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漫读】胡长白 : 生死场上的女神

【周末漫读】胡长白 : 生死场上的女神
2016年09月04日 21:15 看点资讯

文|胡百精,盘古智库学术委员、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副院长,来源于“胡长白”微信公共号

生死场上的女神

作者 | 胡长白

海上现了明星,潮水退到栈桥尽头,一些贝壳回不去了。外地人在喝老酸奶,本地人捡起贝壳。微风摇动梧桐,知了躲在叶后。再有三天,中秋便是它们的哑日了。

中年人提着散装啤酒,像他们的父亲在树下展开棋盘。路过的人和事,皆如拾来的贝壳、辞行的知了和杀掉的棋子,近了,散了。谁把一盘棋弄成残局?

青岛老城的夜晚安详有序,但人影仿佛只是皮影。提线的导演藏在观象山,或者栈桥抵达的微雨处。我也是这幕戏的一个角色,被奖赏一袋散装啤酒,演外乡人的静默,路过老人、知了和贝壳。另一个奖赏是,我游荡到莱芜一路的尽头,遇到了观象路一号。

那是萧红和萧军的故居,二十三岁的萧姑娘在这里写完了《生死场》。建在半山的旧宅子,于旧墙内伸出几株老树。月光和灯光在昏黄的树稍上相接,像两场梦混淆了彼此。写着萧氏夫妇名字的铭牌也就两片梧桐叶那么大。

小说的开头像一场午后的惊梦:眩晕的白日,榆树,麦场,羊丢了。暴躁、愚蠢的男人二里半,温驯、愚蠢的女人麻面婆,他们的羊丢了。这人生梦里的大事件,是打在愚者头顶的榆木棍,是烧在他们心里的烈日。大事件吞噬了他们,上串下跳而又束手无策。二里半变成了蠢驴,麻面婆喉咙里“发出猪一样的声音”,丢了的羊似乎比他们自己更有价值。

还有更多悲剧和小事件吞噬他们,比如儿子是个罗圈腿,比如早抵的霜降。没一件做得了主。他们活着,承受生活的鞭子,像麦穗压在碾子下面,“渐渐不成形了”。这一切看起来都天经地义,自然而然,因为“过去的年代规定了它”。场里的麦穗都要进那碾子,罗圈腿也要长大成驴,娶一头丢了羊的猪。胡风在写给《生死场》的后记中说,萧红描述了1930年代人们“蚁子一样的活着”。其实何止那个年代,人世就是一个生死场,“人和动物一样忙着生,忙着死。”此间的作为,不过是“糊糊涂涂地生殖,乱七八糟地死亡”,“勤勤苦苦地蠕动在自然的暴君和两只脚的暴君下面。”鲁迅也说,这是奴隶的心。

民国女作家的文笔,多如挂了寒霜的柳叶刀,剔掉人生的各种虚妄和以身赴蠢。萧红刀法简单,向蚂蚁般生活的人们,捅他们的眼睛和心肝儿。

在《生死场》中,有个尝了爱情欢喜的姑娘叫金枝,还没结婚,就在墙根底怀孕了。她每一日都盼着见到那个叫成业的男人,而男人却只盼着每一日。

“他什么也不懂得问,他丢下鞭子,从围墙宛如飞鸟落下墙头,用腕力掳住病的姑娘,把她压在墙角的灰堆上,那样他不是想要接吻她,也不是想要热情地讲些情话,他只是本能被支使着想要动作一切。”

哪是有什么金枝,不过是晚春的败絮,恐惧、幽怨、枯朽;成个哪门子业,不过是像父亲一样做个羊倌,老到佝偻猥琐,再把鞭子传给身后的少年。

另一个姑娘叫月英,是打渔村最美丽的女人。她是如此温和,从不曾听她高声笑过,也不曾高声吵嚷,全然不是骂狗骂猪骂儿子长大的俗女。你若凝视她的目光,“好比落到棉绒中那样愉快和温暖。”然而,她死了,瘦得皮包骨,身边屙满了屎尿,蛆虫闪着鬼光。

男人在她病后,也曾送水讨药拜菩萨,最终却还是倦了,冷了,弃了。两个人在一起,“宛如一个人和一个鬼安放在一起”。毕竟碾下麦穗,看好羊,别丢了,才是一辈子的大事。早死也好。这一点王婆看得清楚,她的孩子早年摔在犁铧上,死了。她倒是活得长久。萧红描述了这老太太进城的场景:

头上负着一张飘落的枯叶,驱赶着老马,走在进城去屠场的大道上。

麻面婆、金枝、月英若活得长久,终将也是这幅图景。

也有觉得这么活下去不对劲儿的,譬如王婆的男人赵三。赵三是要改变的,他想去打鬼子,也动一动“东家”(地主)。可是,他也犹豫,鬼子太鬼,东家好像也没那么坏。二里半倒是去抗日了,临行前一遍一遍抚摸自己的老山羊。

有一门学问叫文学批评,这帮家伙认定《生死场》有三个主题:一是改造国民性,显然这是顺着鲁迅的路子走来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二是抗日,萧红确实借了赵三的口,喊了一句“我要中国旗子”;三是女性主义,即对女权的招唤和伸张。

这些都对,祝你们更对!

萧红也许没这么多算计。她就是要写人和人的命运感。她要我们看到愚蠢、屈辱的苟活的悲酸。说到底,这倔强的萧红仍承着“五四”启蒙的余绪。什么是启蒙?康德说,启蒙就是运用你的理智。再向上走,苏格拉底说,认识你自己,未经反思的生活不值得过。

反思和审视,做自己的旁观者,谋求抽离、超越或无碍介入生之洪流的可能性,乃人和动物的一个重要区别。正是这种反思性、审视感和旁观意识,人才不被那宿命的大事件和悲剧所吞噬,才做得起平庸琐碎的生之戏剧的主人。

说绕了。按萧红的刀法,这一式应该表述为:人和羊比,人应认得来路,识得去路。纵然迷途难返,亦真切自知:我丢了!

若非反思、审视和旁观,在这繁复、艰辛的人世,“太阳血一般昏红,从朝至暮,蚊虫混同蒙雾充塞天空”,哪有不走丢的羊,哪有不迷失的人。

可惜,萧红的反思性和感受力太强大了,上帝便早早收回了她。这个十九岁离家出走的又被迫还乡的少女,二十岁怀胎却遭抛弃的姑娘,二十一岁随萧军一道生活、写作的女作家,二十三岁完成《生死场》的柳叶刀客,屡经分分合合、紧要关头都遭遇男人离场的不幸女人,三十一岁孤死香港的天使,被上帝收回了。

她关切国家和民族的命运,但是未必打算把他们挂到这么宏大的架子上吊打。她就那么旁观着尘世的棋局和生死场,看蚁子们能否在暴躁、温驯、愚蠢的过活途中,直心回视。她相信有那么一刻,苍苍然蓝天欲坠了,人们走向盟坛。

亲爱的,贝壳回不去了,知了看不到红叶,羊丢了,我们睡觉去。

以上借萧女神在生死场中的高贵反思,祝福舒女神。舒淇,你翻越了旧历和昏黄的过往,蜜桃树下生了青莲,要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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