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卓给自己私募生涯的第一只产品,起名“维纳一号”。
诺伯特·维纳(Norbert Wiener),控制论的创立者。1948年,这位数学家在《控制论》中提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思想:在充满噪声和不确定的环境里,系统不靠预先看清一切来达成目标,而是靠不断接收反馈、不断修正动作。
“控制论”(Cybernetics)这个词,源自希腊语里的“舵手”——在风浪中不断校正航向的那个人。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中科大电子工程与信息科学系出身的投资管理人,读研究生时真的接触过导弹的相关项目。
可以想象,这个名字不是文人式的致敬,倒像一种投资底色的声明——童卓的整套投资体系,确实跟控制论血脉相连。
应该说,童卓的履历,在国内管理人中实难找到第二份。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本硕;7年实业,创办和参与经营过电子和信息安全公司,画过PCB、设计过芯片、写过软件和算法。
后来转身投资,从东方证券、华夏基金研究员做起,曾任东方红资管权益研究部总监、私募投资部副总。
后来跟随陈光明加入初创的睿远基金,担任私募部门总经理。
2023年,再一次清零,创办彤心雕珑。
三次重启,每一次都是在上一段已经成功的时候,主动离开。
在跟童卓深访之前,听了一场他与一位业内大模型专家的小范围交流。
讲起硬核科技和产业趋势,激情满满,把一堆硬核的技术名词夹着有趣的比喻,让一众投资人听得津津有味。
尤其是讲到自己如何调教AI写代码做系统,把AI native到了整个投研之上,那种兴奋感是富有穿透力的。
于是约了5月上旬的交流。彼时,他的净值正一路新高。
近四个小时聊下来,有几点感受格外鲜明。
第一,“反馈与控制”这套东西,在他身上是有体感的。
他读研时接触到导弹相关项目,在此过程中他慢慢明白,导弹打出去,不靠出发前看清一切,而是靠飞行中不断接收信号、不断校正……最终命中。
这段经历,让他很早就明白:这个世界太复杂,要认清楚,是非常困难的。
到达目的地和完全能够认清楚途中经过的环境完全是两码事。很多时候,即使到达了目的地,对于经过的“真相”未必能够认识得清楚。
所以听他讲投资中的反馈与控制,你会有一种严丝合缝的感觉——在一个谁也看不清终点的混沌市场里,与其执着于算出真相,不如老老实实在正确的位置架好传感器,跟着反馈一路修正。
这个结合点,大约是我们听过的、对“当下到底该怎么做投资”最有说服力的回答之一。
第二,是他对“深入产业”的理解和做法,要彻底得多。
童卓是科技产业里出来的,在行业里创过业。他谈科技,确实是真懂。
知道“真懂一个产业”是什么分量,所以他去找到消费、医药、互联网里和他同等量级的产业老法师,请来一起做合伙人。
而且“深入产业”在他这里不只是投研理念,你会发现他找什么样的合伙人、定什么样的分配制度、连那套AI投研系统怎么搭,背后都是同一件事——一切围绕“离产业更近”去组织。
它渗透在公司的每一层,而不只是停留在调研。
第三,他是个价值投资者,但是懂得对于价值投资如何学习,理解和反思。
童卓很热爱哲学,在对于哲学的学习当中,他谈的最多的是学习,理解,反思,批判和重建。从这个角度看,他是一位价值投资者,且并不教条。
他非常看重产业研究,深入实业调研。聊得越深越能感觉到,怎么看一家企业、怎么算一笔账、怎么权衡风险和回报,这些二级市场最基本的功夫,童卓是熟的。
对基本面和估值的恪守,有清晰的来处——彤心雕珑的介绍资料里,专门有一页写着“牢记估值”:价值投资最重要的是买得便宜,既要买好的,更要买得好;安全边际不仅是风险控制的手段,也是回报的主要来源。
第四,在童卓看来,投资主要是两个杠杆:一个是智力杠杆,一个是资本杠杆。首先是要把智力杠杆做强。
在人工智能时代,智力杠杆包含了人和人工智能两个部分,未来如何把这两个部分很好地结合起来,是做好智力杠杆的首要问题。
这种系统构思和执行,大约得是一个科技背景、理解AI、还亲手做过企业、同时真懂基本面投资的人,才能做到。
坦率说,很难给童卓定义。
如果非要找一个参照,他身上可能有价值投资者的基因,又有德鲁肯米勒(Stanley Druckenmiller)与索罗斯(George Soros)的味道。这两位传奇投资人都以判断灵活、敢于根据市场反馈快速纠错著称。
聪明投资者(ID: Capital-nature)把这场深度交流中最有获得感的部分整理出来,保留了童卓富有个性的表达语气,希望如见其面。And 那场最具代表性的精彩投资案例尤其推荐一读!
把投资当手艺来做
聪投:在睿远时管大体量资金的风格,跟现在管彤心的风格,差异会比较大吗?
童卓:资金的体量不同,你所采取的战术性动作是会有区别的。
越大的资金体量,你对贝塔的考虑会更多,要对大周期提前布局。因为一只个股对组合起不了太大作用,你必须看500亿市值以上的公司。
而且大钱一旦出错,纠错成本极高,所以你的每一步都得顾忌。就像开重型卡车,要考虑车长车宽,很多路没法走。
小钱就不一样,纠错成本低,可以更灵活,游刃有余。
聪投:所以,相对重型卡车,你会喜欢开跑车?
童卓:那也不是。我是把投资当手艺来做。
大钱有大钱的限制,你没有办法去研究那些很早期的成长股,你的精力必须放在一些大市值公司上。
但那些从小长大的公司,研究起来才真的有意思。
你看对了一个东西,看着它从小种子长成一棵树,那不仅仅是赚钱,那是一件很漂亮的作品。
聪投:我能不能这么理解,所以你对现在这个时代是非常兴奋的?科技公司成长周期比以前快很多,研究能很快得到正反馈。
童卓:这是第一个兴奋的点。第二个是,变革时代一定会埋掉一批优秀的公司,就像当年的“漂亮50”。它们当时都是最好的公司,但时代一翻篇,估值和逻辑都回不去了。
对我来说,我喜欢去研究很多的新事物。
聪投:你不喜欢被“埋”在某一类资产里,这种警惕,是一开始就有的,还是后来慢慢形成的?
童卓:我最喜欢的三门学科是数学、物理、哲学。
如果用哲学的思考范式来看投资——哲学的路径是:学习、理解、反思、批判、重建。
我学信息论出身,我们知道这个世界是混沌的、变化的、不可测的。任何一种信仰或理念,一旦失去反思批判和重建的能力,就会变成执念。
聪投:你大学是电子专业?那时候就开始看哲学了?
童卓:对,我那时候特别迷黑格尔。
起点其实是概率论。这个世界不是确定的,它是混沌的,是辩证的。
但在混沌世界里如何前行,这个问题就变得很关键了。
因为人的理性有很大的局限性,科学知识绝大部分是可以被证伪的,只不过是有用的。所以,绝对不能墨守成规,所谓的“框架”很多时候会变成“作茧自缚”。
核心是如何建立自己的观测系统和反馈系统
聪投:在混沌里前行,你最早是怎么找到方法的?
童卓:读研究生接触导弹项目那会儿。我们就知道导弹的飞行要经历的环境是复杂的、无法预测的,必须依靠控制与反馈。神经网络也是可以反馈控制系统。
聪投:但实际上你之前做模拟的时候,肯定把气象等各种情况都考虑到了,对吧?
童卓:后来你发现,情况有无数种,根本没办法穷举。导弹打出去,不要再试图搞清楚环境了——你搞不清楚。只有在参数当中寻找主要矛盾,重新进行校准。
主要矛盾变了就赶快变,不要纠结。
导弹飞行的过程当中,就算你在上面装个摄像头,你都不一定能看得清楚周围是什么环境。你要做的就是收集信号,调整,赶快调整。
维纳的控制论对我影响很大。
导弹在空中飞的时候会做出很大的漂移,看起来都不对,但它还是能打准。这就是控制与反馈。
很多人做投资想寻找真相,事实上在那个过程当中你根本搞不清楚真相,连你回过头去复盘,都不一定能总结得对。
卡尔·波普说历史是贫乏的。历史都是带着人的观念写出来的,100个人对同一段历史可能有100种解释。
所以我对轻易说“我已经掌握第一性原理”,是保持警惕的。
聪投:自从马斯克说了之后,大家引用“第一性原理”就特别多了。
童卓:但你可以看德鲁肯米勒和索罗斯,他们没有这个问题,一直非常灵活。霍华德·马克斯现在也比以前开放多了。
一个人必须要有反思批判和重建的能力,投资也一样。
所以我在内部说,你不要认为你能抓住主要原理,我更关心的是:你如何建立自己的观测系统和反馈系统。
核心矛盾是什么,“传感器”装在哪里,通过什么东西去观测这些变化——我更相信这些东西,这才是关键。
传感器要具体到行业,也要具体到公司,两个都需要,这就看你的本事了,老法师就知道要在哪里装。
聪投:今年3月那次大跌,很多科技股被打出阶段性低点,你在底部加仓——那个过程当中,你怎么收集信号、怎么校正反馈的?
童卓:那个时候我只注意一件事:产业趋势。
我就在看产业趋势的加速度有没有变慢。只要加速度还在变快,没有下来,我就不动摇。
但这里有个关键点,你有认知,知道要搜集哪些信号,然后贴近产业,迅速调研,搜集关键信号。
这就是为什么叫“基于产业研究的价值投资”。你真的要懂,要理解,要做研究,要吃准它的加速度没有问题。
如果你对这个事情没有认知,相当于你在产业里没有“传感器”,你不知道如何飞。
市场上大家听到的那些消息,其实都是飞行过程当中的噪音,就像气流的扰动一样。
所以要在正确的地方树立好传感器,去探知你真正需要的信号,而不是那些噪音。
我在科技行业的“传感器”很多:了解技术行业的最新进展,不断调整认知框架;通过大模型搜集和分析行业信息,判断趋势发展的关键节点和发展速度等等。
通过这些信息的反馈,让我找到目前产业的位置和投资所处的阶段。
因为我以前经营过电子行业的企业,画过PCB,设计过芯片,做过软件,都干过。这些目前对于我研究中的认知是非常有帮助的。
当前价值投资面临的挑战,是风险识别能力要求更高了
聪投:之前听你小范围交流谈AI产业趋势,感觉你是我见到坚守价值投资理念同时又深刻理解且全力拥抱AI,最自洽的投资管理人之一。
但就价值投资而言,现在感觉面临挑战挺大的,你怎么看?
童卓:价值投资的原理一直没有问题,自身有“价格终将反映价值”的商业逻辑做保证,是大概率、可重复的投资方式。
这几年最大的挑战,主要来自宏观经济本身,中国宏观经济和经济结构发生了变化,对风险识别能力的要求,比之前要难很多。
应对的方法其实很简单,你必须强化你的风险识别能力。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坚持以往价值投资的道路基础,要强调是基于深度产业研究的价值投资。
“深入产业”意味着真的要理解,真的能建立那种观测反馈和控制系统。这是关键所在。
价值投资的定价原理是有效的,但对产业的观察方式要变。
2015到2018年,移动互联网基本成型,是“从1到n”的阶段,大晴天飞导弹,光线好、目标明确、万里无云,基本上只要坚持打出去不乱飞就行。
但现在是阴雨天,剧烈变革,这时候控制与反馈就变得非常重要了。
如果你的投资方式是“以终为始”,出发之前必须先看到终点,你就不适应了。因为在这种环境里根本看不到终点,飞出去就会出问题。
聪投:这其实对价值投资者提出了更进一步的要求。
童卓:说实话,价值投资的门槛是相当高的。
你真正能做价值投资,可能都是40岁以后的事,因为你至少要经历过两三轮周期,否则风险定价能力很难上去。
第二,你要在产业里干过很多年。
第三,价值投资要逆人性、逆周期,你没有一定的经济基础是很难的。否则就容易被人性的弱点裹挟,那很难。
我们的合伙人都要在产业里干过15年以上。你必须做过产业、做过生意,你必须既懂产业,又懂投资。
聪投:你说这几年风险识别的要求比以前高很多,到底是什么变了?
童卓:两件事变了。
一是新旧动能在切换。传统行业以前基于平稳增长、人口红利、渗透率提升这些线性外推的逻辑,现在受到了挑战,那套价值认定方式比以前困难了。
而新动能技术路线变化非常快,热点此起彼伏,利润在产业链不同环节里不断游移,它没有进入稳态,你很难用DCF去估。
所以无论旧动能还是新动能,对内在价值的认定都比以前更困难了。
二是市场结构。现在A股量化交易的比例、加上散户比例都比较高,这两个叠加在一起,导致股价偏离内在价值的时间和幅度都比以前大,定价比以前困难很多。
但哲学上讲,这是一体两面。定价失效的时间和空间比以前更大,反过来,如果你真的具有风险定价能力,能够做出内在价值的判断,盈利的空间和速度,是有可能比以前更快的。
当下AI的核心矛盾仍然出在算力上
聪投:能不能再帮大家刻画下,当下AI产业发展到底处在一个什么趋势和位置当中?
童卓:AI现在的情况是,脑力跑在了体力之前,即模型的能力,跑在了算力之前。
实验室里最好的模型,每一次发布都要面对乘以10亿用户、再乘以几倍的token,而模型参数现在是万亿级别的,一发出来,算力就不够了。
第二层,体力又跑在了糖分供给之前。要供给这么大的算力,现在的零部件和设备也不够。
从技术上分,大语言模型(LLM)这个领域,2024年底之前还有很多科学的问题没解决,所以那时候我们不参与。
但到了2024到2025年,科学性的问题基本上少了很多,剩下的都是工程问题。
所以在LLM这个领域,矛盾已经收敛了,核心矛盾就在算力。算力只要够,加上工程能力和应用是可以推广开的。
这意味着,对研究本身来说,LLM已经是红海了,要发论文、做学术研究难度高了很多;但工程和应用是蓝海。
还有科学问题没解决的,是多模态和世界大模型——那两个方向可能是现在论文高产的领域。
所以机器人需要世界大模型的进一步成熟,这种世界大模型大概率没有这么快成熟,它里面还有很多科学问题,而科学问题解决的时间点是不可预测的。
LLM领域有一件划时代的事,就是AI写代码的能力,它的意义绝不是干掉程序员。我们的操作系统、Office、浏览器,都是编程做出来的。
AI有了写代码的能力,意味着它在数字世界里,有了像人一样制造工具和使用工具的能力。
这是质的飞跃。所以在To B领域,它会发展得非常快。
现在的核心矛盾仍然出在算力上,这个矛盾可能需要两三年去缓解。
所以人工智能未来可能还要再经历两到三轮大的曲线:这一波是大语言模型的红利;接下来是多模态、世界大模型,配合着机器人的到来,但那边还有很多科学问题要突破,需要时间。
这样一轮一轮走完,才会最终走到一个更高的高度。
当然,现在这里面的股票鸡犬升天,肯定有一些是有问题的;但反过来说,也有一些东西长期看可能依然比较好。
现在最冷的和最热的地方,两边研究都非常有价值
聪投:如今所有人都涌进AI了,包括消费的、做宏观的都进来了,赛道很拥挤,你现在在想什么?
童卓:就呆着,我就呆在里面。因为产业趋势没完。
顶部一定是由最乐观的人打出来的,就像2015年最后,全民涌进去,大量申购ETF,那才是顶。
但是对于投资,最冷的和最热的地方都是有价值的。
聪投:怎么看当下景气度很高的算力,光模块等领域?
童卓:景气度是很高,但涨价有两种类型,本质完全不同。
第一种,是由供给刚性导致的涨价,它本质上跟当年的多晶硅一样,没有创新,就是供给紧张推上去的。这种涨价很危险。
第二种,是由创新驱动的涨价,是因为创造了很多附加值,所以涨价。这种涨价是有道理的。当然还要看,涨价的幅度跟它创新的程度匹不匹配。
对第二种的研究,专业壁垒很高,比如它的技术创新到底还有多少空间,还能走多远?它是不是真的创造了一块钱的价值,自己只收了三五毛?
我自己更喜欢后一种:有创新力、但又能克制,多创造一块钱的价值,自己只赚两三毛,这种企业是良性的。
聪投:景气度在的地方,大家算估值的时候,用未来收入折算回来,好像估值也还可以接受?
童卓:但我们已退出了一些领域。有些地方就不要再进去。
如果单纯是由阶段性供给刚性导致的涨价,那现在你一定要做一个假设:毛利率砍一半,它的量能增长5倍以上吗?能不能抵御住毛利率的下滑?
这个问题想清楚了,你才能待在里面。
聪投:不去那些地方了,那你现在在看哪些板块?
童卓:我们现在很重视医药、消费、互联网的布局。
因为现在很多CSP(云服务商)是被高价存储给压制住的,什么都贵。但一旦存储涨到顶,那些CSP是会受益的,他们的利润预期会首先开始反转。这个时候反而是要高度关注的,找好时间点再进去。
消费里面有很多公司的股息率已经到4个点以上,我已经在腾一些仓位,慢慢买合伙人推荐的消费里的一些东西——不能急,慢慢来。
就像投资里经常说的,既有眼前路,又有长远局。
很多人把消费都剁完了,揣着现金站在门口,心里还在犹豫要不要进来……那些东西我当然要去看一看了。
聪投:我觉得你比较在意周期节奏的把握,该赚的时候没浪费时间,后面又可以从容去捡那些两年没怎么涨的东西。
童卓:这是一个撕裂的市场,撕裂的市场一定有机会。
在那些跌得多的地方,肯定有被错杀的东西;而那些涨上去的东西里面,我们严格执行投资纪律。
聪投:投资纪律,比如说?
童卓:会注意ROIC,注意估值,注意股息率。
给大家一个最基本的原理,如果你的组合长期ROE或ROIC维持在15%以上,整个组合的估值能控制在10到15倍以内,股息率还维持在3个点以上,这个净值曲线拿出来是很厉害的。
所以组合中有些估值不合适的,我们会剔除出去。
聪投:A股消费现在很冷,但你会不会担心它就一直这样下去?
童卓:肯定会有新东西。而且你要知道,在A股有个很有利的条件,没有做空的力量。
你呆在里面只输时间不输钱,从安全角度是够安全的。
现在最冷的和最热的地方,两边研究都非常有价值。
合伙人讨论时,风险回报率是关键的指标
聪投:你做过实业,然后转向投资,是怎么做这个选择的?
童卓:因为我喜欢读书,喜欢思考,不喜欢世俗那些繁琐的事情——应酬,组织大量人员,跟很多人打交道。
做企业做到那个时候,我就不想做了。我要找一个我特别喜欢的事情。很幸运,世界上有投资这个职业。
我做企业的时候就开始接触投资,后来觉得尤其是二级市场,它给了你一个无拘无束、很公平的参与方式,你不需要在里面搞出一个复杂的商业组织,不需要把自己不喜欢的那些东西强加在上面。
做彤心也是这样。世界上不缺一家私募公司,但它的意义是,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和组织。
我们没有KPI。我给每个来的人推荐有部片子叫《徒手攀岩》,男主的生命状态非常好,不怨天尤人,无所畏惧,对热爱全身心灌注。
投资有时候就是这样,它可以给你一种很自由的生命状态。
聪投:从这个角度看,理论上你对产业是无所禁忌的,并不完全限制在科技?
童卓:行业上无所禁忌,方法论也是相通的。
但做投资的人必须对自己诚实。我在科技行业,可以很快建立控制反馈系统,知道怎么建立信号和反馈,如何去观察和学习。
在消费、在医药,我建立不了。很容易出错,因为没有这个能力。
但我有识人辨人的能力。所以我们找了其他合伙人,靠团队的力量。
聪投:几位合伙人覆盖领域主要是?
童卓:主要在科技、消费、互联网、医药等领域。
我们这里没有老板文化。在他们擅长的领域,我就充分尊重他们的专业,因为投资比的是胜率。
在一个70%胜率的人面前,一个60%胜率的人是没有价值的。不要以为60%胜率的人和70%胜率的人合作能够提高胜率。
我们这个行业绝不是堆人头的,最明智的方式,就是让胜率最高的人做决策。
聪投:合伙人之间有分歧的时候,怎么做决策?
童卓:我们不定期讲报告,所有人都参与。每位投研合伙人讲发现的机会,讲清楚风险回报比。
收益率不是唯一的指标,风险回报率才是更关键的指标。这是我们提供研究标的时共同的标尺。
聪投:我觉得压力挺大的,你要在自己高置信度的赛道和合伙人的赛道之间做平衡。
童卓:我的压力反而不大。因为机制和文化的设置让大家利益一致,最后都是为组合做贡献。
我们这个行业本质上就是两个杠杆:一个智力杠杆,一个资本杠杆。
投研团队一起构建同一个股票池,大家把智力成果贡献出来。智力成果最大化,对持有人才是利益最大化。
聪投:找到对的人很重要。
童卓:是的。正确的道路,要找到正确的人,配合正确的制度——我是做企业出来的,深知这三点的重要性。
既然走主观,你就要基于产业的深度研究,要有这种人请过来,要有组织和制度去匹配,只有这样才是长治久安。
聪投:我觉得这跟创始人的基因有关系。
当时跟梁文锋交流时,问他幻方内部怎么考核,有没有末位淘汰。他说没有。
我问那怎么评估一个人的工作?他说,我们在招的时候就非常严格,招到的都是我们想要的人;如果他的工作不胜任,那是我没有把他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童卓:我们是严进,但不希望你走——你来了,我就希望你走不掉。
前面讲的产业经验、财富基础那些是硬门槛。
但这三年下来,我们对选人的讨论越来越一致,还多了些标准。比如“德”在前头,很多事情靠互相体谅;比如不要老争输赢。
有些组织是用平凡的人组织起来做非凡的事,靠组织和管理;我们这里是非凡的人做非凡的事,靠制度和文化。
均值回归的时间比以前更长了,主观要学会利用而不是对着干
聪投:你在下手的时候是果决的人吗?是一步买到位,还是慢慢试?
童卓:我不会一把卖干净,也不会一把就买进去,会慢慢校准,看一下趋势。
下决心买还是卖,是基于产业和企业的研究、基于风险定价做出的;但具体执行的节奏,是利用我对二级市场的熟悉。
科技股现在也一样,我在不断地根据风险回报比调整,但这不意味着我不喝这口泡沫;消费我在不断地买,但我也不会一把全买完——说不定后面更便宜、更有性价比。
决策已经下了,动作可以稍微慢一点,灵活去执行。
重点会观察市场的交易行为,尤其是量化。
聪投:这几年好多价值投资者涌到港股,港股也没什么量化,均值回归相对保持了原来的规律。
童卓:是的,港股保持在以前的节奏,但你要注意港股受流动性影响很大,
所以我在港股买,一定要有分红保护,因为不分红的股票更容易受流动性影响。六七个点的股息,拿着也能熬过去。
最具代表性的一场投资战役
聪投:投资这么多年,最有代表性、最能体现你决策风格的案例能分享一下吗?
童卓:讲一个我亏钱的,去年外卖大战里的互联网龙头。
这家公司我们开始买了很多。最早是京东跟他打,我们认为京东肯定打不赢他。
后来等阿里一进场,我们合伙人判断:事情发生变化了。
他说了两句话。第一句:阿里打不赢;第二句:但是这家公司会很难受,会失血的。
这个判断给的相当精准。
我很快就把组合中已经浮亏的标的卖掉了。
原因很简单。我搞不清楚这个周期多长。投资是有收益率的,收益率里面有个因子叫时间,涨跌是不能脱离时间的。
我搞不清楚这个烈度,当时谁都说不清楚。但是合伙人对产业很了解——事实证明这个判断完全准确。
碰到这种不确定因素,我不会选择硬扛。
但卖完出来以后,我们派了两个人去广州——看消费的合伙人和看互联网的合伙人。
他们在短兵相接最剧烈的地方蹲了一个多月,就在那里蹲守调研。
我跟他们说,只要那个地方对阿里稍微不利,或者这家公司证明在这个城市的模型能赢,我立刻把它买回来。但看到广州的情况以后,我们下了决定——不能再买了。
那段时间我们天天在一线调研,最后觉得,实在不行。亏了几个点出来。
聪投:这个案例很经典,把你的哲学底层、研究逻辑、还有合伙人文化全都体现出来了。
童卓:对,去之前我们内部从各个角度讨论,认为它最后会赢、能扛得过去,但损失多大不知道。
“不知道”这件事情,既意味着机会也意味着危险。
我特别愿意在这种有争议的地方去做。正反力量都很强,大家都盯着,赔率就很高。一旦证明我是对的,我会有很高的回报。
后来证明不行,那就算了,别干了。
但是我们立刻建立观测指标,投入重兵去研究。
我在内部一直说两条:第一,一定要诚实,不要自己骗自己;第二,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不要坐在办公室里,要到一线去看。
聪投:这是一个卖掉标的的案例,还有买入的吗?
童卓:我们同一个时间点,买了一家茶饮连锁公司。
聪投:是这一战的附带收获?
童卓:没错。
派去看大战的合伙人回来说,这场仗最受益的是一家茶饮连锁公司。它的店开在城市周边,外卖补贴正好帮它开店。
我问,这会不会是一锤子买卖?他说恰恰不是,这家公司的精细化耕耘能力很强,是产品驱动型,店开起来是能立住的。这个时候加速开店,可以推进它的上行。
要知道它跌下来的时候,扣掉账上现金只有12倍市盈率,利润还在增长。
外卖大战的几方失血很多,但这家公司帮我们赚了不少。
聪投:我现在能够理解你说的研究的乐趣。这个太有意思了,投资结构是正反馈,研究过程本身也是正反馈。
而且你们的信息蜘蛛网已经在那里了,中间稍微有点什么变化,整个网就震动起来,很多东西都能牵扯到。
童卓:对,这就是老法师的好处。团队打通,大家在一起聊,彼此研究的价值就融合出了投资想法。
而且我们这里没有组和组的概念,没有中间的隔断,投研信息是打通的。
AI不是用来替代研究员的,是放大认知的杠杆
聪投:你一直强调“投研要长在AI系统上”,这跟很多机构说的“用AI提效”区别在哪?
童卓:完全不是一回事。
大部分人是把AI当工具,用来写报告、做PPT、提高效率。我不在乎报告和PPT写得多漂亮,我在乎的是,AI系统认知到了什么水平、它读懂了什么。
聪投:所以它最大的价值,不在于快?
童卓:快只是表面。它真正改变的是认知的杠杆。
我们这种公司,以前最大的短板是处理能力不够。
但有了这套系统,我们的信息处理能力就赶上了。
聪投:能不能具体讲讲,这套系统跑一个研究,大概是什么样的流程?
童卓:比如说,研究员出去调研产业专家,可以把得出的认知让系统学习;然后是交叉检验;最后这一关则是人。
产业研究员看一遍:这个结论跟我的认知一不一样?哪里不一样?马上拿到产业里去验证,看是它的问题,还是我们漏掉了一个真实的产业信号。
带着判断回来,这个闭环就完成了。它每天都在这个闭环里成长,自己还会生成新的问题、新的记忆。
聪投:费雪做成长股喜欢闲聊法,现在有了AI,感觉闲聊法的效率提高了无数倍。
童卓:这套系统的天花板,还是取决于喂养它的人懂不懂产业。
AI放大的是认知,但认知本身,还是只能来自那些真正干过产业、能识别风险的人。
它放大高手,但淘汰不了高手。
我希望大家的生命状态是自由的
聪投:今年那次地缘冲突大跌,你在底部逆势加仓。人都有恐惧和贪婪,回到当时那几天,你内心是怎么过来的?
童卓:我会担忧。但我的处理方式是,把担忧写下来。
我到底在担忧什么,一条一条列出来,然后逐个去落实清楚。落实完了发现没什么,那也就放下了。
那几天我每天搜的不是正面新闻,是负面新闻。看有没有什么是我没考虑到的,是不是我身边的人给我发了错误的信号。
这些问题很快都有了答案,我就告诉自己,准备扛过去。
我还反向设了一个动手的条件:如果真的发动大规模地面战争,我一定毫不犹豫地把它全卖掉。但只要这件事没发生,我就愿意拿着。
我所有买卖东西,都有一个前提:假设我现在一股都没有,我愿意拿多少?
我当时问过自己,如果我一股没有,我愿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满仓?我是愿意的。因为这是赔率很高、胜率我认为也不低的时点。如果那个时候我连一股都不愿意拿,那我就该把它全卖光。
这就像打德州扑克。我愿意付一个很高的成本去看下一张牌,但如果真发出来的牌对我不利,我立马弃牌。
聪投:有没有你的“不为清单”,什么事是坚决不做的?
童卓:把人性引向恶的事,我不做。
比如在团队的决策里,任何会让大家的生命状态变得不自由的事,我不做。
我常跟团队说,不要把我的话刻舟求剑,我说的很可能是错的,你们觉得我错了,欢迎来辩。
这不是漂亮话。从我思想的底层,我就是随时准备认错的。
聪投:但你没办法阻止大家把你当老板,甚至不用你刻意去凌驾,大家也会自然地放大你的意见权重。
童卓:所以我对自己有两条要求。第一,我跟所有人执行同样的游戏规则。第二,我对所有人有平常之心。
我会反复问自己:我有没有变得骄傲?我还有没有平常之心?我有没有变得更谦卑?
一个人身上要能装下很多看起来矛盾的东西:既要有信仰,又要能够功利;既要能拼命奋斗,又要能慈悲;既要能竞争,又要相爱。
聪投:你说投资是要带着勇敢的。
童卓:但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
这个世界太复杂了,真正的第一性原理极其稀少,人类的知识里充满了错误。甚至本身就是错的,只是它有用而已。
投资人很容易长出一个特别强大的自我,而这个自我一旦失控,是会作恶的。
所以在那种最艰难的时刻,我觉得我已经做了我所有能做的、我认为正确的事,至于结果,那就归于自然吧。
人活着,一定要有能被感动的能力。
我很看重一个人身上的“神性”那一部分,你的勇敢、你的慈悲、你的怜悯,还有你被打动的能力。
我在公司里最常讲的一句话是:我希望能感动我的,也能感动你们;能激励我的,也能激励你们;我希望你们的生命状态,是自由的。
前插行
后插行
凡注明“聪明投资者”的作品,版权均属聪明投资者。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摘编或利用其它方式使用,违者必究。所有文章旨在记录和传递信息,不代表“聪明投资者”赞同或反对其观点。

4001102288 欢迎批评指正
All Rights Reserved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