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P2P:大平台不是倒下就是转型,P2P已死,有事烧纸

逃离P2P:大平台不是倒下就是转型,P2P已死,有事烧纸
2019年12月07日 09:58 市界

文 ✎ 唐郡

编辑 ✎ 刘肖迎

“P2P已死,有事烧纸。”这句2016年就诞生的流行语终于在2019年一语成谶。

这一年里,大平台纷纷倒下、退出,大部分网贷平台实控人的愿望从等待备案变成顺利清退,“不进去就可以了”。北京某网贷平台实控人感叹:“互金已经落幕了。”

网贷行业独立第三方研究机构零壹财经发布的研究报告显示,P2P网贷行业共监测到6320家平台,截至2019年10月末,仅429家平台正常运营,较峰值跌去93.21%。

剩余不到1成的幸存平台也远未进入安全领域。

一方面,监管仍在持续加码,平台合规要求越来越高,问题平台不断被立案、清退;另一方面,网贷生态持续恶化。监管整治对象蔓延至第三方支付、催收公司、大数据公司等为P2P网贷提供服务的第三方机构,对网贷形成生态式打击。

转型,成了幸存者的唯一希望。

疯狂的P2P

P2P的疯狂,可以从江南皮革厂的倒闭说起。

2012年前后,全国各地陆续出现了许多销售假冒伪劣皮具的地摊,他们大多有着同一套说辞:浙江温州江南皮革厂倒闭了,厂长黄鹤带着小姨子跑了,工人只能拿皮具抵工资,原价100多200多300多的皮包通通20块。

▵ 小伙街头卖钱包,声称厂家倒闭抵工资

有好事者将上述广告音频制作成恶搞歌曲,神曲《江南皮革厂倒闭了》由此诞生,“厂长带小姨子跑路”成为妇孺皆知的爆梗。

很少有人知道,江南皮革厂厂长黄鹤确有其人。2011年4月,黄鹤因欠下大笔赌债无力偿还,不得已携妻子邵录绒外逃。此后,温州一批民营企业家因各种债务问题或跑路或跳楼,最终酿成一度惊动中南海的温州民间借贷危机。

危机爆发的原因错综复杂,其中一个重要因素是当地中小企业长期存在融资难融资贵问题,他们无法从银行等正规渠道获得资金支持,不得已求助民间借贷。

危机过后,解决中小企业和民间融资问题进入监管视野,放松金融监管,鼓励金融创新,拓宽中小企业融资渠道,丰富民间资本投资路径,成为接下来5年的金融监管基调。

P2P网贷就爆发于这个金融创新的火热时代。

P2P是“Peer-to-Peer”的缩写,可译为“点对点”。这是一种通过网络平台将个人借款人与个人出借人撮合,完成点对点借贷的全新借贷模式。

几乎每一个P2P布道者都曾如此描述,P2P网贷能让无法从银行获得借款的个人和企业便捷地取得贷款,同时让出借人获得远高于银行理财的收益率,是一种兼具高效和普惠的完美金融产品。

2013年前后,P2P监管几乎是一片空白,进入门槛约等于没有,能搭建网站的团队就敢干P2P。他们用超高利息吸引出借人,超宽松的放款条件吸引借款人,网贷规模由此呈爆炸式增长,短短4年就将全行业在贷余额干到万亿级别。

监管缺位的情况下,P2P平台敢于以动辄36%以上的利率发放贷款,覆盖风险的同时攫取超额利润。P2P火热的时候,薪资水平几乎是其他行业的1.5—2倍。“一个(月薪)9000块的策划,跳槽去P2P立马能拿1万5。”从业者们一度过得异常滋润。

随着越来越多的民间借贷从业者涌入,P2P“创新”越玩越溜,虚假标的、自融、资金池等玩法层出不穷,部分平台干脆吸取庞氏骗局的精髓,直接冲着集资诈骗就去了。

2016年1月,知名P2P平台e租宝被深圳公安以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立案侦查。侦查结果显示,e租宝实际控制人涉嫌集资诈骗罪,非法吸收公众资金累计762亿余元,至案发时,未兑付的集资款尚有380亿余元。

爆雷愈演愈烈

小平同志曾经这样指导股票市场的监管:“大胆地试,不行就关掉嘛。”

这种摸着石头过河的监管思路同样出现在P2P网贷监管中。不同的是,股票市场在大胆尝试中发展壮大,而P2P网贷却走到了尽头。

e租宝事件后,监管风向骤转,P2P的疯狂时代宣告终结。

2016年,互联网金融风险专项整治活动的开启、监管下发《网络借贷信息中介机构业务活动管理暂行办法》(以下简称“办法”)和中国互联网金融协会的成立三大标志性事件宣告P2P网贷行业彻底告别监管空白时代,进入监管元年。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互金专项整治活动竟然持续了3年,至今仍在攻艰。一个重要原因是不断出现的爆雷事件,其中最为触目惊心的是2018年年中的P2P爆雷潮。

郑蕾亲眼见证了这个惊心动魄的时刻。她是某类贷款超市软件创始人,向P2P网贷平台导流是该软件的主要收入来源。

2018年6月,以唐小僧为代表的一批高返平台率先倒下,随后引发出借人恐慌挤兑潮,P2P网贷行业流动性瞬间收紧,更多平台接连爆雷,包括一些规模较大、运营时间较长的大平台。据零壹财经不完全统计,当年7月1日至7月22日,至少98家平台爆雷,涉及待还本金超过439亿元。

郑蕾的类贷超软件日活迅速腰斩,流量出现断崖式下跌,公司收入也减少了7成左右。

进入2019年以后,元老级、巨头级平台陆续爆雷,情况更趋严峻。

3月23日,元老级P2P平台红岭创投宣布清盘计划,预计在2021年12月底完成清盘;

3月28日,团贷网实控人唐军、张林主动向东莞警方投案自首,警方以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立案侦查,平台待偿余额接近120亿元;

8月,证大系平台捞财宝、证大财富涉嫌集资诈骗被立案侦查,资本大佬戴志康被捕;

9月,先锋系掌门人张振新异国身亡,留下网信700亿元债务悬而未决;

11月,即将赴美上市的美利金融被查,实控人刘雁南被北京警方带走调查。

零壹财经统计数据显示,截至2019年10月末,仅429家平台正常运营,较上年底的1185家减少一半以上。

清退成基调

滚滚雷潮中,监管口子越收越紧。

2019年1月21日,监管下发的《关于做好网贷机构分类处置和风险防范工作的意见》(以下简称“175号文”)流出。

175号文将P2P网贷机构按是否出现风险等标准分门别类,其中仅有小部分正常运营的机构可以转型继续经营,其余平台则予以清退,由此奠定了2019年的清退基调。

原定2019年6月启动的试点备案工作继续延期。7月初,互金整治领导小组和网贷整治领导小组联合召开网络借贷风险专治整治工作洽谈会,会议内容对“备案”只字未提,而只说将验收合格的平台纳入试点。

某P2P网贷平台创始人张文生认为,这是监管层不打算继续推动备案的信号,他直言:“互金已经落幕了。”

10月,湖南省、山东省先后宣布“辖区内无一家通过合规验收全部予以取缔”,也就是俗称的“一刀切”,辖区内平台全部清退。11月,重庆、河南宣布“一刀切”。

真正让业内人感到恐惧的是10月21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司法部印发的《关于办理非法放贷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

意见明确了“非法放贷”认定标准:违反国家规定,未经监管部门批准,或者超越经营范围,以营利为目的,经常性地向社会不特定对象发放贷款,扰乱金融市场秩序,情节严重的,将以非法经营罪定罪处罚。

按这个标准,大部分P2P网贷机构过去的做法都是属于“非法放贷”,将来凡从事放贷业务的平台都必须持牌经营。

实际上,意见发布前,不少P2P从业人员已经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被立案调查。郑蕾以玩笑的口吻说道:“身边(从事p2p行业)的朋友一半已经进去了,剩下没进去的都被边控了。”

多位受访者亦向市界表示,身边那个做p2p的朋友再未更新朋友圈,甚至微信账号已经注销,如同人间蒸发。

殃及池鱼

与以往不同的是,2019年监管不仅加强对P2P网贷平台的处置力度,还扩大了处置范围。

首先是将处置对象由违法平台核心成员扩大到普通员工。

11月20日,杭州警方通告人人爱家金融涉嫌非法集资的行为人(包括部门主管、普通员工、业务辅助人员,其他为吸收资金提供帮助人员)返还工作期间的工资、提成、奖金,离职人员也不例外,激起争议一片。

实际上,人人爱家并非被警方要求员工返还工资的第一个案例。有媒体统计,今年以来,至少7家平台的员工被要求返还在平台工作期间的收入。

其次是打击一些为违法平台开展业务提供便利的第三方服务商。

P2P网贷业务开展依赖很多第三方服务,例如第三方支付服务、大数据风控服务、催收服务等,这些第三方服务商与网贷平台共同构成了网贷行业当前的生态。违规平台的每一个违规行为,都少不了第三方服务商的技术支持。

2019年9月6日—11日,魔蝎科技、新颜科技等大数据公司相关人员接连被警方带走调查,随后多家大数据公司负责人被要求协助调查,一场席卷大数据行业的爬虫整顿风暴由此展开。

整顿风暴缘起公安部“净网2019”专项行动。

公安机关在打击“套路贷”和“714高炮”过程中发现,部分大数据公司利用爬虫技术非法获取手机通讯录等公民个人信息,为“套路贷”平台提供风控和催收支撑服务,且造成恶劣社会影响。据财新报道,涉案公司包括新颜科技、聚信立、同盾科技、魔蝎科技等头部大数据公司。

不仅如此,警方办案过程中牵出了一条涉及催收、技术、数据、支付和推广等各个环节的“套路贷”犯罪链条,相关技术服务商、数据支撑服务商、支付服务商均遭查办。公安部发言人称之为对“套路贷”的“生态式打击”。

与此同时,银保监会等监管部门进一步收紧第三方支付等三方服务商与P2P网贷平台的合作,一些明确涉及暴力催收等不法行为的机构接连传出被警方调查的消息,网贷上下游服务商一时风声鹤唳。

业内人士周明辉认为,这也算是对p2p行业的“生态式打击”,“上下游都没了,你这个平台怎么独立存活?”

转型求生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雷霆手段之后,监管释放出一丝缓和信号。

11月15日,互联网金融风险专项整治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网络借贷风险专项整治领导小组办公室联合印发了《关于网络借贷信息中介机构转型为小额贷款公司试点的指导意见》(以下简称"83号文")。

83号文就P2P网贷平台转型小贷的前提条件、具体转型方案和未来发展路径均给出了明确指导。业内人士认为,这也算是给存量平台开了一个口子,但有多少平台能够转型,转型后能否顺利发展,都是未知数,多数人对此不持乐观态度。

首先,83号文对转型平台提出了相当高的准入条件。

平台合规性、股东资质、转型方案可行性等仅是基础要求,平台转型单一省级区域性小贷公司注册资本不低于5000万元;转型全国性小贷公司注册资本不低于10亿元,首期实缴货币资本不低于5亿元,必须是股东自有资金,剩余资金半年内必须实缴到位。此外,监管给出的转型期限只有1年。

按照这个条件,存量平台中有能力转型的本就不多,有能力转型的平台之中大多已拥有小贷牌照。需要的没能力,有能力的又不需要。

其次,达到准入条件后,转型平台还面临存量业务清盘、融资杠杆限额等一系列监管要求,难度堪比西天取经。

时间紧、任务重、未来不明,83号文被戏称为“绝地求生指南”。

值得一提的是,今年1月流出的175号文早已指出了三大转型方向,分别是小贷、助贷和导流,消费金融公司也被认为是极少数巨头的转型方向。

多位业内人士曾对市界分析上述转型方向。

消费金融牌照申请条件远远高于全国小贷牌照,仅主要出资人最近一年营收不低于300亿元一条就足以让全部P2P平台望而却步。截至目前,仅有陆金所依靠平安集团成功申请到一张消费金融牌照,玖富数科通过入股湖北消费金融公司曲线获得牌照,但能否以股东身份开展消费金融业务,监管并没有明确规定。

助贷曾是颇受认可的转型方向,现在不少人认为这个方向也并不明朗。

助贷,即为银行等具备放贷资格的金融机构转介借款人。这个模式的难点在于,金融机构提供的回报或许很难抵偿P2P高昂的获客成本,而相当部分P2P借款人根本不符合银行等金融机构放贷标准。

导流与助贷同理。截至目前,助贷做得相对成功的平台首推趣店,但有观点认为这主要得益于其与蚂蚁金服合作期间积累的近8000万注册用户。

无论转向何方,P2P模式已经确定不复存在。从这个角度来说,P2P网贷已经死亡。

但也有人并不认同这个观点。

刚跳槽到某知名金融独角兽的周琪认为,网贷行业还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因为中国市场存在广泛而分散的小微金融需求,“银行是无法覆盖这些需求的,不是P2P也会是别的东西。”

某网贷平台创始人何非凡也曾向市界表示:“网贷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文中所提采访对象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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