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全世界都在注目德国的难民政策,但是,很少人会想到,德国所接纳的,第一批来自欧洲以外地区的难民,是越南人。
而且,事实证明,这批越南难民,是历史上最成功的接收,最成功的融入。
这批越南难民,很行。
(这届难民呢?......)

1973年,美国与南北越签下巴黎和约,确定了美国撤出越南战场的政策。1975年5月1日,打了20年的越战结束,南越无条件投降,北越的政权掌握了整个越南。许多人被清算斗争,想尽办法倾家荡产逃出越南──其中大多数是华裔。
一直到1970年代末期,大概有150万越南人乘坐逃难船逃出,这些人被西方媒体称为船民(boat people)。他们要面临天侯、海盗、设备及空间不足的船只等等风险,有些船只是简单的木筏,有些大船甚至被人蛇集团塞了2,500人。最后大概有25万人在海上失去性命。
这些在公海上面漂流的难民,是当时国际政治的牺牲者,许多国家都视为烫手山芋,不愿碰触。当时最出名的难民船,海风号(Hai Hong),没有任何国家愿意收留,长达两个月时间在港口与港口之间漂流,简直如同傅柯在《古典时代疯狂史》中描绘的那个漂泊于欧洲各港之间、无从停泊、被驱离于正常领域的疯人船。
疯人船概念,来自于中世纪各国无力治疗这些患病者,但也不知如何安置,只好将他们驱逐到社会之外;海风号的命运类似,这些难民也作为无基本人权的「赤裸生命」,于南海漂流。

长期海上漂流使得难民们生活在极度恶劣环境下,在过度拥挤的船上,大概有一半是骨瘦如柴的小孩。排泄物布满甲板,饥饿与疾病是挥之不去的梦魇。
这艘漂流于南海上的难民船,试图航向马来西亚,因为马来西亚的难民营比起其他中南半岛国家的难民营条件更好,但被拒绝。马来西亚虽对海风号补给食物饮水,但只让海风号停留在外海。警方表示,如果接受这些难民,将建立前例,未来会有更多的难民船来此寻求庇护。
那个逃难的画面震惊了世界。当时法国左派运动基于人道考量,发起「为越南派出一艘船」(Un bateau pour le Vietnam)行动。发起人,是68年代的学运领导者André Glucksmann,他在法国是知名的哲学家及左派运动者,对于反越战、反美帝主义不遗余力,当然也对越共政权采取较同情立场,曾经上街头支持北越。
可是,在越南劳改营发生的情形、在南海遇难的船民们,震惊了那一代的法国知识人──不管持什么政治或哲学立场。Glucksmann与一些朋友们号召「为越南派出一艘船」,当年,第一艘派出去的救援船叫作「光明之岛」(L'Ile de Lumière)。
Neudeck在德国响应了这个行动。与Neudeck相熟的Glucksmann向德国募款,Neudeck问知名作家Heinrich Böll是否愿意一起行动。Böll表示:德国不能缺席,他也不会缺席。于是他们一起成立了「为越南派出一艘船」行动委员会(Ein Schiff für Vietnam)。
身为记者的Neudeck,知道善用媒体优势,来推动自己的工作,他于1979年上电视说明越南难民情况,公开募款,之后三天内收到了来自各地捐款共120万马克,共有约1,500万个德国人捐款。最后「为越南派出一艘船」以每天7,000马克的代价租了一艘货船,并改装成医疗救援船,那就是救难船Cap Anamur号。
Cap Anamur在中南半岛,载送海上以及东南亚不少临时搭建的难民营中的难民回德国,并在南海执行难民医疗救助。
而行政部门也快速回应。那时的德国联邦总理威利布兰特,通过了一部特别法「在人道救援行动架构下接受难民措施法」(Gesetz über Maßnahmen für im Rahmen humanitärer Hilfsaktionen aufgenommene Flüchtlinge),给予Cap Anamur载回的难民庇护地位,或者用当时的法律用语称之为「人道因素的配额难民」(„Kontingent-Flüchtlinge aus humanitären Gründen“)。
被Cap Anamur救起的越南小船,现在收藏在德国城市杜塞儿多夫。
当时对越南难民的接纳,并不像今天对于来自中东的难民那么有争议。
德国基本法明定,对于受政治迫害者德国必须接纳,可是目前来自中东的难民,是否都属于政治迫害,或者有些其实是经济难民,德国社会意见不一。
但是越南,在那个冷战的时代,没有人质疑这些人政治逃难者。所以当时德国社会的大部分共识都认为,德国必须接受这些难民。这是一个具有高度道德勇气的决定。
当时接纳最多越南难民的是美国与法国,但美国作为越战参战国、法国作为前殖民母国,都是当事国;而德国与越南并无直接殖民或战争关系。
其实德国并没有太多跟来自亚洲的文化打交道的经验,也是第一次这么大量的接受异文化难民,整个社会的准备不算足够。
另外,当时也有不同的声音,例如德国的左派,尤其是左派学生运动,立场上同情北越,反对亲美的南越。而从南越跑出来的难民,被左派学生运动认为是美国帝国主义的盟友。
许多地方政府主政者也表示,并没有足够的空间设备收容这些难民,也没有执行融合政策的经验,预算也不够。
但是后来德国还是执行了接纳越南难民政策,这必须归功于当时的下萨克森邦总理,Ernst Albrecht(现任德国国防部长Ursula von de Leyen的父亲)。
他看到电视转播的海风号难民情形,为之震惊,决定接纳难民,也使得其他各地方政府跟进。后来,德国社会在当时可说全力以赴,来自各方的捐款,许多德国家庭的接待与收容,使得Cap Anamur号在南海救援了超过10,000名越南难民。
图片说明:德国的越南餐馆。
这些越南难民里,不少是世居越南的华侨,为了逃离,抛弃所有财产成为难民,来到德国,但是还是珍惜着中华文化的根源。
我在德国认识了不少这样的朋友,他们都在德国社会里认真尽责的扮演自己的角色,说起当年70年代德国对难民的收容以及照顾,莫不感激。
他们很成功的融入德国,但是还是守着自己文化的根,在德国组成了法兰克福华裔联谊会、北莱茵西法伦邦华裔联谊会、柏林的华裔相济会等侨团,并在工作之余仍认真办学,例如法兰克福的树人学校、杜塞尔多夫的华裔联谊会中文学校,都是越南华裔开设的侨校,认真地教授着下一代,教授中文与传承华人文化。
另外也很少人知道,法兰克福有妈祖。华裔联谊会在法兰克福成立了天后宫,在侨委会协助下,从东南亚迎来黑面妈祖,让华人的神明香火,缭绕在德国,也使得侨民,有宗教上的精神寄托。
而天后宫举行一年一度的妈祖圣诞祭典,更是法兰克福地区侨胞的年度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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