并修建简易防护围栏。
日常管护主要由村两委和公益性岗位人员定期开展，包括常态化清扫场地、清理杂草，重大节日前开展环境整治，同时安排村民就近巡查，防止人为破坏。
“一是专项保护经费有限，遗址没有专门管护人员，都是兼职兼顾；二是部分点位地处山野，雨水冲刷、风化侵蚀损耗大，维修养护成本高；三是配套安防、警示标识不完善，缺少防雨、防护设施；四是部分遗址分布较散，日常巡护工作量大。”游友芳说。
图为长坪村组织的红色文化活动。游友芳/图相比实物遗址的修缮，如何把故事继续传下去，同样需要思考。据游友芳介绍，目前，村内的在校学生通过村里宣讲、主题活动，能够知晓红军棉裤、红军过南山的基础故事，但外出务工的青年大多常年在外，接触本土红色文化的机会不多，对完整历史细节了解不够深入。
“大部分红色故事依靠口口相传，老一辈传承人年纪越来越大，存在故事失传风险。”游友芳表示。
与此同时，年轻人外出务工流动大，在家留守青少年不多，常态化参与红色活动的受众有限；目前，红色传播形式也比较传统，缺少适合青少年的短视频、绘本等创新载体，学校与村集体联动开展常态化红色教育的频次仍有提升空间。
如何让这些红色资源从一个个分散的点位进一步串联起来，是长坪村下一步希望解决的问题。游友芳坦言，村里的红色点位分布还较为分散，尚未打通完整游览路线，点位之间缺少指引路标，游客参观时需要来回折返；游客休息点、公共卫生间、统一红色文化展板、停车场地等基础设施仍显薄弱。
与此同时，红军棉裤这一具有本地特色的红色IP还没有得到充分转化，村里缺少实物展陈阵地；研学接待条件有限，没有形成标准化讲解和研学课程，吃住行等配套也有待完善，红色资源的对外知名度和客源引流能力仍显不足。
按照村里的设想，下一步将整合红军棉裤、红军桥、红军烈士纪念碑等红色点位，规划串联村内红色参观研学线路，完善路标指示牌、文化展板等基础配套设施。
图为长坪村红军桥。夏治斌/摄影同时，长坪村计划继续挖掘“红军棉裤薪火传”本土红色IP，培养本土红色讲解员，整理标准化红色故事讲解稿；加强与周边学校、单位对接，拓展红色研学活动，并通过短视频、微信公众号等方式扩大本土红色故事的传播范围。
在保护优先的前提下，村里还计划探索以红色文旅带动乡村发展，将红色研学与乡村旅游、农产品销售相结合，带动本地油茶、农家土特产推广，让游客在了解红色故事的同时体验乡村生活，进一步带动村民增收、壮大村集体经济。
“守护好先辈留下的红色家底，把红军过南山、红军棉裤的故事一代代传下去，把长坪村建设成为有温度、有记忆的本土红色教育阵地，真正实现红色铸魂、红色赋能乡村全面振兴。”游友芳告诉记者。
（编辑：张家振 审核：童海华 校对：陈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