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之沙,纷纷扬扬

时代之沙,纷纷扬扬
2022年01月13日 12:25 维港三公子

最近一直想讲一个故事。

我2009年回到香港工作,从小助理做起干到大区负责人,兢兢业业打拼10年。2020年初,先带着全家去日本北海道开开心心地滑了雪,再回大陆南方小城欢天喜地跟父母过个春节。

然后疫情突如其来,香港开始宣布封关。

这两年间,我远程麻烦了朋友帮忙收拾家,退掉房子,寄行李,辞退菲佣,小朋友幼儿园放弃香港学籍,然后是我和小朋友爸爸的工作都因为接受不了来回隔离,长期不回香港而出现变故。其实就相当于一夜之间挥别多年香港金融圈的打拼,重新再来。

我2019年底离开香港度假的时候,跟朋友说,下个月等我回来一起吃饭啊。

2021年12月中,几乎是两年之后,我有机会临时安排再回香港。

大半个月前,西安的疫情已经起来,各地的隔离政策一直在变。去之前我还纠结了半天,酒店隔离14天还是幸运的,弄不好就是14+7什么的,简直太难熬了!

但纠结归纠结,小红书都来不急刷购置什么隔离必备物品,我就启程了。

实在是因为这回香港出关的一路我的健康码状况频出,最后顺利过关踏上维港熟悉的土地上时,我几乎热泪盈眶。

我在关口迫不及待了直接打了个车,直奔住所。

我一上车,师傅就非常自然地把表调到了130港币,我心里火瞬间就上来了。我换了几乎两年没说但依旧撑得起场面的粤语,毫不客气地说,大佬,你不要逗我,我香港也住了10年好么?

师傅喋喋不休地说,Miss,你是不是想快啊?!呐,想快走西隧,隧道费就要100;你不赶时间那你走红磡啊!

我也懒得跟司机扯,心想到了再撕。反正姐我就500纸币,你要绕路,瞎扯,多了姐一分钱没有。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内心澎湃地享受着重新回到维港的无限感慨。

师傅忽然问,小姐你也很久没回来了吧?!你是回家么?

我一下子不知道如何回答。我也不知道香港还算不算家。疫情真的已经让无数人何以为家。

我没说话。

师傅自言自语道,回家真不错,我已经11个月没有回家了。

我一下愣了,忍不住问,没回家?那你住哪?

师傅说,他就睡在车上。今年已经在车里睡了11个月。

我在后视镜里看起来的表情一定是错愕而无助的。看我半天没说话。师傅又重复了一遍。他去年在车上睡了10个月,然后春节回家见了家人;今年回来,已经又睡了11个月了。

他老婆孩子都在深圳。香港多年来居高不下的房价让他们望尘莫及;他说他算幸运的拉,当年一咬牙十几万在罗湖关口附近买了个小房子,老婆娶在内地,每天往返深港开工。当年觉得真是个明智的选择,至少在深圳还有个家。

香港通关遥遥无期,原本一关之隔,原本每天来回多次的深港线路,就这样硬生生斩断了。

我第一次感受道疫情带来的原来不止是我们平日里抱怨的出国旅行不方便,不止是每天口罩,绿码,行程码的如影随行,而是深深扎进了某些我们看不见的个体日复一日的生存里。

我也才第一次知道,像这样香港的士师傅有好几万人。他们曾以深圳为家,而这700多天来,港府封关一纸文书,他们一夜之间无家可回。他们每天白天开工,收工之后在附近的体育馆,公共浴室洗漱,晚上几个兄弟把车在废旧的场地停一起,抽口烟吹下水,然后床单在后座一铺,大衣一盖,看看手机就又过了一天。

师傅说,时间也真快。从来没有想象过这样的生活,拼拼凑凑转眼就这样对付了两年。

疫情之后世界都变了。本来以为全国人民在家憋过一个冬天能憋死的病毒,当年谁都没想到在往后的春夏秋冬里人类都要与这病毒共存亡。

我半天接不上话。

师傅又问我,关口今天人多么?

我故作轻松地说,不多不多。今天很顺利。我材料提前准备好了,不到十分钟就过了深圳湾口岸。

他有点期待地说,我女儿今天下午来香港。我送完你就回去接她,时间刚好。

我一听脑子又懵了。

我顺着逻辑接道,你女儿来了就很难回去了;接下来的圣诞,新年,春节她都回不去了。

我透着后视镜都能看到他脸上有难掩的骄傲和遗憾。他说,我女儿考上初中的时候可是学校的前几名。

她本来都是在香港念书的。2020年回大陆过春节之后已经两年没回来了。疫情之后基本都是网课,自学和跟同学对作业。已经从年级前三现在面临要留级了。她再不回来,我都不知道她还读不读了。

我问他,女儿回来,那要住哪里?

师傅叹声气,嘴硬一句,哎,做老豆的帮不了她了,她和几个同学一起合租镗房。

镗房。几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一起在香港合租镗房,又是另一个我们无法想象的世界。

小姐,你不知道了吧?像这样深港两地的学生也不少的,一下子家不成家,学不成学。

这40分钟的车程我除了有初回香港的内心激动,每一句跟师傅简短的对白几乎都是在挑战我熟悉的世界和认知底线。

说到港府,说到通关,师傅失望地摇头;看那个气势刚想要声势浩大地开骂,好像就显示最后一个红绿灯师傅开错了路。

他一边骂着导航,一边跟我说,小姐sorry啊,耽误你回家。

我眼里是湿的,我说没关系。

师傅主动说,小姐,后面这段路我不收你钱。

下车的时候,我真的是生平第一次,我给500港币的打车费没有任何争执。

我说,师傅不用找了。

他说,要的小姐,后面这段路都说车费不要你的了。

拿行李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车后厢,的确是在最边有一个方形的蛇皮袋。应该就是他说的全部家当了。

我拿完行李拍拍车门说,接女儿顺利啊。我说了普通话。

他摇下车窗,看着我,也用普通话回道,谢谢你,小姐。

我忽然想起权利游戏里一句名言:You know nothing, Jon Snow.(你一无所知)

2022,我跟自己说,我再也不去尝试理解和感受不属于我的世界,那个我即使倾注所有想象力也都是苍白和徒劳的,别人的世界。

这就像当年不管黄峥在北京CBD的各大私募基金大佬的楼下苦等了多久,一二线的投资人都很难看懂拼多多,无法理解三线四线五六七八线市场的商业逻辑一样,自以为是地高傲地错失了本可以光耀门楣载入史册的一战。

2020我们曾觉得无比难熬的疫情元年,一眨眼就过去了,2021年也是。据报道,全球近3亿人确诊被感染,545万人死亡,人数超过了过去半个世纪战争死亡人数总和。身边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觉得疫情偷走了自己的两年。兽爷写,以前看史书,两三年时间很短,还不够一行字。但对你我这种极其微小的个体来说,试问,一个人的黄金时代,能有几个三年。

有学生说,某天早起抬头看看晨曦才忽然感慨,转眼都大二了,却从没有见过未被封锁的校园;

香港的朋友说,这两年的时间,他为了业务已经来回隔离了5趟,算算差不多有人生3个月的时间竟是一个人锁在有限的酒店空间中度过的;那些身心自由想走就走的日子,明明就是在两年前,却仿佛相隔了一个世纪;

看到朋友圈里的妹子写,好不容易历经千辛万苦生了二胎,睡眠被打碎,每天腰都酸痛,手疼的抬不起来。却天天被催着赶紧复工赚钱,家长担心她被时代淘汰就再也回不到场上;

闺蜜在群里说,小朋友挪威的爷爷奶奶一别三年,老人家80多岁了,从来就没有见过出生的孙子;

前两天点的外卖,小哥上来之前打了电话上来,我喂了半天没有声音。我心情不悦地发了短信让他直接送上来。

一会儿门铃响了,我打开门,小哥全副武装地站在门口,把外卖一递。我还是耐着性子说了声,谢谢。小哥朝我摆了摆手,一言不发地扭头就走。

我重重地把门带上,转眼就跟闺蜜抱怨说现在外卖小哥还真嚣张啊,姐今天要是心情再差一点,一定投诉他。

然后一会儿,我手机里就收到了他的短信。

时代之沙,纷纷扬扬,但大时代下的尘埃落在每一个人身上就像一座大山。

个体在这样的时代里能做的事情微不足道

在这个已经不够好的世界里,愿我们在2022年里都能心情平和,努力对自己和在这个大时代里偶遇的,都过得并不不容易的他们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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