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大浪淘沙

这是整个法国最伟大的地方:哲学家伏尔泰、卢梭的陵墓相对而建;数学家拉格朗日、科学家居里夫人安卧其间;文学家雨果、大仲马、左拉在此长眠;甚至长期以来反对法国政府的社会主义者让·饶勒斯、反殖民抵抗英雄西蒙娜·韦伊、无国籍共产党人马努尚夫妇,都于此间分享荣耀。这里就是先贤祠,安葬着整个法兰西最伟大的灵魂们。
作为一个中国人、一个同样来自有着轰轰烈烈革命历史的国家,先贤祠应该是法国最让人感到亲切的建筑,因为这里只有左翼,没有右翼;只有进步人士,没有保守主义老登。伏尔泰卢梭雨果大仲马什么的大家都太熟悉了,我先给大家介绍几位与这些大师们共享荣耀的左翼同志们:
让·饶勒斯,十九世纪末的社会主义者,当时法国“左翼联盟”的领导人之一,支持罢工运动、促进政教分离。在一战阴霾笼罩欧洲大陆时,他是最积极的反战人士,顶着狂热的民族主义氛围高呼“无产阶级没有祖国”,反复警醒那些支持帝国主义政府的工人们:一旦开战,你们都是炮灰。他的直言自然成为了极端爱国分子的眼中钉、肉中刺。
1914年7月31日晚,饶勒斯在巴黎蒙马特尔路“新月咖啡馆”遭民族主义者拉乌尔·维兰枪杀,距离法国参战仅三天;1919年,杀手被陪审团宣告无罪,成为战后法国司法与舆论的一桩阴影。1924年,随着法国左翼思潮的再次兴起,让·饶勒斯终于得到了属于他的历史公正,入祀先贤祠。在饶勒斯纪念像落成典礼上,左翼人士莱斯汀·布格莱发表演讲,其中有一句评语:“批评与反思也是爱国的一部分”。


约瑟芬·贝克——美国出生的法籍黑人女性,左翼艺术家,大明星,二战时期的反法西斯阵线的情报员,获得多国授勋。战后民权运动领袖之一,马丁路德金的亲密战友,黑豹党的忠实伙伴,庇隆夫人的闺蜜,毛泽东主席的小迷妹。
古巴革命成功后,贝克女士数次前往古巴进行演出,与卡斯特罗私交甚笃,甚至数次为卡斯特罗透露过CIA暗杀情报——不愧为二战时期的老地下工作者。因此在古巴获得奖章并被授予革命武装部队中尉,同时也被CIA监视长达三十余年,并频繁受到黑手党、3K党余孽的死亡威胁。


她既反对美国的种族隔离,也反对法国的殖民政策,再加上她黑人女性的身份,在当时社会受到了我们想象不到的压力。晚年的她与戴高乐私交良好,从此不再尖锐地站在法国政府对立面,但依然频繁批评美国政府在越战中的暴行。
同时脱离了第一线的社会运动,在自己的庄园搞“合作公社”,收养了几十个来自不同国家孤儿。2021年以象征性棺椁入祀(非迁葬遗体),成为首位进入先贤祠的黑人女性。


去年刚刚下葬的马努尚夫妇,他们是无国籍的共产党人,是法共武装力量“人民抵抗武装”(FTP-MOI)的领导者。米萨克·马努尚是亚美尼亚孤儿,在童年流浪中被法国共产党救助,从此成为了一名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二战法国沦陷后,马努尚成为了法共游击队的领导者之一。在纳粹眼中,他被定性为“恐怖分子”;在维希政府眼中,他是被通缉的祖国的叛徒。1944年,马努尚被德国纳粹残忍杀害。妻子梅利内·马努尚继承了丈夫的遗志,在二战中她以化名从事联络、掩护等工作,在战后则从反法西斯转向了反对法国殖民政府。
2024年,在牺牲八十周年之际,马努尚夫妇被安葬入先贤祠——他们以“无国籍共产主义烈士”之身,最终被法兰西承认为真正的先贤。(注:去年有一些媒体在报道这件事的时候,把马努尚“无国籍人士”错误地翻译为“无政府主义者”,这是误译,无国籍人士是一个客观状态,而无政府主义者是一个政治立场)

热尔曼·蒂永,左翼女性学者,在纳粹统治下从事抵抗情报工作,被捕后流放到德国集中营,却在营中继续记录暴政,创作诗歌、戏剧鼓舞难友。战后,她拒绝享受功勋,而是站出来批评法国在阿尔及利亚的殖民与酷刑政策。与贝克一样,她也是战时反纳粹,战后反殖民的知行合一者。在二战后戴高乐政府以威权统治继续推行殖民镇压政策的时代,她是少数公开站出来反对法国政府暴行的知识分子。

这四位人士有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曾经是法国政府的反对者,甚至可以说一度是“敌人”。但是,只要站在人民的一边、正义的一边、道德的一边,即便是这样的“敌人”,依然可以入祀法兰西最高的荣誉殿堂,与那些名震寰宇的伟人们一起接受后世的瞻仰,这就是先贤祠的伟大之处。
然而先贤祠并不是最初就为先贤祠的,就像革命者并不是天生就成为革命者一样。一座先贤祠,就是整个法兰西的革命史,我在《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这篇文章中介绍过法国人民推翻君主制漫长的一百年战争:其中经历了封建王朝的三次复辟、资产阶级的五次背叛、拿破仑叔侄的两次帝国,才最终在巴黎公社的鲜血上彻底埋葬了君主制,建立了共和国。而这一段不断革命又被不断反攻倒算的历史,在先贤祠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最初,这里是一座教堂。1744年,国王路易十五重病期间许下誓言,如果康复,就为巴黎的守护圣女日纳维耶夫修建一座宏伟的教堂。二十年后,教堂开始动工,由建筑师苏弗洛主持设计。他采用古希腊式的结构、对称的平面和巨大的穹顶,希望这座教堂不仅庄严,还能体现理性之美。

1789年大革命爆发,旧制度开始崩溃。1791年,制宪议会决定将这座未完工的教堂改作“伟人殿”(Panthéon),作为纪念那些为国家和人民做出贡献者的场所。山墙上刻上了新的题字:“献给伟人,感恩的共和国。”伏尔泰的遗体成为首位被迎入的先贤,三年后,卢梭也在人民的掌声中安葬。
此举意义重大。法国人第一次用国家的名义,而不是教会的名义,来纪念死者。人不再是因宗教信仰或血统出身而伟大,而是因思想、科学、文学、牺牲而伟大。这是共和国精神最初的具象表达。
然而这座“共和国的神殿”并非从此一帆风顺。热月政变后,资产阶级和旧贵族“还乡团”开始对大革命中“无套裤汉”(底层人民的自称)势力进行系统屠杀。我们在读历史的时候经常看到对雅各宾派的“恐怖政治”被大书特书,殊不知热月党人的屠杀规模数倍于雅各宾党。只不过雅各宾派屠杀的多是有名有姓的贵族,而还乡团屠杀的是参加革命的底层百姓,这二者在史书天平上的重量并不均等。
在此期间一些“敏感”的政治人物棺椁被“请”出了“伟人殿”,热月政府计划把这里再一次作为国家大教堂。不过热月政府还没彻底改造它,拿破仑先上台了。我同样在那篇文章里讲过对拿破仑的整体评价:拿皇总体上当然算是一个进步主义者,是大革命最伟大的遗泽。不过拿皇为了其帝国的稳定,实行了很多“调和主义”政策,比如任用了大量旧贵族如富歇塔列朗之流,比如限制激进的共和派活动。在先贤祠的设计上,也可以看出拿皇鲜明的调和主义风格:他把先贤祠的地上部分作为教堂,把先贤祠的地下部分用来安葬共和国的英雄。
滑铁卢后拿破仑失败,波旁王朝复辟,王室下令取消“伟人殿”的地位,改回教堂,革命时期安葬的人物被视作“非法”,一些人的棺椁被迁出,革命象征被彻底清除。可以说,先贤祠成了第一个被复辟势力“清算”的公共空间——“还乡团”不只是夺回政权,也要抹去人民曾经拥有的记忆。我们可以联想到当下,很多为地主阶级、先富集团、三座大山“翻案”的文学影视作品,这两件事情的本质是相同的。

1830年,七月革命爆发,波旁王朝被推翻,但是革命果实又一次被大资产阶级所窃取,新的政权依旧是君主制。但人民的伟力开始显现,新王室也不得不向共和派让步。先贤祠再次改名为“荣耀神殿”,共和国的铭文被重新刻上,墙面雕塑也重新创作,表现启蒙哲人和战士接受祖国荣誉的场景。然而,这只是象征性的转变。在接下来的20年里,几乎没有新的人物被安葬其中。政权对革命精神依旧保持距离。
1848年,二月革命爆发,短暂建立起第二共和国。这一次,政府希望更彻底地赋予先贤祠新的意义,将其改名为“人类神殿”,并委托艺术家绘制一组反映人类文明发展的大型壁画。但同年6月,资产阶级又一次背叛了革命,共和政府血腥镇压里昂工人起义,政治局势急转直下。不久,路易-拿破仑发动政变,建立第二帝国。先贤祠再次“还教”——变为了大教堂,共和国铭文被抹去,圣坛重新安置,几乎回到最初的状态。
这是先贤祠历史上最典型的循环:每一次人民的胜利,它就被赋予新的政治意义;每一次反动势力上台,它就被还原为一座教堂,甚至连石墙上的字都不被允许存在。先贤祠的历史,就是一部微缩的法国革命史;先贤祠的命运,就是法兰西民族命运的投影。
直到1870年,第三共和国建立。经过十几年的巩固,1881年议会通过法案,确认先贤祠为共和国伟大人物的纪念场所,铭文重新刻上。1885年,维克多·雨果去世,巴黎两百多万名民众走上街头为其送葬。他的灵柩在凯旋门下守夜,随后缓缓安放进先贤祠。从那一刻起,这座建筑的意义彻底从一个宗教场所,变成了共和国最伟大的灵魂们的安眠地。

让先贤祠之所以为先贤祠的,正是维克多·雨果。雨果的一生几乎贯穿整个十九世纪。他不仅是浪漫主义文学的奠基人,也是议员、流亡者、社会正义的捍卫者。他的文字、行动和人格,共同构成了“人民的作家”这个身份。他同时是诗人、剧作家、小说家、政治家,更是法国历史上少有的全民共识型人物。
他的作品唤起了整个社会对贫困、司法不公和人道的关注;他为政治犯犯呼吁,为儿童教育请愿,反对专制、殖民与压迫;他反对路易·拿破仑的政变,被迫流亡20年,期间依然冒死收留巴黎公社的流亡者……对许多法国人来说,雨果不仅是一位文学家,更是一种“道德力量”的象征。
1861年,雨果发布公开信怒斥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有一天,两个来自欧洲的强盗闯进了圆明园……将受到历史制裁的这两个强盗,一个叫法兰西,另一个叫英吉利。”
在19世纪哪怕是之后的20世纪,民族主义都是非常先进的东西,然而雨果却为一生从未踏足的中国发声,怒斥自己的祖国为“强盗”。可见雨果已经形成了一种超越国家界限、超越种族成见、超越时代盲目的道德自觉——在民族和国家之上,还有一种绝对的、先验的、形而上的道德与正义。
正因为如此,雨果为先贤祠定下了一个几乎无法逾越的精神基调:这不是一座供权力者安息的殿堂,而是一个能够接纳反抗、包容批判、铭记牺牲的共和国的神圣空间。从此以后,能够进入这里的人,不仅要才华卓绝,更必须在历史的关键时刻站在人民与正义一边。

正如上文所述:只要站在人民的一边、正义的一边、道德的一边,即便是法国政府的反对者,依然可以在先贤祠享受后世的瞻仰,这就是先贤祠的伟大之处。
有一种比权力更高贵的东西,叫正义;有一种比国家更久远的东西,叫良知。只要你曾为人类的解放、社会的进步、人民的尊严做出牺牲,无论你是流亡者、无国籍者、共产党人、反殖民主义者、甚至是曾被国家拒绝的人,终有一天,你的名字会在这里被记住,被称为“先贤”。
介绍完了背景,让我们走进先贤祠来看一看这座属于全人类的圣殿。本文所有视频和照片,除了历史人物的照片之外,都是我自己在游览先贤祠时现场拍摄。这样可以避免可能的版权风险,不过限于拍摄设备和本人拍照水平的限制,肯定没有权威媒体或纪录片拍摄得好看,大家多多包涵。

先贤祠恢弘的穹顶与列柱之下,四面墙壁绘满了19世纪初所创作的大型壁画。这些作品多半完成于复辟王朝时期(尤其是波旁复辟与七月王朝),因此题材与风格明显带有当时保守政治气候的烙印。整组壁画主要展现的是早期基督教传说、天主教圣女殉难的场景,以及查理曼与克洛维等法兰西王室的“神授合法性”——画面多是圣光普照、君权神授的历史叙事,颂扬王与神的恩宠,旨在重申政教合一的正统叙述。
这些壁画都不值得一看,艺术成分不高,思想价值更低,但是这是一段历史见证。
这些壁画虽然体量宏大、构图严整,但从现代视角看,艺术表达略显呆板,缺乏后期共和纪念艺术那种富有历史批判性的精神内涵。那是一个大革命后封建王朝复辟、反动势力频频卷土重来的年代,国家记忆尚未摆脱王权神权的纠缠。因此,这些壁画不是伟大的启蒙象征,而是一段尴尬、反复甚至倒退的历史画卷,它提醒着后人——共和国的理念不是从天而降,而是历经一次次反攻倒算、终得确立。
略过壁画,我们来看先贤祠艺术水平最高的部分——雕塑。正中央这座名为《国民公会》——这是大革命的成果,正下方石座刻着那句伟大的口号“VIVRE LIBRE OU MOURIR”——不自由,毋宁死。雕塑中心是一位象征共和国的女神形象,披甲持剑,面容刚毅,双臂展开向前,仿佛正召唤人民起身保卫祖国。她的身后是革命时代的战士与议员们,步履坚定,神情坚决,其中不少人神态痛苦,正在倒下,却高呼着“不自由,毋宁死”这句响彻历史的誓言。整组雕塑以逼近现实的尺度和姿态,唤起参观者的情感共鸣,让人直观感受到大革命年代血与火的激情与牺牲。

所以大家明白了吧,壁画是封建王朝复辟时期的产物,而雕塑是更后来建的,是与壁画的“中门对狙”,雕塑的主题就是共和国、启蒙精神、大革命。
让-雅克·卢梭纪念像:卢梭是第一批入祀先贤祠的伟人。雕像中央是一块倾斜的石板,嵌着卢梭的圆形肖像(像一枚巨大的钱币侧立),石板四周围拱出一个“半圆剧场”,站着几位女性寓言像——真理、哲学、自然、荣耀、音乐。她们像护卫,手持卷书、镜面或植物,围出一圈平静的气场,把“公意、自然权利”的启蒙观念从抽象变成可见的符号。这座雕像主题很直白:启蒙运动是共和国之先声。

狄德罗与百科全书派雕塑:同样是启蒙运动主题。正中有浮雕肖像与铭文,碑面最醒目的是一句直接刻字——“L’Encyclopédie prépare l’idée de la Révolution”(《百科全书》为革命的理念作准备)。两侧辅以书卷、花饰与带状装饰,整体像把知识从纸页“立”成石头。知识—公共理性—政治变革被连成一句可读的法语,给启蒙与大革命之间划出一条清晰通道。铭文拍得不够清晰,大家可以去官网查看更高清的照片。

下面这四组浮雕是重头戏,也是先贤祠诸多塑像中艺术水平最高的一批。
《复仇者》:这座群雕取材自1794年“人民的复仇号”沉没的真实事件。那是法国大革命最艰苦的时刻,欧洲列强的联合舰队封锁大西洋,法兰西的新共和国孤悬一隅。6月1日,“复仇号”在英法海战中被击穿船身,海水倒灌,火药舱即将爆炸。
舰长让—路易·若伊尔在最后一刻拒绝降旗,全体官兵齐声高呼:“共和国万岁!”,随舰沉入大海。雕塑正是定格这一瞬:士兵的身体层层叠起,双臂奋力上扬,披风与旗帜交织成翻卷的浪;人物并非绝望,而是一种壮烈的昂起,仿佛船体虽下沉,精神仍在升腾。这种构图有一种直立的悲壮——它把死亡塑造成共和国的高贵祭礼。

《瓦尔米(1792)》:1792年的瓦尔米战役,是共和国的奠基之战。法国大革命之后,全欧洲的封建势力联合了起来,正所谓“亲不亲,阶级分”,法王在的时候跟法王打得头破血流,但是法王让泥腿子砍了头那可是倒反天罡。如上文所述,英国、西班牙舰队封锁了法国领海,而普鲁士与奥地利联军攻入香槟平原,试图一举摧毁新生的革命政权。
香槟平原距巴黎近在咫尺,而此时战场上并非正规军,而是从各地赶来保卫祖国的志愿军与义勇民兵——农夫、学生、工匠、教师……正是共和国的成立,让他们的民族意识彻底激发,他们意识到了,现在保卫的不是法王路易家的世业,而是一个叫做“法兰西”的共和国。他们身着各地的衣服,唱着新创的战歌《马赛曲》——这首歌起初是马赛义勇军驰援巴黎时所唱的战歌,正是在瓦尔米的炮火声中,它成了全国共和战士们高唱的旋律,最终成为法兰西的国歌。
雕塑呈现的是那支“混乱而崇高”的队伍:士兵肩并肩前行,旗帜、鼓点与披风的线条全部朝前,像被风吹动的石阵。没有指挥官的特写,只有人群的合力。那股力量来自信念——他们不是为国王而战,而是为自由与共和而战。瓦尔米大胜之后,战争形势逆转,国民公会宣布“法兰西为共和国”。这座雕塑因此不止是纪念一次胜利,而是纪念一个民族第一次以公民的名义立于世界。

《复辟时期的演说家与政论家》:这组雕塑的历史背景比前两座更冷峻——它讲的不是战场,而是复辟年代的黑暗。拿破仑战败后,波旁王朝重新登上王位,新闻审查、秘密警察、政治暗杀重返巴黎。自由派记者与议员不断被囚禁、流放或暗杀——阿尔芒·卡雷尔死于决斗,孔斯当、拉菲特等人多次被捕,许多报刊被查封。
雕塑呈现的是他们在这种高压下的“言说场景”:几位身着19世纪市民服的男子并肩而立,有人手握报纸,有人举着演讲稿,有人低头倾听。石材打磨成真实的布料质感,嘴角的微张与身体的倾向暗示他们正准备开口——即使下一刻警察闯入。它用极静的姿态表现出一种极大的勇气:在没有枪炮的岁月里,是语言在抵御复辟——共和国不仅靠战场赢得,也靠公开辩论与新闻空间一点点夺回。

《法国大革命诸将之荣光》:这座巨大的高浮雕,把1792年之后的共和国将领汇聚在一起。最中央,是骑马的拿破仑·波拿巴。他并非帝王的姿态,而是大革命之子、共和国的保卫者:手持望远镜、披风飘扬,表情冷峻,似在审视前方的战线。身后站着应该是克莱贝尔、马塞纳、奥什等名将——并没有特别写实一一对应,也可以理解为所有为大革命和共和国奋战的将军。
整座雕塑像一场石头的风暴:旗帜高扬,马鬃飞舞,士兵的披风和步伐全朝同一方向前推。拿破仑在这里不只是征服者,更是大革命成果的保卫者,是法兰西民族精神的化身:他让共和国不只是理念,而成为能自卫、能胜利的国家。

还有两座零散的雕塑也值得一看。米拉波像:米拉波是1789年初期革命的“讲坛之狮”,象征话语与辩论开启了国民政治。历史上,米拉波曾是最早被提议“入祀”的人物,但因种种政治风波未能成行,只有这一尊像则作为“早期革命雄辩”的象征保留在堂内。

《纪念姓名已佚的艺术家》雕塑:这是一件“组合式”的纪念——前排是几位手持工具或作品的小型立像,背后嵌着带浮雕的墙面,浮雕上是雕刻、铸造、绘画等手艺场景;前后呼应,让“无名的艺术劳动”也有了在国家殿堂中的存在感。它把纪念从“伟人”“名家”扩展到职业共同体与匿名创造者,提示共和国记忆并不只属于名号,也属于无数“名字丢失的人”。

这就是先贤祠与复辟壁画“中门对狙”的雕塑群,这些作品共同构成了一个主题:共和国不是被赐予的,而是一代又一代有识之士们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它们的石质表面看似冷硬,实则蕴含着最炽热的激情——牺牲、保卫、信念、勇气、无畏——这是一座活着的共和国之心。
除了政治元素,先贤祠中的“科学元素”也是重要的一部分:先贤祠里最醒目的“科学装置”是1851年在此公开演示过的傅科摆——一枚在穹顶下自由摆动的重球,用摆动平面的缓慢旋转把“地球自转”变成肉眼可见的事实;今天它常以复原装置重现,成为这座建筑里最具象的科学象征。

与它相呼应,地下墓室安葬了多位科学巨匠:如拉格朗日与蒙日(法兰西数学旗手)、贝尔特洛(1907年与夫人索菲并列入祀,先贤祠首位女性入葬者的特殊个案)、让·佩兰与保罗·朗之万(两位物理学家于1948年同日入祀)、居里夫妇(1995年迁入,玛丽·居里为首位以本人学术成就入祀的女性)、以及保罗·潘勒韦(数学家、两度总理,1933年入祀)。这些名字与那枚“看得见地球转动”的摆同框,说明先贤祠不仅是政治与文学的殿堂,也是共和国把理性、实验、公共教育与科学精神写进国家记忆的地方。
不重复已深入谈过的雨果、让·穆兰、热尔曼·蒂永、马努尚夫妇、居里等人,这里再挑几位最具代表性的“先贤祠人物”:
伏尔泰、卢梭、大仲马、居里夫人——这些大家耳熟能详的,也不介绍了。
埃米尔·左拉——自然主义文学旗手,也是“德雷福斯事件”中掀桌子的公共知识分子;1908年迁葬先贤祠,葬礼上还发生刺杀德雷福斯的骚乱,凸显其政治介入的震撼力。
尼古拉·孔多塞——启蒙时期的数学家、哲学家与人权倡导者,提出普及教育与妇女权利等前瞻理念。1989年大革命二百年时在先贤祠设象征性安葬(遗骸已佚,立衣冠冢)
让·穆兰——左翼人士,作为飞行员秘密支援过西班牙内战共和军阵线,在二战中成为法国国内抵抗运动的领导者。1943年6月,他在一次秘密会议中被盖世太保捕获,受尽酷刑,始终未泄露任何信息,最终牺牲。让·穆兰只有一个模糊的牺牲地点,找到的骨灰也并不能确定是他本人,但是可以确定的是那同样是一个被法西斯杀害的烈士。

路易·布莱叶——盲文体系的发明者,1952年迁葬先贤祠;其家乡库普夫赖保留了他双手的骨灰,象征其发明与个人命运的连结。
勒内·卡森——《世界人权宣言》主要起草人、1968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1987年入祀。
安德烈·马尔罗——左翼作家,共产党人,反殖民主义者,在西班牙内战中与白求恩、乔治奥威尔并肩作战,二战前参与过解救共产国际英雄季米特洛夫,二战时与德国法西斯打游击,戴高乐时期法兰西第一任文化部长,1996年移葬先贤祠。

吉娜维耶芙·戴高乐——戴高乐侄女,不过与她叔父政治立场迥异,法国“解放神学”代表人物,“天主教左翼阵线”领导人,一生关注社会福祉与穷人权利。戴高乐都没入先贤祠,她能入先贤祠,这里真让人感觉亲切啊。

皮埃尔·布罗斯莱特——共产主义者,反法西斯战士,让·穆兰的亲密战友,1944年牺牲。
让·泽——共产主义者,反法西斯英雄,1944年被维系政府暗杀。2015年,热尔曼·蒂永(开头提到过)、吉娜维耶芙·戴高乐、皮埃尔·布罗斯莱特、让·泽四位左翼人士同时入祀,法国官方称之为“四个反抗的生命”。

让·莫内——“欧洲一体化之父”,推动煤钢共同体与超国家治理理念;1988年安葬先贤祠,象征法国把“欧洲事业”视为国家遗产的一部分。
维克多·舍尔谢——1848年法国废奴法令的关键推动者,1949年迁葬先贤祠;这次仪式同时致敬了海外法兰西的自由传统。
费利克斯·埃布埃——圭亚那出身的黑人行政长官,二战最早支持戴高乐“自由法国”,1949年入祀,系首位入葬先贤祠的黑人,虽然是黑人贵族吧。
萨迪·卡诺(Sadi Carnot)——第三共和国总统,1894年在任遇刺后安葬先贤祠;至今仍是唯一一位能够享受下葬先贤祠荣耀的法国总统。不过他能够入选,很大程度上因为他在当选总统之前是一位优秀的工程师,在工业狂飙猛进的时代设计了法国众多桥梁和铁路;同时相对同情劳动人民,屡次捐献自己的总统津贴,并被保守派攻击在镇压罢工时表现软弱。
正如我上文所说,去先贤祠就会感觉很亲切,仿佛这是自己的精神故乡,因为这里只有左翼,没有右翼;只有进步人士,没有保守主义老登。革命老区的血脉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先贤祠的伟大,不仅在于它安放了多少遗骸,而在于它象征的那股超越时代、超越国家、超越种族的精神力量。从伏尔泰、卢梭到雨果、左拉,从牺牲的抵抗者到科学家与发明家——他们共同铸成一种信念:理性与正义、牺牲与自由、科学与人道,构成了人类文明最坚固的基石。
这里每一尊雕像都在战斗,每一块墓碑都在发声:有的以文字抗争谎言,有的以生命守护信仰,有的以科学照亮未知。先贤祠不只是法国的纪念碑——它更是一种普遍的人类信仰的物质形态。这种信仰的内核就是:正义比权力更长久,真理比帝国更坚固,人的尊严不可剥夺。法兰西用两百年的历史,把这些理念刻进了石头;而这些石头,又回过头来向全世界展示——真正的“伟人”不是生来高贵,而是那些在绝望中坚持相信良善、在黑暗中依然高举火把的人。
4001102288 欢迎批评指正
All Rights Reserved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