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福阳(Hock Tan)是超级并购大师。
去年博通刚迈过1万亿美元市值那阵,我们写过一篇《新晋“万亿俱乐部”的博通:披着半导体外衣的上市私募股权基金?》(点击阅读)。那篇文章把他的路径捋了一遍:从安华高(Avago)一路并到LSI、博通、博科通信,再到CA、赛门铁克、威睿,外加一次未竟的高通收购。
他靠的从来不是哪一笔豪赌,而是一套被反复验证的方法论:挑出优质的"特许经营权"业务,整合、削支、还债,再用现金流去拿下一个特许经营。
一年过去,博通市值再翻一番,最新约2.05万亿美元,对应一年内约440美元股价新高。
但这一轮把市值往上推的,已经不只是陈福阳的下一笔交易。
那篇旧文里其实埋过一条伏笔:2013年并购LSI时,顺手接进来一个小型的定制硅芯片团队。
2016年谷歌开始用它来设计第一代TPU,那一年这块业务在博通内部不过5000万美元的体量。ChatGPT之后两年,仅来自谷歌一家的TPU收入就涨到85亿美元量级。
按陈福阳一贯的说法,"这是一项特许经营业务恰好踩中了AI热潮"。但读完最新一份年报,你会发现它早已经不止是"踩中"。
博通最新财年总营收639亿美元,同比增长24%。其中半导体业务369亿美元,仍是公司最大的收入来源;基础设施软件270亿美元,VMware的整合让软件几乎做到半壁江山。
市场真正盯着的,是半导体业务里增长最快、想象空间也最大的一块:2025财年,博通AI半导体收入达到200亿美元,同比增长65%。换句话说,AI已经占到博通半导体收入的一半以上。
到了最新一季,AI增速进一步加快到74%,单季AI半导体收入65亿美元。
陈福阳在财报会上披露,XPU加网络组件订单积压已经达到730亿美元,预计将在未来18个月内交付;他同时给出的下一季业绩指引,AI半导体收入预计82亿美元倍。
这意味着,市场今天追捧的那部分博通,不只是"也在做AI",而是已经走进了定制化加速器、以太网交换、互连和数据中心网络这些真正支撑大模型集群扩张的环节深处。
XPU量产爬坡和Ethernet AI Switch份额的扩张,正在把博通的半导体主业重塑成一个完全不同的形态。
今天给大家推荐的这场有点私人的深度访谈,主角是查理·卡瓦斯(Charlie Kawwas),主持人是乔迪·谢尔顿(Jodi Shelton)。
根据博通官方简介和年报,查理目前是半导体解决方案集团总裁,2022年7月起负责这一业务板块;此前从2020年到2022年担任首席运营官,再往前长期负责全球销售。
2014年LSI并入安华高那一刻,查理就已经进入这家公司最核心的业务链条。从销售、运营,到更广泛的半导体组合管理,过去十多年博通半导体业务最关键的一段扩张,他几乎一直在场。
陈福阳的并购、整合和资本回报,去年的文章已经拆解到了。但站在财报和股价之外,更值得看的另一件事是:当并购暂时不是主线、组织自己长出来的业务(比如这一轮的AI XPU)开始扛起增长大旗时,陈福阳那套方法论,能不能在他的副手们身上一层层传下去?
查理这场对话,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观察样本。
他一路从工程、产品、销售走到运营,再到今天统筹更广泛的半导体业务。他讲教育、讲韧性、讲主动选择导师、讲"做对的事"、讲适应变化——听上去是在回顾自己,实际上是把博通的某些底层逻辑,一层一层讲了出来。
通过这场对话,让我们有机会从一位核心高管的口述里,去看博通为什么越来越强调开放生态,为什么持续押注以太网和定制芯片,以及陈福阳那套果断、聚焦、强调"特许经营权"的风格,最后会不会变成组织里可以被继承下来的东西——成为方法论,而不止是某一个人的风格。
放在今天全球半导体竞争越来越像系统战、组织战和长期资本战的背景下,这样的对话就有了额外的价值。
聪明投资者(ID: Capital-nature)整理分享给大家。结合《新晋 “万亿俱乐部”的博通:披着半导体外衣的上市私募股权基金?》来食用,更好。
在伯利恒的早年生活
乔迪:我们从最开始说起。你是在伯利恒长大的。先和我们讲讲,那个成长环境是什么样的?在你人生那个阶段,有没有一些事件或者一些人,对你产生了特别深的影响?
查理:我很自豪自己出生在伯利恒。
它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让我受益至今。我也希望,自己多少已经把其中一些价值传给了我的孩子们。
我的出身非常普通。我们一家五口,家庭一直是我们最核心的价值之一。我们小时候住的那间房子,比现在这间办公室还小。
五个人挤在这么小的空间里长大,结果通常无非两种:要么整天吵架,要么彼此深爱、互相包容。很幸运,我们属于后者。
在伯利恒长大,也让我学会了什么叫韧性。这一点对我影响非常大,我到今天都一直带着它。因为我认为,这其实是领导者,尤其是成功的领导者,最关键的品质之一。
很多成功,往往是从许多次失败开始的。所以,韧性是我在伯利恒成长过程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还有第三点,我从小就被教导,教育是一个人职业生涯里最重要的东西,甚至可以说是你随身携带最重要的武器。
我父亲那边的家族世代都是木匠,而我母亲是一位数学老师,对我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奇妙的组合:一边是艺术感,还有如何经营一门手艺、一门生意;另一边是数学,以及背后的科学逻辑。
这种组合,再加上对教育的重视,是我非常珍视的东西。我也会尽量让我的团队、我的孩子、我的家人,至少把其中一些价值延续下去。
乔迪:教育之所以在家里那么重要,是因为你母亲本身就是老师吗?还是说,这种重视还有更深的来源?
查理:对我母亲来说,在五六十年代的伯利恒,作为一名女性,能做的最好职业之一就是当老师。
而她也真的很喜欢数学。她是家族里第一批上大学的人之一。我
记得小时候,她不会给我们买普通的故事书,而是给我们买数学杂志。我们小时候不是在读故事,而是在做题、学各种数学技巧。
我大概一直这样学到十岁、十一岁左右。
后来我舅舅,也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位导师,开始教我怎么给电脑编程。
那时候所谓的电脑,其实不过是一台8位微控制器,还要靠磁带来录制和保存程序。
对我来说,正是那段经历,把我一步一步推向了科学、教育,以及后来的这条路。现在回头看,这真的是一种恩赐。
从伯利恒到蒙特利尔
乔迪:后来你的人生迎来了一个非常大的跨越,从伯利恒到了蒙特利尔。你到了蒙特利尔,身上没钱,也没有毕业文凭,一切都充满不确定性。你是怎么适应下来的?
查理:这一天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1988年12月12日。
首先当然是冷,冷得不得了。光这一点就已经够受的了。从伯利恒到蒙特利尔,温差差不多有四十度。我根本没有准备好。我没有靴子,没有冬衣。
难的远不止这些。
那是我人生里最可怕的一次经历。你想,一个18岁的年轻人,不会说当地语言,也完全不理解眼前这个新文化。像你刚才说的,我不只是没钱,甚至比没钱更沉重的是,我带走了父母一生的积蓄,而那笔钱只够我念一个学期。
当这一切压在你肩上的时候,你会问自己:我到底该从哪里开始?
那段时间非常艰难,非常难熬。但说到底,又回到了我刚才讲的那件事:韧性。
那段经历真正让我明白的是,失败不是一个选项。直到今天,我依然谨记这句话。
当你没有安全网、失败也不在选项之内的时候,恰恰会逼着你这个人走到下一个层级。人很多时候就是这样被逼出来的。
工程、婚姻与博士学位的承诺
乔迪:你是家里最大的孩子吗?
查理:对。
乔迪:所以是你先走出了这条路。
查理:也可以说,我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先去开这条路。
乔迪:所以协和大学对你来说一定是个非常特别的地方。
查理:绝对是。
乔迪:后来你在那里读了工程学学位,又拿了硕士和博士。那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决定继续读下去,甚至一路读到博士,而不是早点进行业、开始赚钱、给家里寄钱,或者做些更现实的安排?为什么博士这件事对你那么重要?
查理:还记得你一开始问我的问题吗?你问我从伯利恒学到了什么。我记得我提到的第三点,就是教育。
在我离开之前,我父母对我说,你一定要带着一个博士学位回来。
所以我当时就做了这个承诺,哪怕那时候我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有。
这个念头一直都在我心里。
但后来,随着我开始上学院、上大学,我遇到了一位非常棒的女士。她叫卡萝尔(Carol),是我的人生伴侣。
她当时跟我说,我爸爸很严格,我们不能随便出去约会,你得娶我。
于是我就得做一个决定:我是先把学业念完,还是先娶这位这么美好的人?可你总不能结了婚,却连房子、车子都没有吧?你总得先有一份工作。
最后我决定两件事一起做。我一毕业,我们就结婚了。
乔迪:所以后来,你一边成家,一边继续读书。
查理:对。后来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开始半工半读地读硕士。
这也是协和大学或者说吉娜·科迪工程学院,特别难得的一点。它是少数允许你以兼职方式读硕士、甚至博士的学校之一。
我真的很幸运,一边能从产业里学习,一边还能继续完成学业。
我后来加入了一家公司。放在当时看,那真的是全球最顶尖的公司之一,叫北电网络(Nortel Networks),再往前它叫北方电讯(Northern Telecom)。
我的职业生涯,就是从那里做工程师开始的。
那段时间,我一边在产业里做事,一边也在想,怎么把工程中学到的东西真正用到现实里,同时再拿回研究中去验证。那是一种非常难得的结合。
很多时候,事情并不会按你原先设想的路径展开,但最后回头看,反而可能是更好的安排。
对我来说,这就是这样一个例子。那是我很多年前许下的承诺,我一直觉得,无论如何都要把它完成。
但后来人生一路变化,也让我慢慢明白,真正重要的,不只是坚持,还有适应变化的能力。直到今天,这依然是我反复在讲、也一直在践行的一件事。
乔迪:你最后是既结了婚,也拿了博士。
查理:对,确实可以两者都做到。其实等我博士毕业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三个孩子了。
乔迪:天哪。也就是说,你拿到博士学位的时候,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
查理:是这样。
乔迪:那你现在还觉得,读博士这件事,对今天的年轻人依然重要吗?
查理:我只能从我个人的经历来讲。博士这件事几乎彻底改变了我的职业生涯。
事实上,我博士论文里做的东西,到今天仍然和我现在做的人工智能有关。
数学本身就是这样,很多我们今天在用的数学,其实几百年前就已经存在了。而我当年把这些数学方法应用在以太网和IP网络上,今天它们依然适用于我们现在做的很多事,尤其是在人工智能网络后端这一块。
博士训练对我的职业发展,确实帮助非常非常大。
来自母亲的高期望
乔迪:给我们讲讲,当一个房间里最聪明的人,是什么感觉?
查理:我倒不会说自己是房间里最聪明的人。
对我来说,我从小就喜欢运动、喜欢音乐,也喜欢看数学杂志。对我来说,那更像是在解谜,而不是在完成一项苦差事。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那时候我上七年级,大概12岁。我不是特别在意自己考多少分,也没那么在乎自己是第一还是最后一名。只要学得开心、玩得开心,对我来说就挺好了。
我记得每个月,校长都会把成绩单发下来。有一次,校长宣布说,我是班里的第二名。那时候学校会公布前十名,但我不是第一。
我当时特别骄傲,觉得自己已经很了不起了,居然考了全班第二。我一路跑回家,想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那天我父亲还在木工作坊里,没回家,只有我母亲在家。她是老师,通常会比我们放学更早到家。
我就冲进去说,妈妈,我太高兴了,我考了全班第二。
她问我,你考了多少分?
我说,89分。
结果她一下子哭了。
我当时都懵了,我说,你为什么哭?你是在为我高兴吗?这是喜极而泣吗?
她说,不,不是。她说,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和你的兄弟姐妹送到这么好的学校,是希望你去学习、去长本事,结果你回来告诉我你只考了第二,不是第一,而且连90分都没过。
我当时就愣住了。我说,那要怎样你才会高兴?
她说,我要你考第一,而且分数要上90。
到今天我都记得这件事。那一年我十二岁。我当时就向她做了承诺。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头过。
乔迪:要求真高。那你的父母现在一定以你为傲。
查理:我父亲很遗憾,已经在二十五年前去世了。我母亲还在,谢天谢地,她现在还很健康。我每天早上都会给她打电话,而且必须开视频。
她现在还住在伯利恒。今天早上我还跟她提起了我们这场聊天。
她希望博通做到第一。第二就不算赢。
选择导师与转型领导力
乔迪:后来你进入了产业界。先是在北电,然后又去了LSI Logic。那其实是半导体行业一个非常关键、也非常具有塑造性的时期。跟我们讲讲,在职业生涯早期,你做过哪些最重要、最关键的决定?
查理:有一件事,我觉得自己从十岁左右开始就在做了,只是那时候我并没有意识到。那就是,选择自己的导师。
我真的相信,这件事非常重要。不是等别人来挑你、说要不要指导你,当然那样也很好,但更重要的是,你要主动去选择自己的导师。
我从工程走向商业,其实就是在一位导师的影响下发生的。坦白说,那并不是我原本计划中的事。那时候我已经在攻读博士的路上了。
我非常喜欢工程。我那时已经在带一个团队,大概有四十五到五十个人,分布在美国、加拿大和印度。
对我来说,那是一段非常棒的经历。你从一个亲自上手做事的工程师,慢慢走到工程管理,这个过程本身就很有成就感。
我原本是准备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的。
但当时那位导师跟我说,你和客户交流时总会出现一些特别的化学反应,项目突然就推进了,我们于是拿到采购订单。你技术根基很深,同时又很会表达产品到底在做什么、能给客户带来什么价值,你应该去试试产品管理。
他说,你其实还是在定义产品该做成什么样子。既然你能把产品价值讲清楚,又懂技术,这会成为你职业发展里一个很好的结合点。
这个决定,我认真想了很久。我真的不想离开那个我很热爱的工程世界。但最后我还是想,试试看吧。
结果一试,就再也没有回头。
那真的是我做过最好的决定之一。这大概发生在九十年代末。
乔迪:那时候你还在学校里?
查理:算是吧。我大概是1993年开始工作的。到了九十年代后期,我得到了一次机会,从工程岗位转到了业务端。
这个转变让我学到了特别多东西:开始直接面对客户,开始把市场真正需要什么带回去告诉工程团队,也开始第一次真正去负责损益表。
那时候我才算是真正明白,原来经营一门生意,很多事情是这样运转的。
又过了差不多五年,我慢慢意识到,北电当时管理层所代表的一些东西,并不完全符合我自己真正相信的那一套。
说实话,我原本一直以为自己会在北电待到退休。
后来我加入了安捷伦之后分拆出来的那家Agere Systems。
乔迪:我记得Agere。
查理:后来Agere被LSI收购,LSI又被安华高(Avago)收购,最后安华高变成了今天的博通。
(聪投注:LSI在当年的半导体行业里地位很高。英伟达创始人黄仁勋在1993年创业前,也曾在LSI工作。后来英伟达早期融资时,LSI时任CEO威尔弗雷德·科里根(Wilfred Corrigan)还亲自把黄仁勋引荐给了红杉资本创始人唐·瓦伦丁(Don Valentine)。黄仁勋后来回忆,科里根当时是直接拿起电话说:“我要给你送去一个年轻人……你给他投钱吧。”此后,红杉资本与Sutter Hill Ventures共同参与了英伟达的早期融资。)
所以这一路走下来,其实非常精彩。一直到2000年代末,我先后带过工程团队,管过产品,也开始真正去经营一块业务,后来又进一步负责全球产品业务。
再往后,又有一位导师问我,你做过销售吗?
我说没有,而且我也不想做销售。我有博士学位,我想继续管业务,继续经营一门生意。
但他说,不行,你得真正理解销售是怎么运转的,也得学会怎么去带一个全球团队,把业务真正推起来。
后来我确实得到了一次机会,去管理一个全球销售组织。那段经历,也让我学到了非常多东西。
从陈福阳身上学到最重要的事
乔迪:后来你提出了一个叫“360销售”的概念,简单说,就是你想把销售背后的逻辑和方法,变成一套更有体系、也更能量化的东西。
查理:对。再后来,我遇到了陈福阳(Hock Tan)。他是我现在的导师,算下来,已经带了我十二年多。
到了2020年,也就是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有一次我们两个人一起下班,就站在外面的停车场里。那时候办公室里几乎没什么人。
他突然对我说,我想让你来管运营,做首席运营官。
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这工作我可不想接。
而且那还是疫情刚开始的时候。说实话,那可能是最难接手这个岗位的时点之一。你没法出差,不是每个人都能稳定接上宽带。
那时候我们开的那些Zoom会议,经常是听不清、断断续续,讲着讲着就掉线。而整个供应链又几乎都在亚洲以外的不同环节上拉得很长。
但你回头看就会发现,我人生里这些重要的转折,几乎都和那些你主动去请教、主动请他们做你导师的人有关。正是这些人,一步步参与了我职业路径的塑造,也塑造了我这个人。
我对他们每一个人都非常感激。
乔迪:这很有意思。因为在这个行业里,大家也都知道,你自己也是一个非常好的导师。有一个词叫allyship,就是一种愿意站出来支持别人、帮助别人、替别人搭桥的角色。很多人都说,要了解这个词,去看看查理就知道了。在你看来,什么样的人算是ally?
查理:我觉得这件事特别重要。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完全靠自己单打独斗成功的。
你当然需要导师,同样也需要盟友,需要那些你可以依靠的人。
很多时候所谓盟友,就是当你遇到很难的决定,或者你真的需要别人帮一把的时候,你可以很自然地说一句,乔迪,这件事我确实需要你,你能不能来帮我一下。
当时你来找我,说想让我参与这个allyship项目,尤其是为了支持工程领域里的女性,这件事对我来说非常触动。
我有三个女儿,还有一个儿子。所以我最先想到的是,不管是在工作里,还是我当年读工程学院的时候,女性的比例都太低了。
以我那个年代来说,工程领域里的女性可能连10%都不到,很可能连5%都没有。
但我一直相信,如果我们能真正把人口中的另一半也带进来,那会激发出多少新的创造、新的创新、新的发明。
所以当你来找我,说我们一起做这件事吧,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这至少是我应该做的,而且那时候我自己也在公司内部推动几个类似的项目。
更广义地说,我会觉得,我们每个人其实都需要盟友,而且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机会。
乔迪:你刚才提到了陈福阳,说他是你的导师。
查理:对。
乔迪:那我们就多聊一点他吧,给我们讲点“内部消息”。
Hock在这个行业里几乎已经是个传奇人物了,他的成功纪录惊人,华尔街也一直很认可他。跟我们讲讲,真实的他到底是什么样。
查理:Hock真的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当然,他是卓越的领导者,也是一个很有远见的人。
不过我其实更想先讲一个故事,就是当年我怎么请他做我导师的。
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吗?要主动去选择自己的导师。我一直觉得,这件事特别重要。
那大概是十二年前,就在这间办公室里。
我来找他,对他说,Hock,我职业生涯能走到今天,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我一直都有一个可以回去请教、给我建议的人。
现在,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他当时看着我说,这是什么意思?我不做这种事。
我说,你会做的。我已经选你当我的导师了,以后我会不断回来找你,请你给我反馈,给我意见,回答我的问题。
直到今天,我几乎每天都还在从他身上学习。
Hock有一个特别可贵的地方,就是他非常直接,你永远知道自己在他那里处在什么位置。
他也极其果断。这其实是我从他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因为工程训练教你的,恰恰是另一套逻辑。工程会教你慢下来,先分析,把方程解出来,把根源找清楚,然后再往前走。
但商业世界不是这样。商业世界不给你这个时间。
你如果一直按那种方式来,最后往往就会落到别人后面。
所以我从Hock身上学到的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就是要果断。犯错没关系,但重复犯同样的错误,不行。
说真的,我觉得光聊Hock这件事,就值得单独做一期播客,甚至可以做成一个系列。
他真的非常了不起。我从他身上学到了太多,也一直心怀感激。
延期交付的真实决策例子
乔迪:那我换个问题。有没有哪一次,你必须把一个很难听、很不好接受的事实告诉团队,甚至告诉你的老板?
查理:有啊。
我记得那是我刚接任公司首席运营官的第二周。那时候我们天天都在开那种疯狂的Zoom电话会。
我很快就意识到,订单积压的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供应链和全球运营团队能承受的程度。
当时我的全球运营团队慌的不行。他们说,订单一直在进来,可我们根本跟不上。
那时候我们的交期大概是二十周左右,但我们根本做不到按原计划发货。
我记得就是在那个时间点,我根据自己从Hock那里学到的东西,做了一个决定。我说,我们把交期直接拉长到五十二周。
全球运营团队一下子就松了一口气。他们说,这下终于能喘口气了。因为这样一来,我们就多出了整整三十多周的时间,可以去做规划,也可以去锁定晶圆、基板和后段产能。
但接下来,我就得去面对各个业务部门和销售团队,告诉他们,我已经决定了,我们要把交期延长到五十二周。
他们几乎当场就炸了。大家说,天哪,你这是要毁掉这个业务,你会把整个生意搞砸,不能这么干。
我当时心里想,不行,我最好先给Hock打个电话,告诉他我刚刚做了这个决定。
我打给他说,Hock,事情是这样,我刚刚决定把交期延长到五十二周。
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他说,很好,那我们就看看接下来会怎样。
就这一句。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后来我们也再没有回头。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这当然是一个非常重的决定。你不可能轻轻松松、单方面告诉客户,原来答应你的时间,现在我要改了。但在我们当时面对的局面下,其实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也正因为我们这么做了,才真正给后面的执行争取到了时间,让我们能把事情做对,也能优先去帮助那些真正急需供货的客户。
很多时候,他们只是缺那颗“黄金螺丝钉”,而在某些场景里,那颗“螺丝钉”恰恰就是我们的芯片。
所以,不管是公司还是我个人,都从那次经历里学到了很多。但坦白说,那绝不是一段轻松的经历,无论对内还是对外都是这样。
理解风险与“可持续特许经营”
乔迪:在这个行业里,刚才那个例子已经很典型了。说的更广一点,风险本来就是这个行业的一部分。
你们在规划产品的时候,对应的市场甚至可能都还没真正出现。很多风险,不但大,而且代价非常高。那你是怎么慢慢学会和风险相处的?
查理:我会说,这件事确实会随着时间慢慢变得容易一点。
而你之所以会越来越擅长,本质上还是因为你犯过错。很多东西,你就是在犯错里学会的。
我是在和很多导师共事、看很多领导者做决策的过程中,一点点把这件事学会的,尤其是Hock。
但对我来说,这背后其实还跟一个他教给我的概念有关,叫“可持续特许经营权”。
它的核心意思其实很简单:把业务聚焦在你真正擅长的地方。如果你真心相信一个市场十年后还会存在,那你就应该去投,因为你相信它不是一阵风,而是一个会长期存在的市场。
我举个例子,硬盘业务。
在LSI的时候,我们曾经以为这会是一个很快就会消失的业务,最后会被NAND取代。
那已经是差不多二十年前的判断了。二十年过去,今天我们依然需要大量的硬盘业务。
这也是我现在管理的十六个业务之一。我们还在继续加码,还在继续创新,还在把它往更高一层去推。
当然,这里面也有风险。但这本来就是技术行业的本质,也是半导体行业的本质。
一旦你真正理解一个市场,也真正相信这个市场会长期存在,同时你又相信自己拥有最好的工程师,因为技术最后终究是工程师做出来的——如果你真的有这种信念,那在博通,我们根本不会犹豫。
我们会继续加码,继续往前推。
而到目前为止,这套方法对我们一直都很有效。
失败本来就是成功的一部分
乔迪:你前面提到过一点很重要,就是先接受有些事情你一定会失败,而从A点走到B点,本来就离不开这些失败。
但问题是,当失败真的发生了,尤其是当它发生在更大的尺度上,甚至发生在公众视野里,你该怎么面对?
我觉得这对很多正在听的人都会有帮助。是跌倒了就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走?还是说,什么时候你会意识到,这其实已经在提醒你,该转弯了,该换一种方法了?
查理:这确实是个非常真实的问题。
顺便说一句,我职业生涯里最好的顾问其实是我太太。她一直都是我的伙伴。顺带一提,也是她告诉我,我应该去跟着Hock做事。
她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让我印象特别深的话,就是:“No”的力量。
很多时候,一个“No”本身就意味着失败。你去尝试一件事,结果对方说不,或者事情没成,那本身就是一次失败。
但对我来说,如果你每次都是第一次就成功,那往往说明你还有很多东西根本没有真正去争取。
也就是说,一个人如果有一份完美无瑕的成功纪录,当然这也取决于你怎么定义成功,但在我看来,他多半是把很多本来可以拿到的东西留在了桌面上,根本没有真正伸手去拿。
所以在职业生涯里,在人生里,保留某种程度的张力,我觉得是好事。因为人很多时候就是在这种张力里,才会把自己最好的一面逼出来。
比如说,我们做一个项目,或者一项技术,会先定出规格,说这就是你必须达到的标准。结果一个月后第一次产品评审,团队回来就说,没问题,我们能做到。
那在我看来,这不算成功,反而是一种失败。这说明我们的门槛设得太低了,也说明别人完全有机会追上我们。
所以我一直有个说法,我觉得人生里大概有“七层no”。如果你已经连续碰到了七层no,那就说明你确实该换一种做法了。
但如果你从根上相信这件事值得做,也相信自己最终能做到,那路上就一定会摔跤,也一定会遇到挑战。摔倒了就起来,继续往前走,但同时要调整,要适应。
这又回到了“适应力”这个主题。我觉得自己最强的一项能力之一,就是适应力很强。而这种能力,恰恰是一路走过来的环境逼出来的。
小时候在伯利恒长大,后来去了蒙特利尔,再后来来到湾区。每一次换地方、换环境、换老板,我都必须适应。
所以对我来说,失败本来就是成功的一部分。
大家还是低估了AI最终会带来什么
乔迪:下面我们稍微聊一点技术。
如果让你来改变大家对半导体行业的看法,或者说,帮大家重新理解这个行业,有哪一两件事,是你特别希望大家换个角度去看的?
查理:首先,我们不是做“薯片”的。这大概是很多人一听到chips最先想到的东西。
我真的觉得,新冠疫情和这一轮人工智能浪潮,已经彻底改变了外界对我们这个行业的认识。不只是改变了行业内部或者华尔街对我们的看法,我觉得它其实改变了整个世界对半导体的理解。
大家开始意识到,我们用各种各样的材料造出来这些独特的东西,它们几乎像一种魔法,而且真的在推动这个世界运转。
所以我希望更多人能明白,如果没有这些半导体芯片,今天我们所熟悉的这个世界,其实根本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无论是开车,还是用这些很棒的麦克风,还是通过互联网和社交媒体彼此连接,这一切背后都离不开我们造出来的芯片。
而且随着人工智能继续发展,随着我们从今天这种“数字世界里的 AI”逐渐走向“物理世界里的AI”,我觉得大家还会更进一步意识到,我们这个行业到底在做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我相信,半导体行业此刻正站在一个非常关键的转折点上;我也相信,未来十年到二十年,这个行业会迎来非常大的繁荣。
而我们恰好身处其中,这其实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乔迪:那你觉得,我们现在对AI最低估的是什么?
查理:我觉得,我们整体上还是严重低估了AI最终会给我们带来什么。
现在很多人看AI,更多还是把它当成一个工具。比如说,用ChatGPT或Gemini问几个问题,让它生成几张漂亮的图片、几段视频,更多像是在玩一个新玩具。
但对我来说,AI绝对不是玩具。无论在工作里还是生活里,我现在大概每天都会用十几次、甚至几十次AI工具。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顾问,而这个顾问的能力,正在从高中水平,一路走向本科、硕士、博士,最终变成某个领域里的世界级专家,而且这个过程还在继续。
我觉得,它会彻底改变医疗,彻底改变我们照顾老年人的方式,也会彻底改变未来我们教育孩子、教育下一代的方式。
同时,它也一定会改变工程师的工作方式。而且这种改变,其实已经开始了。
乔迪:我正想问这个。那在博通内部,AI现在具体是怎么落到芯片设计里的?
查理:大概两年前,我们先做了一轮概念验证。
我们想先弄清楚,这里面到底有没有价值;如果有,最合适的工具是什么;又应该放在哪些环节、哪些学科、哪些领域里。
这个范围不只是工程本身,甚至是整个产品生命周期。
结果我们很快就发现,这里面的效率提升空间非常大,尤其是对那些资深工程师来说。
所以从一年前开始,我们决定系统性地把它推进。而且不只是给工程师使用,比如我们内部用Google Docs、Gmail,这些企业级基础设施里,现在也都已经接入了AI。
它正在彻底改变我们的工作方式。
但我觉得,这其实还只是开始。未来三到五年里,我们会看到芯片设计里的很多环节,未必是整个设计流程,但其中相当大的一部分,尤其是验证环节,会被高度自动化。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当年EDA(电子设计自动化)工具出现前后带来的变化。以前电路设计不是这么做的,后来有了EDA,工具开始真正帮上忙。
再往后,EDA和其他设计工具会在AI的加持下,把这件事再往前推进一个层级。
乔迪:那在博通内部,那些已经工作了二十年、二十五年的工程师,是怎么适应这种新工作方式的?
查理:至少在今天的博通,我感受到的一件事是,几乎我接触到的每一个工程师,只要手里还没有AI工具,都会来问:我能不能也拿到权限?
但有权限,不等于你真的会用,也不等于你用得高效。
所以后来我做了一件事。我说,好,不要只是告诉我你们在用,直接来给我演示。
我让团队的人带着电脑到我办公室来,现场打开给我看,他们到底是怎么用的。
来过我办公室的人有现场应用工程师,有软件工程师,也有芯片工程师。你真的会被震撼到,因为它对他们工作方式的改变非常直观。
我举一个现场应用工程师的例子。
我们设计出一颗芯片,交给客户。客户围绕这颗芯片搭建完整系统,等系统跑起来之后,可能会发现有些地方不太对。问题可能出在我们,也可能出在他们,或者出在软件。
这时候,芯片会吐出一个日志,而这个日志往往非常非常长,可能是几十页,甚至上百页的数据。
去年或者前年的时候,工程师还得自己一页页翻,再写脚本,把关键的信息一点点抽出来。
但现在,他们直接把整份日志扔进AI工具里。
结果几分钟之内,不是几天,也不是几小时,而是真的几分钟,工具就会回来告诉你:问题出在这段软件代码,或者你应该这么处理,又或者,我已经替你定位到这里有问题,你去修这里就可以了。
这会从根本上改变我们做业务的方式。所以我对这件事非常兴奋。
构建开放的人工智能生态系统
乔迪:去年12月,我们开过一次CEO会议。当时大家提到了三个可能真正拖慢AI发展的瓶颈。第一个是产能,也就是芯片产能;第二个是存储;第三个是能源。
所以我想问的是,除了这三个之外,还有没有第四、第五个问题?以及,这三个问题到底能不能解决?
查理:我认为,这三个问题本质上都是时间问题。只要给这个行业足够的时间,它们都会被解决。
行业一定会继续投资建新的晶圆厂。不管是前端的代工产能,还是后端的基板、T-glass 这些环节,最后都会一步步补上。
今天这些确实都是现实中的瓶颈。我会把它们都归到产能问题里,只不过很多瓶颈其实更多出在后端,而不只是前端。
存储也是一样。问题不是能不能解决,而是建设本身需要时间。无论是新建工厂还是扩产,通常都要两三年。
电力也是同样的逻辑,核心还是时间。
所以我觉得,再往后看两到三年,这些产能瓶颈大概率都会逐步缓解。坦白说,我并不担心两三年之后的事。
我真正担心的,是未来这两年中间会发生什么。
但即便有这些挑战,我依然觉得,这恰恰是一个赢下来的机会,也是一个把AI继续往前推、进一步加速的机会。
乔迪:所以你的意思是,短期内挑战还是会很大。
查理:短期内一定会有挑战。产能会有,但还是跟不上正在涌来的需求。
问题在于,这里面到底有多少需求,是先把单子下了、先把数量占住的?换句话说,有多少是真正现在就需要的,又有多少其实只是基于预期,先把资源卡住。
乔迪:明白。也就是说,里面有一部分更像是提前占位,而不一定都是真实的当下需求。
查理:没错。这是短期的情况。
但从长期看,我相信我们最终会有足够的产能,也会有足够的资金和其他配套条件。
我自己一直非常推动的一件事,就是建立一个开放的生态系统。
我觉得,互联网之所以能这么成功,电力之所以能这么成功,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它们是开放的。
不是全世界只有一两家公司能做这件事,而是整个生态把所有人都连接了进来。
八十亿人当然不可能都去创新,但开放的生态可以把最聪明的公司、最优秀的人聚到一起,最后共同搭建出我所相信的、开放的未来AI系统。
这件事我非常有热情,也会一直往前推动。
我本科做毕业设计的时候,研究的就是以太网。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但你看今天,以太网重新回到了云计算的核心位置。更重要的是,它也重新回到了AI的前端和后端。无论是scale-out、scale-up,还是scale-across 网络,这些都让我非常兴奋。
我相信开放平台。我也相信,创新之所以能够被加速,靠的正是这种开放。这是我觉得接下来必须继续推动下去的一件事。
乔迪:那你怎么看AI的风险?作为一个普通人,作为一个人本身,你最担心AI的什么?
查理:如果把时间往回拉二十五年,互联网刚出来的时候,其实也是这样。直到今天,互联网依然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甚至有很糟糕的一面。
它确实带来了很多非常好的东西,但也确实带来了很多并不那么好的东西。我觉得AI也会是这样。
AI 本质上是一项技术,而且我认为它是一项非常了不起的技术。顺便说一句,这其实不是一项全新的技术,它已经存在几十年了。
只是今天,我们终于有了足够的算力、网络和通信能力,能让它以一种对人真正有用的方式运行起来、互动起来。
总体上,我认为AI带来的好处会远远多于坏处。
但我觉得有一点确实需要保持谨慎,就是我们究竟要给AI多大的自主权。因为AI现在已经非常有能力独立做决策了。
如果让我粗略判断,我会说,可能有90%到95%的AI,最终都会被用在好的方向上。
只要我们能建立起合适的方法,确保它被正确使用,我总体上还是相信,AI会像互联网一样,最终成为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乔迪:但愿如此。
查理:对,但愿如此。
如何定义有意义的人生
乔迪:当然,从外面看,一个人的成功很多时候会显得很顺,甚至很光鲜。你显然也是公司内部和整个行业里都很成功的一位领导者。
能不能讲讲,自己一路上做过哪些让你觉得并不轻松的取舍?以及,对那些同样很看重家庭、但也想去追求一份有挑战、有上升空间职业的人,你会给什么建议?
查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有一个对的人和你一起走。
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非常幸运,也非常有福气,在大学时就遇见了我太太。我们结婚很早,到现在已经三十三年了。
我们当时很早就有一个共识:我会更专注地去追求职业这条路。
但这样做的代价也很明显,就是你没办法像自己希望的那样,把那么多时间留给最亲近的家人,也没办法留给更大的家族。
这是一种你必须接受的牺牲,也是一种夫妻之间、最后也是整个家庭共同做出的决定。
对我来说,这样的安排在当时是对的。
后来我们从蒙特利尔搬到湾区,那又是一次新的决定,也是一种新的牺牲。因为当时我妹妹、我的姨妈舅舅、表亲,还有我太太那边的家人,大家都在那边。对我们来说,那真的是一次很大的迁移。
但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我们是全家一起做出的决定。
现在回头看,整体而言,我们对结果是满意的。它最后成了一件对整个家庭都很好的事。
而且我也希望,我们今天获得的这些成功,最后能去帮助更多人,尤其是在教育这件事上。
乔迪:你有四个适应得非常好的孩子。还有一个儿子也跟着你去了协和大学,后来也拿到了博士学位,对吧?
查理:对。
乔迪:所以很明显,你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很强的榜样。你觉得,如果问他们,他们会不会说,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查理:这个问题你应该直接去问他们。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回答。
但对我来说,我希望我们做成的一件事,是让他们能够站在我一路走来的那些经验和教训之上,再往前走一步。把我从人生和职业里学到的东西,变成他们的起点,然后走得更远,变得更有韧性。
但更重要的,其实不是这个。我更希望他们始终保持谦逊,也始终愿意去帮助别人,尤其是在教育这件事上。
乔迪:说到最后,你会怎么定义成功,怎么定义有意义的人生?
查理:这是个很好的问题。
回到最开始,我小时候在一个很小的地方长大。对我来说,成功从来都不是钱的事。不是说你钱越多,你就越成功。
这一点几乎已经写进我的DNA里了。我也知道,我的孩子们现在心里也有这件事。这一点我很欣慰,我太太也是一样。
对我们来说,成功首先不是赚多少钱,而是不要让你爱的人失望。我觉得这件事特别重要。
比如说,家庭对我很重要。我答应过父母的事,就要做到,不让他们失望。小时候我妈妈跟我说,你要考到90分以上,要做第一名。后来我不让她失望,对我来说,那就是成功。
再比如现在,和团队在一起时,我们说我们要最先把产品推向市场,我们要做出别人至少一年、两年都追不上的能力。如果最后真做到了,那对我来说也是成功。
至于金钱、利润,当然也重要,但它们是第二位的,而且往往是后面跟着来的结果。
如果你把顺序倒过来,从钱出发,也不能说一定错,但那不是我从小被教育出来的方式,也不是我用来安排自己职业和人生的方式。
最后的快问快答环节
乔迪:很好。那最后我们来一个收官快问快答,你就按第一反应回答。
第一个问题,如果让你重新回到二十五岁,你会更想活在我们当年长大的那个年代,还是更想在今天这个时代重新二十五岁一次?
查理:这个问题很简单。我会选我们当年长大的那个年代。我一件事都不想改。
乔迪:为什么?
查理:你开玩笑吗?
我觉得,在那个年代长大,人与人之间是真正面对面地相处,而不是周围全是这些很棒的“玩具”。
对我来说,那段时光非常珍贵,也非常美好,我不会拿它去换。
那是我大学毕业的时期,是我结婚的时期,也是我开始有孩子的时期。所以我真的一件事都不想改。
乔迪:那有没有一本书,或者一个想法,是你会一再回去看的?
查理:有一本我很喜欢,也会反复回去看的书,叫《卖掉法拉利的和尚》(The Monk Who Sold His Ferrari)。
你可以去看看,真的很不错。这本书讲的是一些很恒久的智慧。大致是说,一个CEO卖掉了自己的法拉利,然后去做了和尚。
乔迪:你最希望团队怎么评价你?
查理:对我来说,他们怎么评价我,其实没那么重要。更重要的是,他们在我不在场的时候,会怎么做。
这是我从一位导师那里学到的东西。
他跟我说,永远要确保自己做的是对的事,而不是只是把事情做对。
在遇到他之前,包括我自己在内,我们一直被训练的是“把事情做对”。尤其做工程的人就是这样。这段代码要怎么写对,这个电路要怎么设计对。
但后来我从他那里真正学到的是,尤其当你在经营一门生意的时候,更重要的是做对的事。
所以这也是我一直对团队讲的话。
说到底,他们怎么评价我,真的没那么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我们是不是在为员工、股东、客户做对的事。
乔迪:那你的孩子呢?你希望他们怎么说你?或者怎么想你?
查理:好爸爸。
乔迪:有没有一句你很认同、也一直在践行的话,或者一种你努力坚持的生活哲学?
查理:我会说,就是:果断,适应,然后前进。
乔迪:你每天有没有什么固定习惯,能让自己稳下来?
查理:有三件事。
第一,早上起来先锻炼。这个习惯其实是疫情期间养成的。新冠那段时间反而给了我这个机会,现在我非常喜欢。
第二,我会给我妈妈打电话,而且必须是视频。
第三,晚上睡觉前我会祈祷。
乔迪:如果你今天没有在做现在这份工作,你觉得自己会在做什么?
查理:大概会去教书吧。我挺喜欢这件事的。
乔迪:我能想象,你应该会是个很好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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