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大人寿:最终清算

恒大人寿:最终清算
2026年08月27日 00:10 喻观财经

文|俞燕

编|吴戈

出品|喻观财经

一年前,阿汤哥的“谍中谍”系列上演了终篇《最终清算》。我国数个已身陷债务泥淖的资本大佬,也陆续迎来各自的“最终清算”。

8月20日上午,许家印站在被告席上,这是他被带离寓所三年后首次出现在公众面前。

仅仅三年时间,68岁的许家印已眉发皆白,与三年前判若两人。

深圳市中级法院一审宣判,许家印犯有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集资诈骗罪、违法发放贷款罪、欺诈发行证券罪、违规披露重要信息罪、单位行贿罪、违法运用资金罪、职务侵占罪等八宗罪,获判无期徒刑。

许家印旗下的恒大集团有限公司(下称“恒大”,3333.HK)和恒大地产集团有限公司(下称“恒大地产”)则被分别判处罚金88.2亿元和70亿元。

同日,许家印的长子许智健和次子许腾鹤,以及甄立涛、杜亮、柯鹏、梁栋等一众恒大旧部共56人,亦获判一年十个月至十八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紧接着,广州市中院在次日(8月21日)裁定受理广州农村商业银行华夏支行对恒大地产的破产清算申请,并批准了批准恒大足球学校重整计划。

就在同一天,恒大人寿保险有限公司(下称“恒大人寿”)收到一份百万罚单,并被国家金融监管总局吊销业务许可证,成为继天安财险、天安人寿、华夏人寿之后,第四家被吊销业务许可证的保险公司。

吊销业务许可证,是金融监管部门给予金融机构的顶格行政处罚,意味着该机构已丧失业务经营资质。对于持牌金融机构来说,意味着当年千辛万苦拿到的牌照已沦为废纸。

2021年,随着恒大暴雷,恒大人寿亦沦为高风险机构。两年后(2023年6月6日),恒大人寿完成风险处置,其保险业务及相应的资产、负债,整体转让给同年成立的海湾人寿。

20年前,恒大人寿的前身中新大东方人寿保险有限公司(下称“中新大东方人寿”)成立,11年前恒大将其收入囊中,更名为恒大人寿。从此,这家保险公司便成为恒大的“提款机”之一,伴随着恒大一路狂奔直至末途。

在被各路资本大佬控制的保险公司中,恒大人寿的故事并不新鲜,是公司治理失效的典型样本之一。公司治理存在重大缺陷,亦被业界认为是金融风险加剧和金融机构暴雷的核心原因。

自2017年以来,金融监管部门不断完善公司治理制度建设。7月31日,一局、一行、一会、一部联合发布的《关于健全金融机构治理的实施意见》,是又一部关乎公司治理的重要文件。文件提出,提出要持续健全金融机构治理,严把股东准入关口、严格规范股东行为、增强内部治理能力。

随着监管“篱笆”越扎越紧,恒大人寿们的“传奇”已成江湖传说。

“恒大人寿”四个字,终将奄忽若尘。

十年之乱

8月20日,深圳市中级法院宣判许家印和恒大的罪状时,有一点值得关注:

恒大及许家印通过行贿等手段取得金融机构控制权,违法套取信贷资金、保险资金归恒大集团使用,实施了单位行贿、违法发放贷款、违法运用资金等犯罪行为。

违法套取信贷资金、保险资金归恒大集团使用,便是恒大赋予其实控的两大金融机构——盛京银行和恒大人寿的“重任”。

2015年,正值保险业大扩容的狂飙期,当年获批筹建的保险公司便多达14家,新开张的则有12家。后来沦为高风险机构的易安财险和安心财险,便是在这一年拿到筹建牌照,华夏久盈资产管理公司亦在同年开业。

恒大没有采用新设的方式,而是走了另一条路径:收购。

2015年11月20日,中新大东方人寿的原股东重庆市地产集团(下称“重庆地产”)和重庆市城市建设投资(集团)(下称“重庆城建”),获核准分别将所持25%股权,转让给恒大的子公司恒大地产集团(南昌)有限公司(下称“恒大南昌”)后退出。中新大东方的股权结构变为恒大南昌持股50%,成为第一大股东,大东方人寿和重庆财信企业集团有限公司(下称“重庆财信”)各持25%。

中新大东方人寿亦在同日获批更名为恒大人寿。时任中新大东方人寿董事长赵冬梅,成为恒大人寿首任董事长,她的名字后来出现在恒大人寿的罚单中。

坊间传闻,恒大收购中新大东方人寿,背后很有一些江湖故事。

中新大东方人寿于2005年7月获批筹建,2006年5月8日获批开业,总部位于重庆,是首家将总部设在中国西部的合资寿险公司、首家且惟一一家新加坡在华设立的合资寿险公司。

中新大东方人寿的初始股东是新加坡大东方人寿保险有限公司和重庆市地产集团(下称“重庆地产”)。2013年7月15日,中新大东方人寿发生首笔股权变更,大东方人寿和重庆市地产各自将所持中新大东方人寿的25%股权,分别转让给“重庆城建和重庆财信,股东从两家变为四家。

次年8月,中新大东方人寿在重庆联合产权交易所挂牌拟增资10亿元,希望引入新股东,但无疾而终。

新晋股东重庆市地产和重庆城建在入股两年后(2015年8月11日),便挂牌转让所持中新大东方人寿的股权。

另一厢,重庆财信在10日后将所持25%中新大东方人寿股权质押给恒大地产,成为恒大入主该公司的序曲。

2015年9月18日,重庆产权交易所格外热闹。中新大东方人寿50%股权自15点开始竞拍,一直持续到19点45分,累计报价721次,成为该交易所前所未有的拉锯战。在保险股权转让史上,这一幕堪比2014年内蒙君正集团竞拍华泰保险时的情景。

如是从业务指标上来说,中新大东方人寿表现平平,成立以来长期处于亏损状态,保费规模亦仅有8多亿元(2014年)。

然而彼时正值保险牌照颇具“含金量”的时期,各种资本大佬们都渴望揽得一两张保险牌照。相关公开信息显示,彼时共有20多家央企和大型企业对中新大东方人寿的股权表示兴趣。

在长达4小时45分钟的竞拍过程中,恒大派出的举牌人员,采取每次比竞争对手高出10万元的策略,最终以39.39亿元摘牌,比16.03亿元挂牌价溢价高达13.2倍。

值得一提的是,挂牌公告披露,中新大东方的股权意向受让方须承诺,2018年12月31日前标的企业资产规模应达到1000亿元以上,并作出相应保证。这一规定,便为恒大人寿开张后便走上激进之路埋下伏笔。

彼时领衔为恒大完成收购中新大东方人寿的,是“平安三剑客”之一、后任生命人寿(富德生命人寿的前身)董事长的李钢。

将中新大东方人寿收入囊中后,李钢便自2015年10月起出任恒大董事局副主席兼恒大金融集团董事长,协助许家印主席具体分管金融产业,成为彼时恒大金融板块的话事人。

事实上,恒大人寿从恒大接手之始,便走了一条“空手套白狼”的捷径。2025年9月12日深圳金融监管局向恒大人寿开出的罚单显示,因其“股东股权及印章管理行为存在违规”,给予警告并罚款41万元,恒大人寿的四任董事长赵冬梅、彭建军、朱加麟和梁栋,加之其他高管共8人,亦获警告并罚款。

按照相关规定,投资人取得保险公司股权,应使用来源合法的自有资金,不得直接或者间接使用与保险公司有关的借款、以保险公司存款或者其他资产为担保获取的资金,或与保险公司的不正当关联关系获取的资金等。

另外,颇为吊诡的是,2015年和2016年,恒大南昌分多次,以“股东无偿捐赠的资本性投入”的方式,向恒大人寿共计划入90亿元现金资产,计入“资本公积”。据业内人士分析,这种财务处理方式在保险业颇为罕见。

据了解,恒大收购中新大东方人寿的资金,使用的是来自其金主之一——中信银行的并购贷款。2019年9月落马的中信银行原行长孙德顺,其罪状之一便与该笔贷款有关。

顺利揽得保险牌照后,恒大便喜气洋洋地将恒大人寿推到公众面前,只是形式亦“不讲武德”。

2015年11月21日,正值亚冠决赛,恒大淘宝足球队的球衣上,赫然出现“恒大人寿”四个字,公开违约,引起轩然大波。事后东风日产将恒大告上法庭,恒大获判赔偿2000多万元。

按照许家印以往的思维,2000万多元违约金,打出上亿的广告效果,亦是合算的生意。多年前,他曾表示,恒大投资足球,是一种营销策略,让运动员穿着印有“恒大”两字的背心,比直接打广告合算多了。

恒大的这种“经济性违法思维”,贯穿于恒大的发展历程,亦贯穿于恒大人寿的十年历程中。

恒大人寿易主后,很快便打下了恒大的烙印,火速落实许家印一以贯之的做大规模的“红海战略”。

何况,当初恒大收购中新大东方人寿时,还肩负“2018年底前资产规模应达到1000亿元以上”的承诺。

彼时恒大人寿则肩负2015年12月底前保费突破100亿元的重任。这是什么概念呢?恒大入主的前一年(2014年),中新大东方人寿的保费收入仅有8.34亿元!

到2015年末,恒大人寿的保费收入果然迈入百亿元大关,一举完成任务。到2017年底,其总资产已跨上1000亿元大关,实现了当初的承诺。

代价是多方面且影响深远的。彼时万能险正成为手握保险牌照的诸资本大佬扩张规模的利器,恒大人寿亦不遑多让。然而,因2016年网销引发的舆情风波,其产品很快被下架。

李钢则在这一年3月突遭免职。许家印亲自挂帅,兼任恒大金融集团董事长,并延请陈杰出任恒大金融集团常务副总裁,暂时主持金融集团工作,并任恒大人寿副董事长。

值得一提的是,陈杰正是恒大收购中新大东方时的重庆保监局局长。

不过,陈杰任职恒大的时间不算长,约在2019年7月挂冠而去。从恒大人寿的后续发展来看,李、陈两人及时“跳船”脱身,未尝不是幸事。

2017年金融业风云突变,整治金融乱象,防范化解重大风险,开始成为金融业的头等大事。从此,巨鳄陆续入笼、“三高”虚胖的资本帝国渐次瓦解……

2018年4月,恒大金融集团悄然从恒大的四大业务板块中消失,恒大人寿则被归于“其他”业务板块。

2021年恒大暴雷后,恒大人寿亦进入等待风险处置的高风险机构名单。

2023年4月24日,海港人寿获批筹建,6月6日,获得保险许可证。9月13日,获批受让整体受让恒大人寿的保险业务及相应的资产、负债。9月15日,获批开业。

至此,恒大人寿顺利完成风险处置,剩下的便是一具“空壳”和一张保险牌照。

6月17日,有关高层在2026陆家嘴论坛上指出,要对一些资不抵债、不具存续价值的金融机构,坚决出清,收回牌照。

如今随着其业务许可证亦被吊销,有业内人士预测,按以往案例,下一步恒大人寿可能将如同安邦保险的做法,走破产清算的程序。

投资黑洞

在2015-2016年的保险业狂飙期,被诸资本系掌控的保险公司,几乎无一例外沦为资本大佬们的“提款机”,这些公司也因此被称作平台系保险公司。恒大人寿便是基中一家。

开张之初便迅速揽得巨额保费后,恒大人寿亦在资产端展开激进策略,输血恒大系的诸多项止,与之共进退。

比如,2016年3月,开张仅半年的恒大人寿,便将17亿元资金分四次委托给生命保险资产管理有限公司,设立四笔“生命资产-恒大中心不动产债权投资计划”,募资投资于恒大的不动产项目。

此外,恒大人寿受让10亿元“生命资产-恒大中心不动产债权投资计划”债权计划受益权,亦用于专项投资于合肥恒大中心的商业不动产项目。

这一年,恒大人寿无论是投资的多笔信托计划,还是作为有限合伙人发起设立的“珠海合源盈保投资中心(有限合伙)”不动产基金,皆与恒大不动产项目有关。

除了大肆进军不动产领域,恒大人寿亦纵横资本市场,举牌了一批上市公司股票。2016年11月,因短炒梅雁吉祥(600868.SH)、栋梁新材(002082.SZ)等股票,操纵股价,受到交易所发函问询恒大人寿买入股票的动机,并给予其电话警示、书面警示、要求提交合规交易承诺、盘中暂停当日交易等监管措施。

原保监会亦向恒大人寿派驻检查组,并暂停恒大人寿委托股票投资业务。2017年2月,原保监会对恒大人寿开出行政处罚决定书和监管函,这是恒大人寿开张以来收到的首笔罚单和监管函。

恒大人寿被处以限制股票投资1年的处罚,调整投资权益类资产监管比例上限,撤换相关责任人,相关责任人被禁业三到五年。

彼时,许家印在恒大2017年工作会议上义正严辞地表示,集团要将恒大人寿发展成为稳健合规经营的典范,“绝不允许恒大金融成为恒大的融资平台”。

在限制股票投资的一年间,恒大人寿转而加大对不动产的投资,且几乎皆为恒大系的项目。仅2017年,恒大人寿便合计斥资数十亿元,购置了恒大旗下的多个写字楼,用于自用性或投资性不动产。

自媒体“拆哪儿”曾撰文指出,恒大人寿的数百亿保险资金,通过保险PE通道和其他私募基金的中转,流向嘉寓、广田、宝鹰等恒大的“供应商”和战略股东。这些公司从恒大人寿获得的资金,又通过关联交易和隐蔽的资产腾挪等方式,流回恒大系,为其“输血”。

此外,该文还指出,恒大与中信合作成立的多元化产业并购基金,便由恒大人寿和恒大财富等作为中间级LP。

在恒大人寿的投资局中,还有一个骚操作是“互投”。通过“股权投资+互投”等方式,进行多层嵌套,实现了璨加隐蔽的利益转移。

据财新报道,中融人寿与恒大人寿、前海人寿、合众人寿、渤海人寿等“地产系”险企,以互投方式,向这些公司的实控股东合计“输血”165亿元。

而中融人寿,便是朱加麟一度从恒大人寿离职后执掌的保险公司。据中融人寿高管向媒体透露,中融人寿风险最高、问题最大、金额最高的一笔关联交易,是中融人寿与恒大累计投资成本总额为41.29亿元的互投。而这笔交易便由朱加麟主导。

据媒体报道,朱加麟等恒大系高管,则火中取栗,通过隐蔽关联交易套取保险资金,向恒大及其他地产公司提供高息融资,从中渔利,“赚得盆满钵满”。

这种地产系抱团取暖的另类做法,一衰俱衰,形成了各自公司的风险外溢和风险叠加。这些曾与恒大人寿互投的保险公司,亦随着各自实控人的暴雷和相互影响,身陷泥淖。这些互投的项目,最终形成大额不良资产,形成一个个资金黑洞。

2021年三季度,恒大人寿的偿付能力充足率已逼近监管红线,此后便不再对外披露偿付能力报告。也是在这一年,恒大债务危机全面爆发。

罪与罚

《关于健全金融机构治理的实施意见》提出,要加强对金融机构“一把手”和领导班子的监督,完善权力配置和运行制约机制。严格落实防范化解金融风险问责有关要求,加大责任追究力度。坚持风腐同查同治,严肃查处“靠金融吃金融”、“靠监管吃监管”、金融风险背后的腐败等问题。

恒大人寿完成风险处置之后,相应的追责亦随之展开。

恒大执掌恒大人寿的十年间,共任命了四任董事长:赵冬梅、彭建军、朱加麟和梁栋,皆因掌门之责受到相应的处罚。

2025年9月12日金融监管总局发出的行政处罚书披露,恒大人寿相关责任人员因“保险资金运用严重不合规、向关联方输送利益,投后管理不合规,报送的报告报表存在虚假记载等”受罚,梁栋、朱加麟、彭建军三任董事长,恒大人寿原总经理曾松柏,以及其他十余名高管,合计被罚款282.5万元。

其中,梁栋被终身禁业,对恒大人寿原副总经理兼首席投资官陈堃被禁业10年,朱加麟、曾松柏和恒大人寿投资管理中心另类投资部原总经理刘国辉被禁业5年。

同日,深圳金融监管局因恒大人寿“股东股权及印章管理行为存在违规”开出的行政处罚书上,四任掌门悉数上榜,加之其他4名高管,皆被处以警告并罚款。

在四任掌门中,朱加麟是中信系出身,他成为恒大人寿第三任掌门仅一年,便欲脱身而不得,却最终随恒大这艘大船沉沦。2023年9月17日,他被带走调查,目前尚未获最终判决。

据了解,朱加麟落马后,主动揭发出数人,恒大人寿的一些曾被掩盖的违规违法问题,亦由此揭示出来。

2026年8月21日,因恒大人寿关联交易、资金运用、内控管理行为存在违规,赵冬梅、彭建军分别被警告并处5万元罚款。时任恒大人寿副总经理兼董秘刘浩则被警告并处以11万元罚款,这是他继2025年之后二度受罚。

《最终清算》里有一句台词,说得挺有哲理:

“人生不由单次行动定义,而是所有选择的总和。”

凡事有对价。这些职业经理人选择了恒大人寿,选择沉迷于高薪和优厚待遇,也为此选择在利益驱动之下,以许家印马首是瞻,将恒大人寿沦为恒大的 “提款机”。他们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其中一些人沦为阶下囚。

这只是个人的悲剧吗?

图片: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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