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平
编辑|王小明
9月17日,茅台自营店一则限购消息震动行业。个人购500ml飞天茅台单日限购1箱、年度限购5箱;企业购酒单日限购5箱、年度限购50箱。价格方面,500ml飞天执行价1766元/瓶、五星1756元/瓶、1L飞天3291元/瓶。
白酒行业分析师肖竹青对此评价称,茅台此举本质是“线上+线下”渠道的融合转型,是“面向C端的节奏管理,不是单纯促销”。
两天后,茅台再次出手。9月19日,“小茅i茅台”宣布升级仓储物流布局,在原有贵阳、南京、北京三大发货仓基础上,新增广州、郑州两处发货仓。后续平台将依据用户订单情况实行就近发货。从1月新增南京、北京,到9月再增广州、郑州,i茅台的物流版图在一年之内从单仓扩展至五仓,覆盖西南、华东、华北、华南、华中五大区域。
限购管的是“谁能买、买多少”,物流管的是“多快能到”。这两件事叠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茅台正在绕开经销商,自建一套从下单到收货的完整C端履约体系。
而它出现在一个特殊的时间节点:茅台刚刚交出近十年来首份净利润下滑的半年报,而它最核心的经销商群体,正在转投黄酒赛道。这两件事同时发生,指向一个更深层的命题:茅台赖以高速增长的“渠道驱动”模式,正在系统性失灵。
限购背后:价格双轨制收窄
厂家被迫“亲自下场”
限购政策的本质,是茅台对渠道管控力衰退的应激反应。
长期以来,茅台维持着一套精心设计的“价格双轨制”——官方指导价与市场流通价之间存在巨大价差,谁能拿到配额,谁就掌握了财富。这套体系曾是茅台渠道权力的来源,也是经销商甘愿接受搭售、配合压货的根本动力。
但当飞天茅台批价持续下行,这套体系开始反噬。2026年3月,飞天茅台原箱批价从2月底的1700元/瓶加速下跌至1570元/瓶,短短四日每瓶跌去130元。散瓶批价更是一度跌至1570元/瓶。尽管终端零售价仍坚挺在1750元至1800元区间,但批价与终端价之间日益拉大的价差,折射出渠道信心的动摇。
茅台并非坐以待毙。2026年3月31日起,公司将飞天茅台销售合同价从1169元/瓶上调至1269元/瓶,自营体系零售价从1499元/瓶上调至1539元/瓶;7月18日又再度将i茅台平台零售价上调至1639元/瓶,销售合同价调整为1369元/瓶。一年之内两度调价,茅台试图用行政手段为新价格体系建立锚点。
定价权争夺只是第一步,履约能力才是真正的护城河。五仓布局的意义在于:当消费者在i茅台下单后,商品从距离最近的仓库发出,配送时效大幅缩短。1月新增南京、北京仓时,茅台官方给出的理由是“平台订单量猛增与冬季天气变化,物流运输速度受到一定影响”。9月再增广州、郑州,说明i茅台的订单增长是持续性的,而非短期脉冲。仓储网络的每一次扩容,都在压缩传统经销商“最后一公里”的服务价值。
肖竹青认为,i茅台和全国直营店肩负一个责任和使命,就是让消费者能够通过可以信任的茅台酒厂自营渠道,买到保真销售的名酒。所有茅台酒都是茅台自控的物流体系、可追溯的流程,这是为消费者提供了一个可以信赖的增值服务。同时,在全国增加发货仓,可以提高物流效率,让消费者更快捷地买到、拿到、饮用保真的茅台酒。茅台一直在坚持市场化的转型。
白酒行业分析师蔡学飞则从渠道效率与数据价值的角度给出了更系统的分析。他认为,茅台补上广州、郑州两仓,表面是“发货更快”,底层是进一步提升直营渠道效率、更好地服务C端市场。广州盯华南、跨境与年轻消费外溢,郑州卡中原枢纽和电商件分拨,等于用区域仓与订单路由,把原来长链路、强依赖第三方或经销体系的直营配送,改成平台可控的近场交付。对茅台来说,不仅提高了时效性,破损、调包、跨区串货、大促积压都会被压缩;同时订单流向、收货城市、复购行为这些消费数据也更干净,利于后续控价、防黄牛、做会员运营。对经销商体系则是优化提升:直营端体验越好,传统渠道就越进一步摆脱信息差与空间差获利,必须往终端服务、圈层运营转。
不过蔡学飞也提醒,仓网升级解决了送酒的质量问题,如果市场需求端疲弱、礼品属性走弱,还需要其他辅助手段来促进需求增长。短期看,i茅台口碑和履约成本结构改善;中期看,茅台直营占比和价格话语权继续抬升;长期看,这是白酒头部品牌从“卖货逻辑”往“品牌服务”的改变,对于茅台与行业的周期内销售转型都有着积极的借鉴与参考价值。
但定价权的争夺远非提价那么简单。当终端消费者可以通过i茅台等官方渠道以1639元甚至1766元的价格便捷购酒时,传统经销商赖以生存的“信息差”和“渠道溢价”正在被彻底瓦解。限购令则是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压缩黄牛与投机者的囤货空间,让货品真正流向终端消费者。
问题在于,当厂家不得不亲自下场“管节奏、管终端”时,它曾经最倚重的经销商体系,又该何去何从?
大商出走:
茅台经销商“喝黄酒”
2026年,一场前所未有的渠道迁徙正在白酒行业上演。
自4月起,会稽山以高端单品“兰亭”为核心抓手,进入大商签约密集落地期。4月与河南茅五剑贸易合资组建子公司深耕中原市场;5月与东北大商白山方大集团签约;6月牵手广东酒类大商广兴湖酒业;8月分别与北京糖业烟酒集团、长沙智潮优选达成合作。9月,会稽山又先后与哈尔滨一言酒鼎商贸、四川盛世群运、邢台中天酒业签约,短短半年,签约大商数量近10家。
其中,四川盛世群运是茅台在四川的特约经销商,深耕酒水行业近30年,拥有数千个终端网点。古越龙山同样不甘落后,9月8日与华南大商广东粤强联合发布定制黄酒新品“琥珀光”,以“品牌+渠道”深度联动开拓全国市场。
白酒大商跨界卖黄酒,利润是直接的驱动力。一位黄酒企业高管对蓝鲸新闻记者坦言,大商入局黄酒,本质是渠道端用脚投票——看多黄酒、看淡白酒惯性增长。更重要的是,白酒顺周期时厂强商弱、费用和政策都向厂家倾斜;而当下黄酒企业处在全国化早期,更需要大商带渠道,给到的利润空间、运营弹性和话语权都远比茅台更优。
更深一层看,大商出走是茅台“神话三角”——稀缺叙事、金融属性、渠道暴利——中“渠道暴利”环节塌缩的直接结果:价格倒挂剥夺了配额溢价,去经销化又主动压缩了经销商利润,暴利消失,人自然走。当茅台自建五仓物流、将i茅台打造为覆盖全国的直销履约网络时,经销商不仅失去了“配额溢价”,连“最后一公里”的服务价值也在被逐步替代。蔡学飞对此的判断是,直营端体验越好,传统渠道就越进一步摆脱信息差与空间差获利,必须往终端服务、圈层运营转。这恰恰解释了为什么手握高端圈层资源的大商,会选择在黄酒赛道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
大商们带去的,恰恰是黄酒最缺的东西:高端圈层触达能力。肖竹青指出,此番合作的核心价值在于把高端黄酒导入高净值圈层,实现高端心智破局。黄酒过往的短板,正是高端圈层触达不足;而白酒大商手握多种客户资源,恰好补齐这一短板。
然而,黄酒真能承载大商们的转型期望吗?黄酒市场规模仅约200亿元,而白酒市场高达6000亿元。即便会稽山毛利率从2021年的41.44%攀升至2025年的58.45%,200亿的盘子也撑不起从6000亿市场撤退的大商们的野心。大商们涌入黄酒,更像是一场“病急乱投医”式的焦虑转移,而非真正的战略转型。
利润首降、经销商流失
与现金流“虚胖”的深层拷问
大商的出走并非孤立事件。2026年半年报揭示了茅台渠道体系更深层的裂痕。
上半年,茅台营收907.03亿元,同比仅增1.47%;归母净利润445.17亿元,同比下降1.95%。Wind数据显示,这是贵州茅台近10年来首次中期归母净利润下降。Q2单季更为严峻,营收同比下滑5.2%,净利润下滑6.9%。
经销商正在流失。一季度,国内经销商净减少261家,经销商平均营收减少超百万元。到半年报期末,国内经销商数量降至2307家,较2025年末净减少46家,减少的主要是系列酒经销商。
合同负债的更值得关注。 合同负债即经销商提前打款的预收款,是茅台过去平滑业绩的核心工具,被业内称为“蓄水池”。但上半年末,合同负债余额仅为31.78亿元,较2025年末的80.07亿元锐减60.31%,较去年同期的73.4亿元大幅缩水。这个曾经为茅台提供业绩缓冲的“蓄水池”,正在快速干涸。
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直销渠道的狂飙。上半年直销渠道收入519.62亿元,同比增长29.87%,占主营业务收入比重达57.3%,历史性地超越批发代理渠道。其中i茅台实现酒类不含税收入402.64亿元,同比增长274.18%,占营业总收入的43.63%。仅一个线上平台,半年贡献的营收就超过了除行业前两名之外其余白酒上市企业的全年总营收。
而支撑这一爆发式增长的,正是从贵阳单仓到五仓联动的物流基础设施。没有覆盖五大区域的发货网络,i茅台不可能在半年内消化402亿元的订单量。茅台的“全面向C”改革,本质上是一场重资产的基础设施建设——仓储、物流、数字化系统,这些过去由经销商承担的运营成本,如今全部压在茅台自己肩上。上半年营业成本94.74亿元,同比增加21.81%,增幅远超营收增速,公司整体毛利率同比下降1.74个百分点,正是这一转型的成本体现。蔡学飞所言的“履约成本结构改善”,短期尚未在报表上体现为利润增厚,但订单流向、收货城市、复购行为等消费数据的沉淀,正在为茅台后续的控价、防黄牛和会员运营积累底层能力。
但直销的繁荣掩盖不了一个核心事实:茅台正在失去过去数十年赖以高速增长的经销商“发动机”,而新的增长引擎尚未完全点火。
半年报中最具迷惑性的数据,是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706.91亿元,同比暴增438.84%。这个数字被不少媒体盛赞为茅台“现金流质量处于历史高位”。
但半年报给出了明确解释:增加主要来自控股子公司贵州茅台集团财务有限公司吸收集团公司成员单位存款增加,以及不可随时支取的同业存款减少。
这并非酒卖爆了,而是集团内部资金调度的产物。财务公司本质上是集团的“内部银行”,吸收成员单位存款是其持牌核心业务,不是临时起意。但问题在于,2025年同期经营现金流仅131.19亿元,同比为-64.18%,2026年正好镜像翻转为+438.84%。利润几乎没动甚至微降,现金流却从131亿跳到707亿,这种同比翻转本身就证明它是财务公司资产负债表变动,而非主业经营成果。
多家券商研报也指出了这一点。华鑫证券明确表示,经营现金流高增“主要由于控股子公司财务公司吸收集团成员单位存款增加等金融业务活动所致,并非核心主业销售回款能力的体现”。
蓄水池(合同负债)干涸、蓄金池(财务公司存款)上位,正是茅台渠道革命在资产负债表上的投影——用集团内部资金池,替代了原先靠经销商外部资金池的周转。但“内部银行”做大,也暗藏关联资金占用与期限错配的小股东风险:若池子里的钱大量贷给低效或关联单位,上市主体的现金安全性就打了折扣。
更值得警惕的是财务公司开展的“买方信贷”业务。2025年度,财务公司向部分符合条件的经销商提供资金用于购买公司产品,累计投放额达41.5亿元。当厂家需要借钱给经销商来买自己的产品时,渠道的真实动销能力已经大打折扣。
财务公司的资金归集正在成为茅台新的“蓄金池”。当传统经销渠道的合同负债“蓄水池”水位下降时,财务公司吸收的成员单位存款取而代之。但这是集团内部资金的重新归集,与外部市场对茅台产品的真实需求无关。外部造血减弱、内部调拨增多,这恰恰是茅台主业承压的隐性信号。
行业寒冬中的茅台困局与核心命题
将茅台放入更宏观的行业背景中,问题的严峻性更加清晰。
2026年上半年,20家上市白酒企业合计营业总收入同比下降约6.65%,归母净利润同比下降约8.28%,仅3家实现收入利润双增,超八成酒企业绩下滑。
在这样的行业环境下,茅台的基本盘虽然稳健,但利润下滑、经销商流失、合同负债萎缩,都是行业深度调整在龙头身上的投射。
茅台的困境不在于产品卖不动,而在于旧的渠道模式正在瓦解,新的模式还在摸索。过去,茅台靠经销商的资金和网络来消化产能、维持价格体系,经销商靠着飞天茅台的溢价空间甘愿配合。但当价格双轨制收窄、直销渠道崛起、消费者购买路径改变时,这个模式的每一个环节都在松动。
2025年12月的经销商联谊会上,茅台董事长陈华宣布2026年起不再采用分销模式。这看似主动改革,实则是无奈之举——当飞天茅台价格下跌到指导价附近,强制搭售其他产品的能力就消失了。分销制取消、经销商流失、合同负债萎缩,是同一枚硬币的不同面。
从限购令到五仓发货,从大商出走到利润首降,从现金流“虚胖”到合同负债干涸,这些碎片拼出的是同一幅图景:茅台的“渠道驱动”模式或在经历系统性失灵。
i茅台402亿元的半年营收、1848.11亿元的现金储备、57.32%的直销占比,是茅台用改革的确定性应对行业不确定性的积极信号。而当茅台在一年之内将i茅台的物流版图从一仓扩展至五仓,它所展示的不仅是履约能力的提升,更是一个明确的战略信号:厂家不再依赖经销商来完成“从酒厂到消费者”的最后一程。
蔡学飞对这场转型的长期判断是:这是白酒头部品牌从“卖货逻辑”往“品牌服务”的改变,对于茅台与行业的周期内销售转型都有着积极的借鉴与参考价值。但他也给出了一个理性的提醒:仓网升级解决了送酒的质量问题,如果市场需求端疲弱、礼品属性走弱,还需要其他辅助手段来促进需求增长。物流只能让酒更快地送到消费者手中,却不能替茅台回答“消费者为什么还要买”这个更根本的问题。
但当最忠诚的渠道伙伴都开始寻找退路,当厂家需要靠财务公司的资金调度来“美化”现金流,茅台需要回答的核心问题已经不再是“如何管控渠道”,而是——离开经销商之后,茅台靠什么直接触达并留住消费者,让真实的消费需求而非金融资金调度,成为支撑业绩增长的核心动力。
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茅台未来十年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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