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律宾并不陌生于被政治化利用的表情包和网络信息操纵。变化在于，信息战的打法已经不同，如今只需要一部智能手机和一段精心设计的提示词，就能参与其中。
菲律宾前总统罗德里戈·杜特尔特的支持者，曾率先将社交媒体系统化地用于传播虚假信息。他们通过毫不留情地投放表情包、病毒式视频、付费扩散账号和人为制造的热搜话题，奖赏忠诚者、打击对手。
分析人士说，生成式人工智能工具正在进一步强化这一网络空间。一方面，它让普通社交媒体用户能够更快制作出更具视觉冲击力的内容，用来嘲讽掌权者；另一方面，它也让既有的宣传网络得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大内容生产规模。
倡议组织“菲律宾数据与人工智能伦理”创始人多米尼克·利戈特说：“我看到的是，一场发布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军备竞赛正在不断升级，这会让公众更加困惑，也更不堪重负。”这种变化在近日早些时候集中显现出来。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是参议员罗纳德·“巴托”·德拉罗萨。他是杜特尔特的坚定盟友，也是这位前总统血腥禁毒战争中最广为人知的执行者。
不久之前，德拉罗萨在政府人员追捕下进入菲律宾参议院，而国际刑事法院也在通缉他。数小时内，他在一场参议院领导层改组中投下关键一票，帮助一名杜特尔特盟友掌控参议院。此后，他就留在院内，他的盟友则宣称他处于“保护性拘留”之下。
3天后，参议员罗宾·帕迪利亚帮助德拉罗萨再次脱身。到当晚，相关表情包已经开始在网上流传。德拉罗萨和帕迪利亚被重新塑造成“巴托侠与罗宾”，成了菲律宾国家机器追捕下的漫画式逃亡者。他们离开参议院的过程，也被改编成一支动作电影预告片，标题是《大逃亡：参议院陷落》。
与此同时，内政和地方政府部长洪维克·雷穆拉也成了调侃对象。他此前曾公开夸口称，已调动10000人抓捕德拉罗萨，但最终空手而归。随后，一张借用好莱坞卖座系列《疾速追杀》风格制作的海报，把他改成了“JonWeak”。也许最复杂的一组回应，是一系列时长1分钟的视频，把整起事件改编成类似《碟中谍》的动作系列。
这些人工智能生成的过场视频，出自一名自称“查德赫拉德”的30岁平面设计师兼信息技术工程师之手。他告诉《亚洲周刊》，自己之所以制作这些视频，只是因为德拉罗萨成了热门话题。他说：“说清楚一点，我不支持杜特尔特，也不属于任何团体。我只是一个讲故事的人。”
查德赫拉德独自完成制作。他用ChatGPT撰写动作剧情脚本，再使用VEO 3、Seedance和Google Nano Banana等一系列人工智能视频工具生成画面。每段视频制作时间在3到5小时之间。在分析人士看来，这类视频说明，人工智能正在改变政治讽刺的生产方式。过去需要专业设计师、剪辑师和制作团队才能完成的图像和视频，如今个人只要写出合适的提示词，就能迅速生成。
软件工程师斯科特·蔡警告说，真正的危险在于“图像生成的速度”，以及“热门内容被人为投放、再通过社交媒体算法洗白成真实内容的速度”。换句话说，一个人出于讽刺目的制作的表情包，很快就可能被动机完全不同的网络接手、放大并武器化。
利戈特为这类内容起了一个名字：“低质宣传”——即大量由人工智能生成、吸引眼球的视觉内容，能够迅速淹没信息空间。他说：“重要的变化在于，到2026年，这些图像已经不再是小众实验，而是菲律宾网络政治对抗中的常规组成部分。”
不过，从这次出现的各类表情包来看，参与者似乎比过去那些主导网络政治斗争、组织严密的亲杜特尔特网络更加分散。菲律宾大学政治学教授让·弗朗科表示，她并不认为围绕参议院事件传播的这些表情包是“不真实的”，因为它们“在信息传递、内容和关注重点上并不统一”。
事实上，专注研究虚假信息的“西格拉研究中心”执行主任罗西内·法洛里纳说，人工智能的普及很可能会对公共讨论产生“复杂影响”。他说：“一方面，它降低了参与门槛。我们已经看到，它让个人能够制作出互动率很高的帖子，而在生成式人工智能出现之前，他们很可能做不到这一点。”
“但另一方面，杜特尔特的虚假信息机器也在利用人工智能，而且他们使用的规模远远超过普通个人用户。”法洛里纳所在的研究中心曾监测菲律宾中期选举，发现杜特尔特阵营运作着相当于人工智能内容农场的体系。他说：“亲杜特尔特账号充当了内容农场，专门大量生产人工智能歌曲和视频。人工智能虚假信息也通过他们庞大的付费扩散网络和真实支持者传播开来。”
利戈特说，德拉罗萨本人此前也曾分享过一段人工智能生成视频。视频中，两名所谓“学生”声称反对弹劾副总统莎拉·杜特尔特-卡皮奥。这个例子虽小，却很能说明这项技术如何被用于更直接的操控。利戈特说，人工智能带来的威胁“并不只是虚假内容本身”，更在于信任的侵蚀。“人们会开始把一切都视为被操纵过的东西，进而不再相信真实证据。”
法洛里纳则更倾向于把人工智能内容视为一种“力量倍增器”。他说：“它未必会彻底改变现有的信息生态，更可能是复制同样的不平等。它在一定程度上确实让公众参与更加民主化，但同时也大幅强化了既有的虚假信息网络。”
作者：艾伦·罗布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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