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资料: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童孟侯著《上海犯罪现场调查——东方神探阎法医传奇》

80年代内河小火轮
1986年3月31日上午,一条小火轮正在青浦的一条小河道中行驶,突然船尾的螺旋桨不转了,但是轮机依然“突突突突”地空转着。船员根据以往的经验判断螺旋桨一定是被水草或者废弃渔网之类的东西给缠住了,于是用竹篙子不断往船尾方向捅,用这种方式将缠住螺旋桨的东西捅掉拉掉,但是没捅几下,忽然一个人脑袋浮上水面,是个女人,已经被水泡得煞白。船员当即被吓得魂不附体,不由得松手扔掉了竹篙,跳下水游上岸找地方打电话报警。
上海市公安局在接到报警后,立即指示刑侦、技侦等部门的警力出警,赶往现场进行勘查。按照惯例,依然还是由法医、痕迹、照相、录像等技侦人员先进入现场进行勘查,待技侦人员勘查结束后才由刑侦人员进入现场。

80年代中期出警的上海市公安局某分局的民警(可以以本图脑补本案中民警出警的画面)
当时年33岁的年轻法医阎建军拎着工作箱跟着师傅赶到现场时,尸体已经被打捞了上来,放在河边的草地上。尸体为女性,身上穿着法院制服,制服上衣的口袋里还有一张法院的便笺,其余的口袋里都没有留下任何物品,不过女尸的右手手腕上还戴着一块大罗马手表。尸体身上没有任何创口,也没有被勒被捂的痕迹,只有前额有一片擦伤。经过尸检,女尸的直接死亡原因是溺水,说得细致一点,叫生前自溺而死。

上世纪80年代的法官制服

大罗马牌手表
在听到初步的尸检结果后,刑侦部门的侦查员们初步觉得死者是自杀,理由如下:死者手腕上的那块大罗马手表还戴在手腕上,这块瑞士产的大罗马表当时的市场售价300元左右(以1986年的价格水平这是一个很高的价格),不是一般的家庭条件能戴得起的,即便是万元户也得掂量掂量荷包,所以不应该是有人对她进行抢劫后将她推入水中的。看样子像是主动跳入河中的自杀,入水后,额头恰好撞到河中的一根木头柱子上造成了额头的擦伤,因为技侦人员还在河道中竖着的一根用于栓船缆绳的木桩上提取到了部分皮屑组织,虽然还没有送检,但是基本可以认定死者曾经撞到过那根木桩。
尸表检验尸斑程度以及尸体解剖后检查胃里的食物消化程度后发现,死者的死亡时间大概在2~3天左右,也就是3月28日或3月29日。
根据死者制服口袋中的那张印着法院抬头的便笺,警方很快确认了女尸的身份——张敏,市区某区人民法院法官,也是该法院的党委委员。平素一贯工作勤奋,为人清廉,从来没有贪污、受贿、索贿等劣迹。其丈夫是市区某高档宾馆的总经理,家境比较殷实,但也并不是属于大富大贵的富豪。
根据死者张敏的丈夫说妻子在3月28日就没有回家,他在这几天一直在寻找妻子,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都去找过了,但是顾及到妻子的影响没有联系妻子的单位,而是自我安慰地认为妻子为一件紧急的案子去出差了,因为之前妻子也经常出这种毫无预兆的紧急公差,不过之前妻子在紧急出差前好歹还会给家里来一个电话,但这次连个电话都没有,死者丈夫完全没有想到妻子会死在河浜里。根据死者丈夫和死者单位领导和同事反映:死者失踪前,不论是家里还是单位都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一切都很正常。
年轻法医阎建军确有自己的思考,他并不认为死者是自杀,也不认为她是不小心失足落水:死者身为市区法院的高级干部(党委委员),大老远跑到青浦的这条小河边来干什么?就算她是不小心落水,也不该落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游泳更不可能,3月的上海气温不算高,这个时候不是个好的游泳时节,早说如果是来游泳的,游泳衣在哪里?毛巾在哪里?再说哪里有穿着法院制服下水游泳的。如果是来钓鱼的,现场没有鱼竿、鱼饵、鱼具之类的东西,就算要钓鱼,她失踪的当天可是工作日(1986年3月28日是星期五)——

年轻时的阎建军法医(右)

上海市劳动模范,全国先进工作者,原上海市公安局法医室主任、一级警监阎建军同志
在案情分析会上,阎建军在会议将要进行到尾声的时候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觉得这个法官是被人徒手击打的可能性比较大。”
但是还没等他阐述理由,主持会议的领导就迫不及待地要求大家分头行动,谁也没在意阎建军这个小法医说了什么(小巴辣子人微言轻,不是每个人都能慧眼识珠的),只有他师傅一连同情地看着他这个爱徒。而阎建军则怔怔地看着自己在旁听会议期间自己在工作手册上记下的一些文字:“(死者)头部的损伤,1、不是擦伤;2、不是撞击伤、表皮无脱落;3、不是工具伤;4、像是徒手的可能大,血肿新鲜。”
法院的法官死在青浦的河里,此案非同小可,惊动了上海市委市政府,时任上海市市委书记芮杏文同志当即下达批示,要求上海市公安局尽快破案。

时任上海市委书记芮杏文同志
但是,小半个月过去了,一点进展都没有。
在排查了大半个月的时候,一个嫌疑人进入了专案组的视线:张亮,张敏法官的亲侄子,家就住在距离案发现场不远的一个小区里,3月28日曾经找过姑妈张敏。于是在市局的亲自过问下,张亮被“请进”市局预审处接受询问。结果两个预审员苦哈哈地天天询问8小时,从上班询问到下班,整整询问了半个月,张亮始终一脸无辜的样子,一再表示自己家里条件不大好,姑妈家里条件好,姑妈经常接济他,等于说是姑妈是他的“金主”,他没有理由杀掉自己的亲姑妈。而且还义正辞严地指责预审员“我姑妈在我家附近的小河里淹死了,你们就把责任推到我的头上?这算什么逻辑?那么她死在家里的话,就一定是我姑父作案的吗?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张亮杀了我姑妈?你们要以理服人啊,不能不讲道理!公安局就可以不讲理吗?”
逻辑严谨,用词犀利,直接说得两个预审员一时间脸憋得通红却无言以对,预审处甚至开始考虑解除对张亮的监控了。
就在此时,在一个多月前被借调到市政府办理一个重大受贿案的预审处朱副处长回局里拿一份文件,顺便花了两个小时看了审讯张亮的录像带,看完后,这位当时上海公安系统最为权威的预审专家鼓励垂头丧气的预审员说:“你们审得很好,这样审是对的,张亮不承认,但是我肯定凶手应该就是他。”说完又匆匆赶往市政府去了。

80~90年代时的上海市政府大楼,此处原为汇丰银行大楼,上海市政府搬走后现为浦东发展银行所用
五一劳动节后的某天中午,小法医阎建军正在市局的食堂吃饭,碰巧遇到了十分赏识他的市局刑侦总队一支队的刑侦和审讯专家,有着“审讯奇才”之称的谷在坤同志(此人是端木宏峪在80年代初当做接班人培养并一手提拔起来的上海刑侦“三剑客”之一,另外两人分别是张声华和裘礼庭)端着刚打来的饭食坐在了他的对面,阎建军顺口问了一句:“老谷(既然这么称呼,说明两人的私交不错),女法官死亡的案子破了没有?”

正在召集手下开会的上海市公安局刑侦处处长端木宏峪,本文中出现的谷在坤当时应该也在这个会场
谷在坤此时的精神不算太好,嚼蜡一般地喝了口汤后说:“听说预审处准备把那个女法官的侄子放了,就是那个张亮,他死不承认,我们也取不到任何证据,尽管我们知道他有重大嫌疑。”
阎建军一听要放人,年轻人沉不住气的二杆子脾气上了头,当场就急眼了,一把就将手里的筷子拍在桌子上当着一食堂里吃饭的同事们的面对谷在坤大喊:“怎么能把他放了?他的嫌疑很大,我判断女法官就是被人用拳头打了脑门后掉进河里的。”
这一通嚷嚷把周围吃饭的同事们看傻了,虽然都知道阎建军和谷在坤关系不错,但在局里好歹谷在坤的级别比阎建军高一截,下级大庭广众之下敢对着上级拍桌子这可不多见啊(虽然两人不是一个部门)。谷在坤也给弄懵了:“什么?你说什么?是拳头打的?我们侦查员都认为她是落水后脑袋撞到一根木桩上,然后淹死的。”
阎建军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了,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态后说:“不是撞在木桩上,而是有人袭击了她。如果是脑袋撞了木桩,脑门上的伤痕应该是一条线,因为脑门是圆的,木桩也是圆形的,圆的和圆的(东西)碰了一下,应该形成一条线,而不是一个面。而我当时在检查的时候看到女法官的脑门上,两眉之间,印堂的上方有一片痕迹,一片伤痕,这是一个面,不是一条线——”
一通分析让谷在坤不由得也放下了筷子,不顾吃饭开始认真听这个只有33岁的小法医头头是道的分析。
阎建军继续分析:“我判断打他的这个人身高在1.70米左右,身子比较结实,拳头也是肉墩墩的,不像我们有的人很瘦,握起拳头时四个手指上都是凸出的骨头,这人的拳头是肉墩墩的,一拳打在女法官的脑门上分量是很重的——”
谷在坤很吃惊,他是头一次听到这个思路,带着埋怨的语气说:“小阎啊,这是你的判断吗?你怎么不早说?怎么等到现在才说?这是一个蛮好的推断啊。”
“3月31日开案情分析讨论会的时候我就想说的,但没有机会,当时我在工作手册上还写下了我的判断:头部的损伤,不是擦伤,不是撞击伤——”
“什么?你当时就在本子上写了?真是当时就写了?”谷在坤顿时兴奋了起来,把饭菜一推起了身,“走,我到法医室去看看你本子上是怎么写的,现在就去!”
……
当谷在坤拿着阎建军的那本保密工作手册,当看到“像是徒手的可能大,血肿新鲜”时眼睛就瞪得老大——
此时阎建军说出了他已经憋了一个多月的判断:“我判断张敏和她侄子张亮一起走在河边,张亮挥起一拳,正面打在张敏的脑门上,直接将张敏打落到河里,张敏不会水,又已经处在休克状态,所以就这么淹死了。我认为张敏没有任何自杀的因素。”
谷在坤听罢立即转身道:“再见再见,我现在就赶回去,我要在预审处好好审一审这个张亮。”
两天后,检验结果出来了,张敏额头上的那片“擦伤”可以被判定是张亮的那胖墩墩的拳头猛击造成的,至此,谷在坤觉得时机成熟了,可以正面提审张亮了。
谷在坤在提审张亮前,在审讯室内挂上了死者张敏的大幅照片,张亮一进来,看到姑妈的照片立刻就心虚了起来。
“张亮你看看,这是你的姑妈,这是一直在帮助你接济你的姑妈,她对你有恩,有很大的恩!你看,她在对你微笑呢。你对着你的亲姑妈好好想一想,你在什么地方碰到她的?碰到她的时候她是怎么对你说的?”谷在坤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威严——
张亮对着张敏的照片看了片刻后就立即低下了头,不敢再抬眼看。
“把头抬起来!你看着你的姑妈,你想对她说什么?你姑妈脑门上留下的痕迹是怎么回事?你难道不知道吗?”
1.70米身高的张亮的身子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最终在当天下午在谷在坤出示了张敏额头的擦伤是张亮拳击造成的鉴定结果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交代了他杀害姑妈张敏的罪行。
原来,张亮生活紧巴,虽然有姑妈张敏时不常的接济一下,但也就凑合度日,但在年初时张亮的女儿要出国留学需要一大笔学费,所以张亮动了从姑妈那里一次性搞一笔大钱的心思。3月28日下午,他以“有要紧事商量”的借口将姑妈张敏约到青浦的自己家中,然后又将姑妈带到离小区不远的河边,谎称自己得了一个4000年前的陶罐,就埋在河边附近,很值钱,要把陶罐挖出来卖给张敏。张敏对此根本不信,断然予以拒绝。张亮不依不饶,说女儿要出国留学自己手头没钱,一定要求张敏用3000元将这个子虚乌有的“陶罐”买下。张敏直接说张亮卖古董是假,敲诈钱是真,指出即便真有4000年前的古陶,挖出来也要交给博物馆(上海博物馆)的,这是国家的东西,不属于个人的(这觉悟,到底是党组成员)。
张亮顿时火起,直接骂张敏不肯帮亲侄子,不近人情。张敏寸步不让,直接揭了张亮的老底,把自己之前接济张亮的老账一笔一笔地掰扯了开来,说得张亮恼羞成怒,两人大吵起来。在争吵中,张亮失去理智,挥起一拳砸在张敏的脑门上,张敏“哎哟”一声站立不稳,仰脸跌进河里,因为她不会游泳,且下水前就已经被打晕,因此落入河中很快就溺死了。
张亮随后也跳入河中,游到姑妈的尸体身边,从制服口袋中掏出了150元钱和一串钥匙后游回岸边,但因为他心慌,忘了撸掉姑妈左腕上的那只大罗马手表。上岸后,张亮将钥匙扔进附近的一个池塘中,将150元钱藏在自家院子的一个砖头缝里。
谋定而后动的谷在坤用一天的时间一举攻破了张亮的心理防线。
根据张亮的交代和现场指认,警方先来到那个池塘处,动用抽水机将水抽干后发现了一串钥匙,这串钥匙可以打开张敏在法院办公室的门和抽屉以及张敏的家门,证明这串钥匙属于张敏。然后又在院子中找到了那个砖缝,里面果然塞着150元钱。
至此,青浦女法官被害抛尸河道案在经过一个半月的侦办后宣告破案,凶手张亮以故意杀人罪被检察院批准逮捕,后被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核准判处死刑并被执行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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