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性别债券的发展和实践情况

内容提要

性别平等是全球可持续发展目标之一。为了拓宽性别平等相关领域投融资资金来源，政府部门及金融机构创新推出了性别债券。近年来，各国政府高度重视发展性别债券，投资者需求较为旺盛，市场发行量持续上升，发行主体逐步多元化。未来，全球仍需要提升性别债券的市场地位，完善发行标准，提高信息披露质量，更好地助力女性赋权。

性别平等是全球2030年可持续发展目标之一，对于应对气候变化、减少贫困等都具有重要作用。然而性别平等仍存在很大差距，按照目前的变化速度，消除女性极端贫困可能还需要137年，全球实现性别平等还需要123年。全球有必要加快发展性别金融（gender finance），创新性别债券（gender bond）等金融工具，助力女性赋权，建设更加包容和多元的社会。

一、性别债券的特点和功能

性别债券又称女性债券或者女性聚焦债券，是主题性可持续债券（sustainable bond），没有独立的标识，通常归属于社会责任债券、可持续发展债券或者可持续发展挂钩债券范畴。根据国际资本市场协会（ICMA）的定义，性别债券是指符合社会责任债券、可持续发展债券或可持续发展挂钩债券原则，并聚焦性别平等的债券。巴基斯坦证券交易委员会将性别债券定义为推动女性平等、赋权、进步，而且募集资金使用符合监管标准要求的债务证券（debt securities）。性别债券发展时间短，社会普及度还不高，其内涵和定义仍不统一。一种理解认为性别债券募集资金要全部用于与性别平等相关的项目或者活动，还有一种理解认为性别债券募集资金可部分用于与性别平等相关的项目或活动。从卢森堡证券交易所等机构统计标准看，上述两种情形均属于性别债券范畴，但是个别国家在实际监管过程中倾向使用更严格的定义。

性别债券首次将性别平等这一重要的可持续发展目标融入债券工具，体现了社会各界对于性别平等的重视。性别债券在债券发行方式、交易结构等方面与其他债券基本类似，但是在发行标准、合格项目等方面具有自身的特点。第一，性别债券不是独立贴标的可持续债券。性别还没有独立的贴标机制，主要分散在社会债券、可持续发展债券以及可持续发展挂钩债券中，性别债券的很多统计数据是事后识别的。性别债券可以有以下形式：（1）债券资金完全用于推动女性平等相关项目的社会债券；（2）债券资金部分用于推动性别平等，部分用于其他社会和绿色项目的可持续发展债券；（3）至少有一项关键绩效指标与推动性别平等相关的可持续发展挂钩债券。第二，性别债券重点关注四大领域。虽然ICMA制定的《社会责任债券原则》明确了部分合格项目范围，但是实践中性别债券重点支持的领域或者对象为女性创业企业、性别差距较低的企业、女性产品服务生产企业、改善供应链中性别差距的企业等。第三，性别债券需要遵守额外的标准。除了满足一般的可持续债券原则，性别债券发行一般会遵守联合国妇女署制定的《女性赋权原则》、2X挑战组织制定的女性金融标准等原则或标准，为的是有效推动性别平等。

性别债券的主要功能在于，第一，拓宽支持女性平等的资金渠道。联合国妇女署统计数据显示，发展中国家为实现可持续发展目标中的性别平等，每年资金缺口预计达4200亿美元。大力发展性别债券可以拓宽除银行信贷、股权投资等传统渠道之外的融资渠道，充分利用资本市场吸引社会资金弥补性别差距。第二，丰富ESG可投资产。全球ESG投资加快发展，但是社会领域的投资仍不多，这与该领域的可投资资产数量有限有很大关系。性别债券属于社会领域中的重要资产，有利于丰富ESG可投资产，而且现实中性别债券发行认购倍数较高，市场需求较旺盛。第三，推动社会变革。性别债券作为一种创新金融工具，有利于通过金融的方式推动社会变革，解决长期制约女性社会地位、经济权利、接受教育等方面的社会文化、机制因素等，从根本上推动性别平等和女性赋权。

二、性别债券的发行要求

除了遵循可持续债券的发行原则或者监管要求，国际组织及部分国家的监管部门专门制定了针对性别债券的发行要求，这有利于进一步规范性别债券市场运行。

（一）国际组织制定的发行原则

国际资本市场协会等国际组织在可持续债券原则基础上，探索建立性别债券原则和框架，以便为全球提供参考。

2021年，国际资本市场协会与联合国妇女署、国际金融公司联合发布《弥合性别差距的债券：运用可持续债务工具促进性别平等的实践者指南》（以下简称《指南》），在资金用途、合格项目评估和筛选、募集资金管理以及信息披露等基本框架基础上，明确了性别债券的特殊要求，并提供了相关参考案例。资金用途类债券方面，对于以社会责任债券和可持续发展债券形式发行的性别债券，发行人需要确定合格的投资项目或资产。《社会责任债券原则》已明确女性是社会责任项目合格的目标人群，项目类型包括社会经济进步和赋权、平等的经济参与机会、降低收入不平等等。《指南》认为最合适的性别相关项目是那些定义清晰而且需要一定财务资源的项目，具体包括领导力、就业、供应链、产品服务、社区参与等方面的项目或活动。可持续发展挂钩债券方面，如果没有足够的合格项目，发行人可以选择以可持续发展挂钩债券作为性别债券的发行形式。此种情况下，设置科学合理的绩效指标和目标是关键，为此《指南》提供了领导力、就业、供应链、产品服务和社区方面的关键绩效指标示例。

2024年，联合妇女署、英国国际投资公司等机构联合发布《性别债券：非洲性别债券设计和发行指引》，助力非洲地区的可持续发展。借鉴国际资本市场协会提出的《指南》，该指引介绍了性别债券的发行流程，主要包括发行准备、识别具有明确社会福利的性别项目、建立合格项目筛选标准、提供发行框架、外部鉴证、债券结构设计等，并结合非洲地区的具体案例详细地说明了性别债券发行流程，为各类性别债券发行人提供具体指导。

总体来看，国际资本市场协会等国际组织提供了性别债券发行基本原则，非洲等地区结合本地实际情况，制定详细指引，推动相关主体积极参与发行性别债券。

（二）监管部门制定的发行要求

在全球性组织的引领下，巴基斯坦、摩洛哥等国家制定了专门的性别债券监管政策，埃及、加纳等国家将相关要求融入社会责任债券发行政策。

2017年，巴基斯坦证券交易委员会发布了《性别债券发行指引》，具体内容包括性别债券发行资格、债券发行流程、募集资金使用标准、信用评级和外部鉴证、信息披露、性别平等框架标准等。该指引要求性别债券发行要基于全球认可的社会发展目标或原则，诸如《女性赋权原则》、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目标、国际资本市场协会《社会责任债券原则》等；债券募集资金要用于女性经济赋权、人类发展中的性别平等、减少女性贫困、女性参与决策、女性应对风险的韧性、社会经济进步和赋权、环境保护等方面的项目；发行人需要依据监管部门提供的模板制定自身的性别平等框架；发行人每半年应进行信息披露，披露内容包括性别债券资金使用情况、相关项目或资产的分布情况、由外部机构进行鉴证的报告、未使用募集资金管理情况、衡量性别债券影响力绩效的指标情况等。

2021年，摩洛哥资本市场管理局（AMMC）发布《性别债券指引》，要求发行人明确目标人群，诸如低收入女性、女性员工、女性企业家和领导者等；要求发行人定义合格活动。性别债券旨在通过资助项目和经济活动，以及支持或鼓励符合目标要求的企业行为和政策，实现性别平等和妇女赋权。例如，性别债券可以为下列企业提供融资：（1）签署《女性赋权原则》的企业；（2）推动性别平等成效较好的企业；（3）女性在企业管理层占据重要地位的企业。发行人需要定期披露发行前便已明确的衡量目标成效或预期影响力的指标。

巴基斯坦和摩洛哥的性别债券指引遵循了国际资本市场协会的相关原则，而且与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女性赋权原则》等目标保持一致，均规定了发行目标、合格活动、信息披露、鉴证等性别债券发行的基本要求。相比而言，摩洛哥对于性别债券目标群体的要求较为明确，而巴基斯坦在合格活动、信息披露模板、性别债券发行框架等方面提供了更为详细的指导，其操作性更强。

三、性别债券的市场实践

（一）市场发展情况

2013年，国际金融公司发行全球首只女性债券，性别债券宣告诞生并逐步被社会接受和认可。2020年，施耐德电气发行全球首个性别聚焦类可持续发展挂钩债券，进一步丰富了性别债券形式。2022年，哥伦比亚商业银行Banco Davivienda发行全球首只与影响力成效关联的性别债券，提高对于发行人的激励机制。2024年，冰岛政府发行全球首个主权政府性别债券，彰显了冰岛政府对于性别债券发展的重视。

现阶段，国际性组织、开发性金融机构以及影响力投资机构在推动性别债券市场发展方面起到了关键作用。

以联合国妇女署为代表的国际性组织积极参与市场生态建设，与其他机构合作制定性别债券发行框架和原则，总结实践案例，持续开展市场趋势方面的研究，协助非洲、拉美地区的发展中国家建立性别债券监管政策或者市场规则，推动发展中国家积极发展性别债券。

以国际金融公司为代表的开发性金融机构是推动性别债券发展的重要主体，它们非常关注性别金融的发展，在支持性别债券方面投入了较多资源。开发性金融机构已将推动女性平等作为重要战略，高度重视性别债券在其中发挥的作用。2025年，欧洲投资银行将性别平等融入可持续债券发行框架，形成较好的示范效应；亚洲开发银行发行性别债券以支持人类发展中的性别平等、降低妇女贫困、减少妇女家务时间、提高女性在决策和领导力中的话语权等；世界银行不仅发行性别债券支持女性企业、女性技术培训等项目，还积极认购部分企业发行的性别债券，支持性别债券市场的发展。

以影响力投资机构为代表的商业金融机构积极探索发行性别债券，支持各类与女性平等相关的项目。新加坡影响力投资交易所2017年发行女性生计债券，帮助女性获得可负担的信贷、微型储蓄和保险、农业投入资金以及清洁且负担得起的能源；2022年，新加坡影响力投资交易所发起橘色债券倡议，计划在2030年前筹集100亿美元资金，赋权1亿妇女、女孩等弱势人群，该倡议得到了美国开发金融公司、纽文投资管理公司、澳新银行等机构的支持。阿根廷社会企业Pro Mujer 2022年发行性别债券100万美元，期限12个月，由四家阿根廷银行担保，募集资金主要用于向1400多家女性领导的小微企业发放信贷，支持这些企业的发展。

在上述市场主体的带动下，性别债券获得更多市场认可，商业银行、保险公司等商业化机构逐步开始探索发行性别债券；丹麦可持续发展投资基金等ESG基金注重投资性别债券；美国银行等机构还为性别债券提供经纪服务，进一步活跃市场运行。

（二）市场发行趋势

性别债券不是一种独立标识的可持续债券，统计机制还不健全，只有卢森堡证券交易所等少数机构持续跟踪性别债券市场发行情况。根据卢森堡证券交易所统计数据，截至2025年5月末，全球133个发行人发行了576只性别债券，募集资金约3120亿美元。从时间分布看，2020年后性别债券发行数量和规模明显增长，2021年至2024年性别债券每年的发行数量分别为156只、122只、144只、150只，发行规模分别为600亿元美元、380亿美元、740亿美元和770亿美元。

从性别债券类型来看，11%的性别债券为可持续发展挂钩债券，89%为募集资金用途债券，后者中，41%的性别债券为社会责任债券，40%的性别债券为可持续发展债券，8%的性别债券为绿色债券。总体来看，性别债券多属于社会责任债券或可持续发展债券。

从性别债券区域分布来看，截至2025年5月末，欧洲是性别债券发行最多的区域，发行规模为1261.8亿美元，其中荷兰、法国、西班牙发行规模位居欧洲前三位。2023年荷兰发行性别债券，募集资金主要用于支持女性再就业。美洲性别债券发行规模为332.8亿美元，位居全球第二位，其中美国、墨西哥、智利发行规模排名前列。2021年美洲投资公司在墨西哥发行社会性别债券约1.22亿美元，得到25家机构投资者的认购。亚洲发行规模为121.3亿美元，排名全球第三位，如日本国际协力机构发行200亿日元的性别债券，用于支持推动女性在教育、工作和政治领域发挥作用的项目。

从发行主体来看，超主权主体发行性别债券的数量占比41.3%，是最大的发行主体，包括世界银行、亚洲开发银行、非洲开发银行等多边开发性金融机构。半主权主体发行数量占比17.5%，主要是法国开发署、荷兰水务银行等单边开发性金融机构。金融机构和企业发行数量占比分别为16.3%和11.3%，明显低于超主权主体发行数量，但是有逐步增多趋势。以Crystal为例，该机构为格鲁吉亚小微金融机构，在亚洲开发银行和格鲁吉亚央行的支持下于2022年发行了格鲁吉亚首只性别债券，募集资金900万美元，期限两年，资金主要用于支持女性领导的格鲁吉亚小微企业购买新能源设备、扩大再生产等方面。

四、促进全球性别债券发展的政策建议

如前文所述，性别债券近年来已有一定的发展，特别是非洲、拉美等发展中国家正在加快推进，但是性别债券整体发行规模仅占可持续债券发行总量的3%左右，市场规模并不大，在支持性别平等方面的作用还较有限，需要通过多种举措强化支持力度。

一是加快普及性别债券。性别债券理念普及度不高，而且在很多国家和地区还没有破冰。因此，一方面应大力宣传性别债券知识，特别是加强对政府、金融机构、企业等相关主体从业人员的培训，使其领会性别债券的重要意义。另一方面，各国政府及监管部门应积极引进性别债券，推动可持续债券的创新，特别是提供投资免税、财政补贴等发行优惠政策，激励金融机构和企业等主体积极发行性别债券。

二是建立性别债券发行标准。性别债券发行虽然有一些自愿履行的框架，但是从实际来看，直接用于性别平等领域的债券资金占比并不高，部分性别债券信息披露内容较少。因此，政府及监管部门应结合国际资本市场协会《指南》，基于本地情况，制定性别债券框架或指引，明确合格项目或活动范围，规范合格项目评估和筛选，提升信息披露质量，更加规范地发行性别债券。此外，还应建立性别债券统计标准和跟踪机制，便于对市场演进趋势进行分析。

三是深化性别债券在推动性别平等方面的作用。当前，性别债券资金主要用于为女性领导的企业提供信贷，对与实现性别平等相关的能力建设、技术支持、社会文化变革、机制体制改革等方面的支持较少。因此，政府部门要鼓励发行人更好地明确债券资金使用目的，深化对于性别平等的认识，扩大债券资金应用范围，聚焦女性金融知识普及、能力提升、社会改革等关键领域，增强性别债券在推动社会深层次变革方面的作用。

四是提升专业能力。性别债券在交易结构设计、指标跟踪等方面专业性较强，发行人往往缺乏此方面的人才。因此，发行人应提升对缩小性别差距和女性赋权的重视，建立相关战略推动性别平等，落实《女性赋权原则》；注重加强性别平等专业人才的引进或培育，与外部研究机构合作开展专业能力培训，以更加合理地设计性别债券交易结构，科学高效地使用募集资金。

作者：袁吉伟，光大兴陇信托有限责任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