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边解感
问AI · 摩洛哥矿工之子如何拆解草根保护人神话?

在特拉维夫大选的聚光灯下,77岁的本雅明·内塔尼亚胡依然维持着他数十年如一日的体面:精心梳理的银发、无可挑剔的美式深色西装,以及在提词器前煽动恐惧与愤怒时那宛如好莱坞旁白的低语。在过去十余年里,向他发起挑战的政坛新星、媒体大亨、功勋将领换了一茬又一茬,最终都在他炉火纯青的恐惧动员与分化权术面前折戟沉沙。
而如今,真正将这位以色列建国以来任期最长的总理逼到悬崖的,却是一位无论是出身还是立场,都与他形同殊途的行伍老兵:66岁的加迪·埃森科特站在简陋的背景板前,身材微胖发福,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深色Polo衫。他甚至连英语都说不利索,演讲时语调平板得像在念一份连队执勤表,因为长年负伤,嘴角牵动时还会带着微微的抽搐。
但就是这样一个毫无政治魅力的人,带着他创立仅仅一年的“直行党”(Yashar!),在初步计票中拿下超过16%的选票,率领反对派阵营与利库德集团死死咬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为什么在所有能言善辩的精英政客接连溃败之后,偏偏是这个最无趣的“泥腿子将军”,成了内塔尼亚胡挥之不去的梦魇?
壹|内塔尼亚胡的镜像

统治以色列政坛数十年的内塔尼亚胡,是现代政治流水线上打磨得最精密的“表演大师”。他擅长在提词器前发表极具煽动性的演说,深谙如何制造“全世界都与我们为敌”的围城心态,将一切政治分歧转化为“安全与背叛”的二元对立。
埃森科特则是这种政治美学的彻底死敌。在军队摸爬滚打41年,从最底层的步兵一路打到三军统帅,军营将一切多余的修辞从他身上剥得干干净净。在电视辩论中,当对手用极具煽动性的排比句调动观众情绪时,埃森科特甚至不会直视镜头。他说话语速极慢,措辞平淡无奇,没有任何肢体动作。
以色列资深政治记者纳胡姆·巴尔内亚曾用一句精妙的比喻来形容他:就像当年七喜汽水针对可口可乐打出的经典广告词一样,埃森科特就是以色列政坛那瓶解腻的“非可乐”。
在经历了数年无休止的民粹狂欢、司法撕裂与战火摧残后,以色列社会对内塔尼亚胡式的精明算计产生了生理性的厌倦。埃森科特将新党命名为“Yashar”(直行),这个词直接脱胎于一位获释人质对政客的绝望呐喊:“不要往左,不要往右,请直着走。”
于是,埃森科的“不善言辞”反而成了一种稀缺的政治资产,正如他的竞选经理所言:“整整一代人以为,总理就必须拥有精致的咬字、完美的妆容和无懈可击的提词器。但经历了灾难之后,人们才突然醒悟——我们要的是这一切的反面。”
贰|一门三烈的父亲

在全民皆兵、高度看重牺牲精神的以色列社会,没有任何政治口号比得上战火中的骨肉分离。埃森科特之所以能对内塔尼亚胡形成道德上的降维打击,核心在于面对2023年10月7日的袭击事件,两人交出了截然相反的答卷。
在哈马斯发动突袭当天,埃森科特叫醒了在家度周末、正在特拉维夫大学攻读生物信息学的25岁幼子加尔,亲自开车把这名预备役战地医护兵送到了部队集结点。四天后,为了在国家危难之际稳定军心,埃森科特放下政见分歧,受邀进入内塔尼亚胡组建的战时内阁。
入阁当晚的第一次会议,埃森科特就挽救了一场潜在的战略灾难。当时方寸大乱的内塔尼亚胡与部分军方高层正准备在20分钟后下令战机升空,对黎巴嫩真主党发动全面突袭。埃森科特在地下掩体中力排众议,指出同时开辟南北两线战场将正中哈马斯领导人辛瓦尔引爆全面地区战争的下怀,硬生生在战机升空后劝停了空袭。
然而,他在战时内阁为国家理性护航的代价,是自己家庭的破碎。2023年12月初,加尔在加沙北部贾巴利亚执行搜寻遇难人质遗体的任务时,被简易爆炸装置炸死;仅仅一天后,埃森科特的外甥毛尔也在加沙阵亡;一年后的2024年11月,他的另一名外甥尤格夫上尉再度在战火中捐躯。
站在儿子覆盖着国旗的灵柩前,50年未曾流泪的老将军几度哽咽失声。而在承受“一门三烈”之痛的同时,他在战时内阁里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内塔尼亚胡为了迎合极右翼盟友本-格维尔和斯莫特里赫以保住执政地位,高喊空洞的“彻底胜利”口号,屡屡拖延人质解救谈判,且迟迟拿不出任何加沙“战后治理方案”。2024年6月,拒绝再为内塔尼亚胡充当政治“遮羞布”的埃森科特愤然辞职,退出了战时内阁。
更令以色列社会震动的是两人对“10月7日安全溃败”的问责态度:灾难发生后,军事情报局局长引咎辞职,辛贝特安全局局长黯然退场,军方高层相继低头谢罪。唯独身处权力之巅的内塔尼亚胡,将脱罪演成了一场拙劣的政治魔术:他死守权位,百般阻挠成立法定国家调查委员会,放任狂热支持者散播阴谋论,甚至轻飘飘地把泼天血债推给下属——只因军方“当天凌晨没能叫醒我”。在选战杀到眼红时,内塔尼亚胡甚至在社交平台转发了一段击穿伦理底线的AI合成视频:画面里,埃森科特冷漠地无视了阵亡幼子加尔的虚影,转身与阿拉伯政客相拥。
而埃森科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政客瞠目结舌的举动——他把枪口径直对准了自己。“在指挥链条中,‘不知情’绝不能免除责任,反而罪加一等,”埃森科特一针见血地指出,“当总理手按《圣经》宣誓就职的那一刻,责任就已经在他肩上了。”他公开承诺,上任后立即成立拥有全面传唤权的法定国家调查委员会,彻查10月7日前十年的所有安全失职——并且明确将他自己2015至2019年担任总参谋长期间的记录一并纳入调查,绝不豁免。
叁|摩洛哥的矿工之子

要理解埃森科特对内塔尼亚胡构成的致命威胁,必须先看懂以色列社会一条极少摆上台面的暗线:族裔撕裂。
在外界看来以色列内部似乎总是铁板一块,但事实恰恰相反。建国数十年来,以色列的政商和文化话语权长期被来自欧洲的“阿什肯纳兹犹太人”垄断,历任总理无一例外全出自这一精英阶层;而建国后从中东和北非阿拉伯国家逃难而来的“米兹拉希犹太人”,则长期被视为没有文化的底层,被安置在偏远边境小镇干苦力。
右翼的利库德集团之所以能长年执政,最大的法宝就是吃透了这群外省蓝领对欧洲精英的怨恨,将其俘获为最牢固的“铁票仓”。而内塔尼亚胡最擅长的政治把戏,正是以“草根保护人”自居,挑动底层选民去撕咬对手。
但这恰恰构成了以色列政坛最大的讽刺:内塔尼亚胡本人其实是在耶路撒冷富人区长大、接受纯正美式教育的欧洲裔精英;而这一次真正挑战他统治的埃森科特,才是血统纯正的底层工人后代。
埃森科特的父母是从摩洛哥移民以色列的贫困犹太人,家族原姓Azenkot,入境时被傲慢的欧洲移民官随手改成了德语发音的Eisenkot。埃森科特在南部边缘港城埃拉特长大,父亲常年戴着安全帽在蒂姆纳山谷的铜矿里下井。这种实打实的矿工家庭背景,瞬间拆穿了内塔尼亚胡几十年的政治把戏。
当亲内塔尼亚胡的第14频道主播在电视上傲慢地辱骂埃森科特是“顶着摩洛哥名字的猴子”、嘲弄他的外省口音时,这记耳光没有打中埃森科特,反而直接抽在利库德自己的基本盘脸上。在阿什杜德、迪莫纳这些传统的右翼工人票仓,选民们没有跟着起哄,反而感到被深深刺痛——他们突然看清了谁才是真正的欧洲老爷,转而用摩洛哥阿拉伯语亲切地称呼埃森科特为“dialina”,意为“我们自己人”。
更让内塔尼亚胡棘手的是,他以往对付退伍将领的抹黑套路,在埃森科特身上彻底失效了。
过去,内塔尼亚胡只要给中左翼将军扣上“心慈手软的软弱鸽派”、“不懂国家安全”的帽子,就能轻松守住右翼阵地。但埃森科特根本不是鸽派,在战术上,他比右翼更加冷酷和嗜血。2006年黎巴嫩战争后,正是时任北方司令部司令的埃森科特一手炮制了著名的“达希耶主义”(Dahiya Doctrine)——主张对敌方盘踞的民用基础设施实施压倒性的、不成比例的毁灭性打击,以绝对的暴力建立威慑。在战后以色列民意整体向右转的背景下,他也毫不避讳地撕下温和派的面具,公开宣称短期内谈论“两国方案”纯属幻想,主张对约旦河西岸实施毫无妥协的全面军事管控。内塔尼亚胡想要指责他“对敌人软弱”,根本无从下嘴。
撕不下他“鹰派”的勋章,内塔尼亚胡反被埃森科特刺中了政治软肋:极端正统派(哈雷迪)的免兵役特权。
在以色列,这群只研读宗教经文的极端正统派男子不仅长年不纳税、不服兵役,还靠着内塔尼亚胡为拉拢他们组阁所批拨的巨额财政补贴生活。当战争爆发、前线阵亡的几乎全都是外省普通家庭的子弟时,这种社会特权变成了压垮公众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换作平时,没人敢碰这根维系内阁命脉的高压线,但埃森科特直接把方案做绝了:适龄的极端正统派青年必须强制征召97%,只给3%极少数研读经文的人保留豁免。
当一个出身摩洛哥矿工家庭、在前线埋葬了儿子的右翼鹰派将军,指着内塔尼亚胡的鼻子质问凭什么“外省人的孩子流血卖命,特权阶层躺着领补贴”时,利库德集团赖以维系了数十年的底层联盟,在这一刻彻底走向了瓦解。
肆|清醒的鹰派

但如果埃森科特身上只有冷酷与强硬,那他充其量只是另一个版本的右翼军头。真正让他与内塔尼亚胡阵营划清界限的,是他对军纪与法治近乎偏执的死守。
早在2016年震动全国的“阿扎里亚事件”中,他就显露过这种不迎合民粹的硬骨头。当时,一名叫阿扎里亚的以军士兵在希伯伦众目睽睽之下,举枪射杀了一名已经中弹倒地、彻底丧失反抗能力的巴勒斯坦袭击者。右翼政客与社交网络瞬间将该士兵捧为“民族英雄”,内塔尼亚胡也顺着狂热民意,忙不迭地给士兵家属打电话安抚示好。
唯有时任总参谋长的埃森科特坚持维护军纪,公开认定阿扎里亚的行为违反以军伦理准则,并支持对其进行司法追责。2017年,以色列军事法院以过失杀人罪判处阿扎里亚18个月监禁。
如今脱下军装走上政坛,他看清的危机比当年更深——为了保住个人权位,内塔尼亚胡正在把整个国家推向内外失控的深渊。
在对外战场上,内塔尼亚胡热衷于孤注一掷的军事豪赌:他游说特朗普政府对伊朗发动联合轰炸,企图借由一场场战争一举摧毁伊朗核设施、促成政权更迭。结果空袭虽炸死了年迈的哈梅内伊,却让作风更为激进的儿子穆杰塔巴顺理成章接掌大权,不仅伊朗革命卫队反扑更甚、海湾邻国倒向德黑兰求自保,更让美国国内对以色列的支持度跌入冰点。埃森科特毫不留情地痛批内塔尼亚胡是“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傻子”,让国家在愤怒和报复中彻底丧失了战略理智。
而在对内治理上,内塔尼亚胡为维系执政,几乎彻底向极右翼盟友投降。面对国家安全部长本-格维尔和财长斯莫特里赫对极端犹太定居者的纵容——放任他们在约旦河西岸纵火、施暴、企图通过制造既成事实强行吞并土地。埃森科特的态度则没有任何模糊空间。他厉声警告,这种盲目吞并的狂想只会因人口结构变化直接摧毁犹太民主国家,甚至公开主张剥去暴徒的所谓“爱国”外衣,直接定性为恐怖分子施以铁腕镇压。
“这场大选关乎以色列的国家身份——两周后、十年后、二十年后,这个国家究竟会变成什么样?”选前接受《时代》周刊专访时,埃森科特把这场较量定义为一场国家灵魂的抢救战。
眼下大选计票仍在胶着推进。在高度碎片化的120席议会里,任何一方想要拼凑出61席的执政门槛,都将面临极其惨烈而漫长的分化与博弈。但无论最终的组阁谈判走向何方,这位带着儿子遗照、演讲笨拙而嘴角抽搐的摩洛哥矿工之子,已经用他笔直的步伐,让内塔尼亚胡第一次感到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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