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博：美国正面临史上首次人口下降

来源：邸钞

The US Is Flirting With Its First-Ever Population Decline

美国人口原本预计要到2081年才会开始下降。特朗普的移民政策收紧意味着这种情况最早可能在今年就会发生。

插图：Saehan Parc 为彭博社绘制

2026年1月30日 下午6:01 GMT+8

如果说美国自建国以来一直拥有一项始终如一的优势，那就是其吸引人才和扩大人口的能力。如今，正值美国准备庆祝建国250周年之际，同时也在思考是否接受特朗普总统的移民政策，美国可能提前数十年迎来一个历史性的经济里程碑：根据至少一项权威预测，2026年美国人口可能出现历史上首次真正的下降。

即便这一里程碑不会在今年发生，移民辩论双方的专家普遍认为，特朗普的第二个任期正在加速一个关键节点的到来——届时，流入美国的净移民将无法抵消出生率下降和死亡率上升带来的人口老龄化问题。特朗普对移民的限制越严格，美国人口就越早达到停滞甚至萎缩的阶段。

人口是构成一个国家经济规模的重要组成部分。东方大国人口持续萎缩，2025年其出生率创下自1949年以来的最低水平，这或许是其永远无法超越美国成为世界最大经济体的重要原因之一。日本人口在2010年达到1.28亿的峰值，此后人口下降拖累了经济增长多年。欧洲日益恶化的人口结构长期以来加剧了其经济低迷的论调。

多年来，美国基本上置身于这场讨论之外。2023年，美国人口普查局发布了上一次的长期人口预测，当时的主要预测是，美国人口将在2081年首次出现下降。但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今年美国的人口增长率低于德国，而德国的人口老龄化使其背负了“欧洲病夫”的恶名。

需要明确的是，这对特朗普来说未必是个问题。他的政府致力于兑现减少移民人口的承诺，并辩称（尽管经济学家们对此表示反对），这样做将为本土工人带来更多机会和更高工资，并通过降低需求来降低从住房到医疗保健等各方面的成本。

白宫发言人阿比盖尔·杰克逊表示：“美国不乏人才和劳动力来壮大我们的劳动力队伍，特朗普总统为美国工人创造就业机会的议程，体现了本届政府致力于利用这一尚未开发的潜力，同时履行我们执行移民法的职责。”

该届政府发起了一场大规模驱逐行动，并严厉打击合法和非法入境者，同时宣布大规模移民时代已经结束，而它认为大规模移民是西方文明衰落的根源。

“哇，真不错，”特朗普在1月21日达沃斯论坛的演讲中吹嘘道，美国将在2025年迎来至少50年来首次“逆向移民”。

人口计算很简单，即使收集确切数据并非易事。用出生人数减去死亡人数，再加上迁入和迁出的移民人数，就能得出一个国家的人口增长率。

美国人口普查局本周公布的数据显示，在截至2025年7月1日的前一年，美国人口仅增长了0.5%，即180万人，这是自新冠疫情爆发以来的最低增长率。人口增长显著放缓的主要原因是净移民人数从2024年7月前一年的峰值270万人骤降至130万人。

根据最新的普查数据，在最近这一时期，出生人数比死亡人数多出51.9万人。然而，这一盈余正在减少。据无党派的国会预算办公室预测，到2030年，这一盈余很可能完全消失，届时美国人口增长将完全依赖移民。

如果净移民（入境人数减去出境人数）为负值，且其数值足以超过出生人数减去死亡人数，那么美国人口就会减少。毫无疑问，由于特朗普的政策，净移民人数正在减少。人口普查专家本周表示，他们预计到 2026 年 7 月之前一年，人口净流入将降至仅 316,000 人，美国“将呈现净移民为负的趋势”。

复杂之处在于，人口普查的估算始于年中，终于年中，而特朗普的政策推进迅速，官方数据未能及时更新。本周公布的人口普查数据并未包含2025年下半年，而移民管制措施将在下半年加速实施。

中间偏右的美国企业研究所（AEI）和中间偏左的布鲁金斯学会的研究人员近期的一项研究表明，美国目前已出现净移民负增长。他们深入分析了合法和非法移民的流入和流出数据，并在最近的一项分析中计算得出，2025年全年美国的移民人口净减少1万人，降至29.5万人。即便如此，总人口仍将略有净增长。

然而，AEI/布鲁金斯团队的估算结果在今年才真正引人关注。他们预测，到2026年，美国的净移民人数将在增加18.5万人到减少92.5万人之间——这一预测是在美国年初宣布

更多新的合法移民限制措施之前做出的。作者指出，净移民人数放缓的最大原因是新入境人数的减少，而不是目前媒体关注的大规模驱逐出境事件。

美国企业研究所/布鲁金斯学会的研究人员没有进一步分析这对人口的总体影响，但他们承认存在这样的数学问题。如果他们2026年预测的下限成真，且出生率没有出现前所未有的激增，那么美国总人口将减少超过40万人。即使按照预测的中值，美国人口也至少面临着下降的趋势。布鲁金斯经济安全与机会中心主任、该研究的合著者之一塔拉·沃森表示，到 2026 年，“我们的人口可能接近于零或为负数”，这种可能性似乎越来越大。

据人口统计学家称，自美国1790年开始进行人口普查以来，从未出现过如此严重的下降。（人口普查每10年进行一次，但政府也会发布全国、各州和地方的年度人口估算数据，以指导资金和其他资源的分配。）唯一可能例外的是1918年，当时由于西班牙流感以及约200万美军士兵被派往海外，美国国内人口略有下降。

其他预测则不那么悲观。国会预算办公室（CBO）在1月份对2025年和2026年的人口预测更为温和，认为美国净移民人数大幅下降，但去年仍增加了40万人。与人口普查专家和美国企业研究所/布鲁金斯学会的研究人员不同，他们预测净移民人数将在2026年反弹，但这主要是由于CBO的计算方法所致，该方法倾向于预测在史无前例的时期，一些看似不合常理的趋势可能会回归到之前的水平。

与此同时，特朗普政府抓住其他一些夸张的估计，指出外来劳动力人口将减少多达200万人，并声称到2025年已驱逐了62.2万人。如果其中任何一项属实，那么美国人口可能已经开始萎缩。然而，专家们对这些说法提出了质疑，称前者是对统计数据的误读，后者则是夸大其词。

白宫在一份声明中表示，政府正在努力改进劳动力培训计划，并简化临时工作签证的申请流程。

专家们普遍认为，特朗普政府的移民政策至少目前正在减少净移民数量，并加速人口下降的到来——而人们曾普遍认为人口下降还要几十年才会发生。

“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这么说吧，”皮尤研究中心高级人口统计学家杰弗里·帕塞尔说道。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他一直在研究美国的人口结构和移民流动。帕塞尔指出，即使在新冠疫情期间，美国有超过一百万人死于新冠肺炎，但该国人口仍然略有增长。“我们真的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他说。

只是暂时的波动？还是新的常态？

美国并非没有人口下降的经验。从巴尔的摩和底特律等北部城市自20世纪60年代末以来就面临人口减少和随之而来的税基萎缩，到中西部和南部的工厂城镇承受着去工业化带来的更近期的影响，对于美国各个社区而言，留住人口长期以来都是一场关乎生存的经济斗争。

人口结构变化的迹象也已显而易见。美国的18岁人口数量已不如以往，这一现实正在影响高校的入学率，并将决定美国劳动力市场的未来。甚至在疫情爆发之前，从建筑业到制造业，美国各行各业都在抱怨缺乏合格的工人。如果你的当地超市或药店依赖自助结账，这不仅仅是技术变革的问题。

真正的新变化在于特朗普政策所预示的加速发展。

本届政府公开表示，他们不仅希望减少进入美国的移民，也希望减少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特朗普的《国家安全战略》指出：“我们希望世界不仅移民‘有序’，而且主权国家能够携手合作，阻止而非助长破坏稳定的移民流动。”该战略在国内的宣传口号是：移民减少意味着就业和住房竞争减少。特朗普政府还力推本土人口增长，鼓励美国出生的女性多生育，并让美国家庭规模更大。

去年，当有报道称美国净移民人数可能出现负增长时，特朗普的首席移民顾问斯蒂芬·米勒对此表示庆祝，并盛赞美国在20世纪20年代至60年代严格限制移民政策时期所取得的超级大国地位。米勒在X网站上发帖称： “在上一次美国成为无可争议的全球超级大国——无论在经济、文化还是军事方面——移民净值为负。所有人口增长都来自家庭的组建。”

当然，关键的区别在于，当时美国是在国内出生率远高于现在，且正值二战后婴儿潮时期的情况下限制移民的。另一个突出的问题是，工业化世界至今还没有找到一种成功且持久的方法来鼓励女性多生育，并将出生率恢复到或超过人口更替水平——而且，从历史上看，试图这样做往往是压迫性的。

目前尚不清楚特朗普及其政府是否认真考虑过其政策对美国人口数量的更广泛影响。但长期以来，移民限制主义者一直声称美国人口已超过其承载能力，并将郊区扩张、地下水枯竭等诸多问题归咎于人口过剩。他们还质疑人口规模是否真的至关重要。

“如果只看总人口规模，那么孟加拉国岂不是比新西兰富裕得多？”移民研究中心的研究主任史蒂文·卡马罗塔说道。该中心主张采取更严格的移民政策。“但我们不会说孟加拉国比新西兰富裕，因为关键在于人均人口，而人口下降或低增长是否会对人均GDP产生负面影响，这一点尚不明确。事实上，二者之间的相关性似乎恰恰相反。”

值得一提的是，几十年来，美国的实际人均国内生产总值一直在增长，仅在经济衰退时期出现过几次明显的中断。经济学家会告诉你，文献已经很清楚地表明：移民创造的就业机会与他们占据的就业机会一样多，并且他们为整体繁荣做出了贡献。

经济学家警告称，移民减少和人口下降对美国经济的影响可能更具腐蚀性，而非立竿见影。与关税类似，其对经济增长或通胀的短期影响仅占GDP的几个百分点。这意味着，数据中心和人工智能相关基础设施的快速投资很可能掩盖其影响，从而为特朗普的支持者攻击那些唱衰者留下充足的空间。

随着人工智能承担越来越多的工作，包括前沿研究，人口与经济增长之间的联系可能会减弱。不过，目前这种观点仍属推测。

美国企业研究所 (AEI) 和布鲁金斯学会 (Brookings) 于今年1月发布的研究发现，净移民减少将使2025年和2026年的经济增长分别下降0.3个百分点。他们估计，净移民减少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更为迅速，到2025年下半年，美国每月为维持充分就业所需的新增就业岗位数量将减少到5万个或更少。研究人员指出，到2026年，由于移民减少，盈亏平衡点可能会变为负值，这可能导致美国劳动力市场每月减少数万个工作岗位，而失业率却保持不变，这种情况令人担忧。

沃森表示，美国人口下降的长期经济影响“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究竟是暂时的波动，还是会成为新的常态”。

沃森表示，如果新政府效仿特朗普放松移民限制，“我认为从长远来看，对经济的影响不会很大”。但他同时指出，“也存在这样一种局面，即长期移民率较低。而这带来的挑战在于，人口增长有助于GDP增长，也有助于劳动力供给增长。人口增长能为经济注入更多动力。”

此外，还有一个财政问题，即能否偿还债务，并兑现对老龄化人口（劳动年龄人口基数不断萎缩）的社会保障和其他福利承诺。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种变化能持续多久——将取决于选举和政治。在特朗普发起驱逐行动之前，美国大约有1400万非法移民。这意味着，至少在理论上，一个致力于大规模驱逐非法移民、几乎不接纳或完全不接纳移民的美国，其人口可能会连续多年下降。

尽管如此，一些人仍然对达成更广泛的移民妥协抱有希望。本周，在明尼苏达州移民执法局枪击事件引发的轩然大波蔓延至共和党内部后，特朗普表示他愿意进行对话。国会或许也会在某个时候幡然醒悟，着手进行全面的移民改革，尽管目前看来可能性不大。在一个拥有约5000万外来人口且劳动力短缺日益严重的国家，支持者认为，进行全面移民改革是理所当然的。

佛罗里达州共和党众议员玛丽亚·埃尔维拉·萨拉萨尔是允许数百万无证移民留在美国的法案的发起人和共同提案人之一，该法案虽然不承诺给予公民身份，但允许他们留在美国。萨拉萨尔认为，特朗普在促成妥协方面具有独特的优势。“他出身于建筑和酒店行业，”萨拉萨尔在1月份布鲁金斯学会的一次活动上说，“他知道我们需要这些劳动力。”

与此同时，美国面临着严峻的现实。随着特朗普严厉打击移民，美国民众开始反思是否接受他的做法，美国人口也开始显现出这些影响。

本文出处：https://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26-01-30/trump-immigration-crackdown-could-shrink-us-population-for-first-ti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