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元霸权的裂痕：特朗普与鲍威尔的博弈，重塑美国帝国金融蓝图？

来源：日新说Copernicium

2008年危机后，美国建立庞大金融网络为盟友提供流动性支持。杰罗姆·鲍威尔与唐纳德·特朗普的持续冲突，部分关乎该体系的未来走向及其将推动何种美国帝国愿景。

特朗普与鲍威尔的对峙，实为技术官僚主义与威权主义两种美国帝国愿景的深层较量。美联储早已将自身置于庞大全球金融体系的核心，而特朗普如今正企图将其武器化。

1月11日，美国司法部宣布将对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展开刑事调查，指控其就美联储总部翻修成本向国会提供误导性信息。这些调查显然是出于政治动机的攻击。文件显示，美联储主席早在七月就曾致函国会详细说明成本超支问题，而司法部在启动刑事调查前，迄今未见任何试图联系鲍威尔以解决这些问题的迹象。

若将此案置于特朗普执政首年的宏大语境中审视，对鲍威尔的指控实为一场更广泛的“法律战”的一部分——这场战争针对的是那些占据了总统心目中应由盟友把持职位的政治对手或自由派人士。但这依然是历史上首次对现任美联储主席提起刑事指控。就此而言，对民主规范遭侵蚀的忧虑并非空穴来风——特朗普的行径确属史无前例。

1月11日晚7时，就在司法部发言人珍妮·皮罗宣布调查数小时后，鲍威尔通过美联储社交媒体账号发布了一段两分钟的视频，直指总统真实的政治动机。鲍威尔指出，特朗普因美联储降息速度过慢而恼羞成怒，不惜破坏该机构的独立性以达目的。

这场对峙——如同特朗普在2025年8月试图解雇美联储理事丽莎·库克的举动——促使许多观察者将当下局势解读为一场更广泛斗争的缩影：即自由派法治捍卫者与黑手党式总统之间的较量，这正是特朗普首任及连任期间的显著特征。然而，这种简单的二元对立框架应被抵制。这种解读不仅模糊了冲突的实质，更粉饰了美联储这类机构——它们在反民主的过度行为上与特朗普同样难辞其咎。

双重权力的碰撞

特朗普与美联储的对峙并非简单的民主与威权之争，而是一位专横的美国总统与一个坐镇全球金融体系之巅的独立官僚机构之间的较量。正如鲍威尔在近期声明中暗示的，美国总统企图完全掌控本国的利率政策。特朗普先是任命斯蒂芬·米勒担任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近期又将其提名为美联储理事会空缺席位的人选，旨在推行一套全新的贸易与货币政策框架——该框架的核心似乎是要求他国为持续获取“美国公共产品”（如安全保障和融资安排）支付真金白银的代价。

特朗普政府深知美联储在向全球提供美元方面发挥着关键作用，因此着手通过影响其决策过程，甚至可能干预其国内及国际运作来彻底改造该机构。 特朗普最近对美联储的猛烈抨击，令管理全球金融体系的央行行长们警觉起来。1月13日，欧洲央行行长克里斯蒂娜·拉加德等央行行长发表声明，表达对鲍威尔的“完全支持”，同时高调捍卫央行独立性与民主问责制。

这些央行行长们团结一致守护的体系，是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建立的。自那时起，纽约联储与十四家外国央行构建了紧密的基础设施网络。在这套双层互换机制中，五家主要外国央行在需要时可获得无限额的美元贷款；而次级央行（包括巴西、墨西哥和新加坡央行）则享有有限额度（上限为300亿或600亿美元）的美元贷款。（通过美联储互换借款比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借款成本更低且能更快稳定国家——当其他国家面临货币危机时，通常会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寻求援助。）互换协议涉及中央银行以等值本国货币兑换美元——这维持了互惠的体面表象。鲍威尔领导的美联储还设立了新的“外国及国际货币当局回购工具”，允许外国央行出售持有的美国国债换取现金。

美元武器化

当俄罗斯对乌克兰发动战争时，正是这种深层的利益交织迫使欧洲冻结了约2100亿欧元的俄罗斯在欧盟管辖区的储备资产。俄罗斯资产主要存放于比利时——全球领先的国际证券存管机构欧洲清算银行所在地。这个长期被视为美国司法管辖范围外美元存款安全港的国家，如今陷入一场非凡的角力漩涡。该国可能面临巨额诉讼成本——莫斯科已提起多起诉讼——指控欧洲清算银行违反了对外国储备享有的主权豁免保护。

欧洲虽抵制了拜登政府官员关于没收被冻结俄罗斯证券本金并将其收益转给乌克兰的压力，但仍通过新法允许将俄罗斯冻结资产产生的收益用于资助乌克兰。这些外国央行最初抗拒美国施压，最终却屈从于要求其违背金融基础设施中立性的要求。此次它们敢于对抗美国行政部门，是因为自身的金融命脉正受到威胁。签署欧洲央行文件的机构负责人，正是美联储大规模美元流动性计划的直接受益者。

特朗普接管美联储将颠覆这一全球财富防御体系——即其分层互换机制。美联储与十四家外国央行达成的协议，为十国集团（G10）央行提供常备无限额信贷额度，确保这些银行在金融危机时获得支持。

金融实力的杠杆作用

关于央行独立性的争论或许可以无休止地进行下去。但无可争议的是，美联储掌管着价值逾30000亿美元的外国官方及国际账户证券。这些外国及国际资产持有量（每周公布）自2025年3月19日（即所谓的特朗普“解放日”前两周）的33100亿美元持续下滑，至2026年1月7日已降至30600亿美元。美联储还代管着价值5000亿至10000亿美元（取决于不同估值）的外国持有的黄金储备。鉴于特朗普对美联储的威胁，这些货币储备的管理者们可能正在谋划如何转移这些储备。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美国总统再次对美国实力的关键方面——即向盟友保证美元流动性——播下怀疑的种子，而这正是美国海外霸权的根基。

自2022年起，俄罗斯在欧洲的资产已被冻结。2025年12月19日，在经历激烈的交锋与妥协后，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宣布成员国一致否决动用俄罗斯冻结资产作为乌克兰新融资担保的提案。各国转而同意通过新债发行共同支持900亿欧元的乌克兰贷款。该贷款将由欧盟共同预算的未使用部分提供担保。

这些看似微小的举措或将推动欧洲货币体系的演进。但事实上，欧洲扩大债务边界的意愿很大程度上源于特朗普的威胁——除非欧洲为自身安全安排承担更多责任，否则美国将退出北约。（这促使北约欧洲成员国承诺将国防开支提升至GDP的5%。）（在去年12月欧洲理事会作出重大决定的前一周，冯德莱恩宣布欧盟将寻求无限期延长对俄制裁，实质上冻结俄罗斯在乌克兰战争结束前的资产。这项动议依据《欧盟运作条约》第122条启动经济紧急权力，需经合格多数表决通过，同样于12月19日获得批准。俄罗斯在欧洲的冻结资产仅在向乌克兰支付战争赔偿后方可解冻。）

欧洲在此领域的行动不仅受到特朗普撤回对北约及乌克兰财政支持的催化，更因其近期提出的和平计划而加速推进——批评者称该计划承认克里米亚、卢甘斯克和顿涅茨克属俄罗斯，实为向普京让步。特朗普企图推翻既有协议，谋求美国掌控俄罗斯冻结资产。其二十八点计划规定：将俄罗斯冻结资产划入两个基金池——其中一个基金池将动用1000亿美元冻结现金重建乌克兰，所得利润半数归美国所有。该提案同时要求欧洲向乌克兰基金捐赠同等金额。美国计划设想的剩余资金将用于建立美俄联合投资基金，为俄罗斯提供支持。

错失良机

置于更广阔的背景中，特朗普与鲍威尔的冲突颇具讽刺意味。全球金融基础设施全面动员以反击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本是拜登政府主导的项目——美国曾领导史上最大规模的多边制裁行动。但如今特朗普政府却对全球美元体系的神经中枢——美联储发起攻势。从价格管制到战略储备，再到限制股票回购，这些看似直接摘自拜登政府愿望清单的政策，已由特朗普总统及其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相继宣布。

特朗普的强势回归，暴露了拜登政府在2020年抗议浪潮和疫情催生的政治契机下，推行经济民主的彻底失败。 与前任政府不同，特朗普政府似乎深刻理解了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在1936年德文版《通论》序言中阐明的核心观点。凯恩斯指出，扩大总产量和就业——即我们如今所称的凯恩斯主义政策——在“全面国家”中更易实施。他特别说明，这正是其命名为“一般理论”的原因。当时纳粹已掌权，而真正催生凯恩斯主义实践的二战爆发仅在三年之后。

特朗普对即将于五月卸任的美联储主席发起攻击，无意间使美联储决策机构空缺职位由其人选填补的进程变得更为复杂。贝森特去年正因如此试图阻止特朗普对鲍威尔展开调查。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美国总统再次对本国实力的核心支柱——即向富裕国家提供美元流动性保障的机制——播下质疑种子，而这正是美国海外霸权的根基。若米勒与特朗普重塑全球金融体系的计划得逞，最受美联储后盾消失影响的，恰恰可能是美国最亲密、最强大的盟友。在失去美国无限流动性保护后，这些外国央行可能不得不加强对本国金融体系的管控。抽象而言，这或将催生积极变革。但当技术官僚秩序崩塌为极权主义时，这些变革可能在混乱中悄然消逝。

作者：莫娜·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