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静观Finance
从查韦斯到马杜罗,委内瑞拉的石油经济兴衰史

随着马杜罗以特殊方式赴美,委内瑞拉的发展似乎将翻开新的一页。回望从强人查韦斯到马杜罗的执政历程,恰恰是一部委内瑞拉的石油经济兴衰史。
委内瑞拉的石油储量极其丰富,凭借约3030亿桶的已探明石油储量(按OPEC Annual Statistical Bulletin 2023口径,占全球17.4%),稳居“世界最大油库”之位。这个南美国家曾因石油红利跻身拉美富裕经济体行列,却在短短二十年间遭遇经济深度衰退,陷入资源富集与发展困境并存的悖论。从乌戈·查韦斯到尼古拉斯·马杜罗,两个行政治理周期,清晰展现了委内瑞拉石油经济从繁荣到波动的完整轨迹。
一、高油价红利期:查韦斯时代的石油经济模式
1999年查韦斯执政后,对委内瑞拉石油产业展开深度调整,核心是强化国家对PDVSA(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的绝对控制——通过提高外资企业税率、收回特许权等政策,将原本具备市场化运营基础的国企改造为政府财政的核心支撑。2002—2003年的行业大罢工成为关键转折点,大量技术骨干流失与管理层政治化改造,导致PDVSA的生产效率与技术迭代能力持续弱化,企业职能逐渐从“石油生产运营商”转向“政府现金供给机”。
恰逢2004—2012年国际原油市场的黄金周期,布伦特原油均价长期维持在每桶100美元以上,高额石油收入为委内瑞拉的福利政策提供了充足资金。免费教育、全民医疗、住房与食品补贴等大规模社会计划落地,使全国贫困率从1998年的近50%降至2012年的27%,基尼系数降至0.39,民生改善成效显著。但表面繁荣下,经济结构失衡的隐患持续累积:制造业与农业持续萎缩,国内物资供应对进口依赖度飙升;PDVSA的利润多用于财政支出,设备维护与产能升级投入严重不足,2013年石油日产量已从巅峰时期的330万桶降至240万桶,产业衰退的苗头已然显现。
二、周期逆转与制裁冲击:马杜罗时期的石油经济困局
2013年马杜罗接任后,委内瑞拉石油经济迅速遭遇双重打击。一方面,国际油价从2014年开始大幅跳水,2016年布伦特原油均价跌破45美元/桶,仅为高峰期的一半,石油收入锐减直接导致财政收支失衡;另一方面,单一依赖石油的税收结构缺乏缓冲空间,政府不得不通过印钞弥补赤字,引发恶性通货膨胀——IMF数据显示,2018年通胀率飙升至65374.08%的历史峰值,进入典型“恶性通胀”区间。
2017年起逐步升级的外部制裁,进一步加剧了石油产业的困境。2019年美国全面禁止进口委内瑞拉原油,使其丧失最大出口市场,同时冻结PDVSA海外资产、限制融资渠道,导致石油产业陷入“资金匮乏—设备老化—技术封锁”的恶性循环。产量从2013年的240万桶/日持续下滑,2020年跌至30万桶/日的历史低位,仅占全球原油总产量的0.3%左右。尽管2021—2024年受制裁放松影响,雪佛龙等外资企业恢复合作,产量逐步回升,OPEC Secondary Sources数据显示2024年12月日产量为94万桶;2025年产量数据为作者根据雪佛龙复产节奏与2024年Q4趋势估算,全年均产量约91.6万桶/日,11月约93.4万桶/日,出口量同步收缩至65.3万桶/日。
经济数据的恶化直观反映了石油经济的崩塌:2014—2020年委内瑞拉名义GDP(美元计价)累计收缩80%,从2014年的2038亿美元跌至2020年的425亿美元;同期实际GDP(不变价)跌幅约65%,成为西半球和平时期最严重的经济衰退案例。虽2021年后进入缓慢复苏期,据IMF WEO 2024年10月更新数据,2024年名义GDP为969亿美元,人均GDP为3422美元,仅为2010年峰值的31%。通胀问题虽有阶段性缓解,2024年通胀率参考委内瑞拉央行(BCV)官方公报为年化55%,反对派议会(AN)的独立监测数据约93%,整体仍处于高位区间;2025年底通胀率飙升至556%,IMF预测2026年将进一步升至682%,经济复苏根基脆弱。人口外流方面,UNHCR 2024年12月更新数据显示,登记难民与移民逾772万,受重复登记、二次流动等因素影响,实际常住境外人口约620万—650万,占全国人口的20%—23%,社会民生受到严重冲击。
三、能源合作的调整与局限:地缘经济中的石油突围
查韦斯时代,高价石油曾成为委内瑞拉拓展对外合作的重要依托,通过优惠供油等方式构建的能源合作网络,在油价高涨期实现了一定的经济与外交效益。但这种“石油换支持”的模式缺乏可持续性,当油价下跌、收入锐减后,合作的经济负担显著增加。
马杜罗执政后,为突破制裁封锁,深化了与俄罗斯在石油领域的合作。2024年双方延长了PDVSA与俄罗斯海外石油天然气公司的15年石油项目协议,保障博克隆、佩里哈等核心油田的持续运营;2025年5月签署的战略伙伴关系条约,进一步明确了在油气勘探、产量提升与贸易拓展等领域的深度协作,俄企还协助其探索绕开制裁的出口渠道。此外,委内瑞拉始终保持与“欧佩克+”框架内的协调,试图通过产能调整影响国际油价,但受自身产量规模与制裁限制,实际影响力有限。这些合作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外汇短缺压力,却未能从根本上解决产业资金不足、技术落后等核心问题,石油出口仍面临诸多制约。
值得关注的是,委内瑞拉石油的品种特性加剧了出口难度。其产量中67.5%为高硫重质原油,核心出口品种马瑞原油(Merey)的API度仅16-18、含硫量3.5%-5%,需专用炼厂加工且依赖稀释剂辅助运输,在全球能源结构向轻质、低硫原油转型的背景下,市场竞争力持续弱化。
四、单一产业的结构性失衡
委内瑞拉石油经济的兴衰,核心症结在于经济结构的深层失衡,而非单纯的外部环境冲击。学界研究表明,资源并非发展陷阱的直接诱因,唯有当发展质量低于特定阈值时,资源租金才会演变为“诅咒”——这一点在委内瑞拉的案例中得到充分印证:
其一,单一产业依赖的结构性脆弱。长期以来,石油收入占财政收入的80%以上,2025年政府预算仍有三分之二依赖石油,使经济完全暴露于国际油价波动风险中,缺乏抵御周期冲击的缓冲机制。
其二,产业治理失效的效率损耗。PDVSA的政治化改造导致专业管理能力丧失,加上长期投入不足,即便拥有全球最大石油储量,当前产量占全球比例仍不足1%,资源禀赋未能转化为生产优势。
其三,市场机制扭曲的累积风险。长期实施的价格管制、汇率双轨制与全面补贴政策,严重扭曲了市场信号,抑制了非石油产业的发展活力,粮食自给率与工业制造能力持续下滑,进一步加剧了经济对石油的依赖。
从量化研究结论看(CAF 2022、Harvard CID 2023),2013—2016年的经济崩盘70%由油价暴跌与内部宏观政策失误导致;2017—2020年的二次塌陷,55%—60%可由金融与石油制裁解释。制裁并非危机根源,却显著压低了衰退底部、延缓了复苏进程。
随着未来不确定性的增加,委内瑞拉会有自己的复苏之路吗?
近年来,委内瑞拉为挽救石油经济推出一系列调整措施:2025年提出“石油引擎”计划,依据《反封锁法》向国际投资者开放油气、石化及炼化领域,通过生产-供应-出口强化体系(PAE加强版)提升出口竞争力;放松部分汇率管制、开放私人零售市场,试图修复市场活力。这些举措在短期内推动了产量与经济的小幅回升,但缺乏制度性保障,可持续性面临考验。
要实现石油经济的真正复苏,委内瑞拉需突破三大核心瓶颈:一是重构产业治理体系,恢复PDVSA的专业运营能力,通过合规化的合资合作引入资金与技术,加快老化设备修复与产能升级;二是稳定宏观经济环境,确立中央银行独立性,遏制恶性通胀,建立透明的财政管理机制,修复市场信心;三是推动经济结构多元化,利用有限石油收入投资农业与基础设施,培育非石油产业增长极,降低对单一资源的依赖。
作为全球石油储量最丰富的国家,委内瑞拉仍具备重返能源大国行列的自然基础。但当前其石油经济仍受制裁限制、技术瓶颈、治理缺陷与市场需求变化的多重约束,2025年四季度已出现储油设施饱和、稀释剂短缺导致的部分油井关停现象,进一步凸显了产业困境。
从查韦斯到马杜罗,委内瑞拉的石油经济史深刻印证了一个核心逻辑:并非资源本身导致贫困,而是对资源的不当治理引发的失衡与结构僵化。当石油成为经济的唯一支柱,市场理性被取代,再丰厚的地下财富也难以支撑健康发展。这段历程为所有资源型经济体提供了重要启示:真正的发展底气,不在于地下储量的多少,而在于健康的体系、产业结构的多元与治理能力的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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